赤凤堂外早已备好数辆宽敞华丽的青纹马车,车帘以云锦缝制,流苏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衬得满府喜气。
落枭翊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暗纹玉带,平日里冷冽的眉眼今日稍稍柔和,伸手自然地扶着楚雾杉先踏上车辇。
楚雾杉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清瘦温雅,眉眼温顺,被落枭翊小心护在身侧,一上车便被对方牵住了手,指尖相抵,暖意流转。
紧随其后的是楚焓玖与岑宴殊。
楚焓玖一身红衣如焰,衣摆绣着暗金凤凰纹路,美得张扬夺目。
岑宴殊则是一身素白长衣,狐耳藏在发丝间,只偶尔微动,狐尾收敛在衣袍内,气质清隽又带着几分慵懒,一路都将楚焓玖护在身侧,生怕人多拥挤,碰伤了他。
毕梦荣年纪尚小,被楚焓玖牵着,一身干净的浅蓝小袍,粉雕玉琢,只是眼底偶尔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一路安安静静,不多言语。
一行人登车之后,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城主府邸而去。
一路之上,落枭翊始终没有松开楚雾杉的手,低声与他说着话,大多是关于姐姐落璐颖这些年的经历,以及那位青冥城城主裴燃的为人。
“裴燃此人,确如姐姐所说,心性正直,待人宽厚,治下极严,却又体恤百姓,青冥城在他手中,安稳太平,妖、魔、人皆可共处。”落枭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姐姐漂泊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好归宿。”
楚雾杉轻轻点头,回握住他的手,温声道:“那便是最好不过了,今日之后,她便有人真心相待,不必再独自涉险。”
楚焓玖靠在岑宴殊肩头,听着两人说话,唇角微微弯起。
岑宴殊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声道:“不必羡慕,往后有我。”
楚焓玖耳尖微热,轻轻“嗯”了一声,只是想到至今下落不明的毕君澜,眼底还是掠过一丝轻浅的忧虑。
岑宴殊似是察觉,不动声色地将人揽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气息安抚着他。
毕梦荣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车外掠过的风景,小小年纪,却像是藏着许多心事,只是无人多问。
一路平稳,待到抵达城中心时,城中早已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处处皆是喜庆之气。
城主府更是布置得极尽隆重,红绸缠绕廊柱,鲜花铺地,宾客云集,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足见裴燃的治城之能。
落璐颖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容颜绝美,额间魔印被红纱轻轻遮掩,却依旧难掩一身风华。
裴燃一身喜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气质温润,看向落璐颖的眼神里满是温柔珍视,两人站在一起,当真称得上是天作之合。
落枭翊牵着楚雾杉站在观礼人群前方,看着姐姐终于得偿所愿,眼底紧绷的冷意尽数散去,只剩下真切的欢喜。
楚雾杉仰头看他,见他神色松动,也跟着弯起眉眼,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楚焓玖与岑宴殊并肩而立,看着眼前盛世婚礼,心中亦是一片温软。
岑宴殊始终牵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往后我们也会如此。”
楚焓玖脸颊微热,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
一场婚礼,热闹而隆重,礼成之时,满座皆欢。
落枭翊看着姐姐幸福的模样,压在心底多年的执念终于彻底放下,转头看向身边的楚雾杉,眼底满是缱绻。
礼毕之后,众人入席,推杯换盏,喜气洋洋。一行人皆是真心为落璐颖感到高兴,直至午后,才辞别城主与新人,踏上返回赤凤堂的路途。
赤凤堂深处,偏僻冷清的杂役院,与前院的喜气洋洋截然不同,此处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人声。
院中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一身素色粗布衣裙,眉眼温顺,一双眼眸是干净的翠绿色,正是兔妖安若。
只是此刻,她身边并无旁人,只有一道沉默的影子立在角落,名为董念。
董念一直以仆人的身份跟在安若身边,对外只说是忠心护主,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对安若藏着怎样深沉的心思,哪怕明知她体内藏着另一个灵魂,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见四下无人,董念才压低声音,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今日府中众人都去参加婚礼,正是无人注意我们的时候,之前商议之事,你当真决定了?”
安若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挣扎,轻声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那道封印一日不解,我们便多一分隐患,而能解开那封印的,唯有楚雾杉或楚焓玖的血脉子嗣。只是强行下药,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所以你想先接近楚雾杉?”董念眉头微蹙,“楚雾杉对落枭翊死心塌地,满心满眼都是他,旁人根本插不进去,想要让他爱上你,太难了。”
“再难也要试一试。”安若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坚定,“慢慢来,不急着一时,花上几年时间也无妨。我尽量留在赤凤堂,寻机会与他接触,不显山不露水,只做个不起眼的人,慢慢让他放下戒备。若是几年之后,实在不行,我们再动用药物。先选风险最小的路走。”
董念看着她温顺却倔强的模样,心头一软,终究是点了头:“好,都听你的。只是你务必小心,落枭翊心思敏锐,岑宴殊修为高深,一旦被他们察觉半点不对劲,我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你若出事,我……”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只是眼底的担忧与在意,毫不掩饰。
安若抬眼看他,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歉意:“委屈你了,一直以仆人的身份留在我身边。”
“不委屈。”董念立刻摇头,声音低沉,“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做什么都可以。”
两人对话刚落,安若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原本温顺垂着的眉眼骤然一变,绿色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而成了浓烈如血的红色,气质也从温顺柔软,瞬间变得乖戾张扬,带着几分疯癫之气。
安诺,占据了这具身体。
他抬了抬眼,红色的眸子扫过董念,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狠戾:“行了,别在这里卿卿我我,计划定下即可,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董念看着眼前这张一模一样,却气质天差地别的脸,神色微微一沉,却也不敢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你万事小心。”
安诺嗤笑一声,不再理会他,转身迈步离开赤凤堂,朝着一片人迹罕至的静谧山林而去。
此处草木繁盛,遮天蔽日,常年无人踏足,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阴气隐隐浮动。
走了片刻,前方出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与乱石遮掩,寻常人根本无法发现。
安诺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淡淡的妖气,轻轻一拂。
下一刻,洞口藤蔓自动分开,山石缓缓移动,露出漆黑幽深的洞口。
他抬脚走了进去,身后山石自动合拢,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山洞之内,并非一片漆黑,角落处燃着几盏微弱的幽□□火,照亮了中间一座石台。
石台上,静静躺着一道男子身影,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却依旧平稳,正是失踪许久的毕君澜。他周身被一层淡淡的妖气束缚,陷入长久的昏睡,对外界一切毫无知觉。
而石台旁,漂浮着一小团浓黑如墨的雾气,雾气缓缓蠕动,像是拥有自己的意识,在幽□□火之下,显得诡异而阴森。
那是被封印在此处,失去肉身的妖物——蚀溯。
感受到有人进来,那团黑烟缓缓动了动,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石摩擦:“你来了。”
安诺红色的眼眸落在那团黑烟之上,没有丝毫畏惧,反倒带着几分同道中人的默契,缓步走到石台前,斜斜靠着,语气散漫:“我来跟你说一声,计划改了。”
蚀溯黑雾微微翻滚,似乎有些好奇:“改了?怎么改?”
“原本打算直接给楚雾杉下药,强行让他怀上子嗣,用来解开封印。”安诺指尖轻轻敲击着石台边缘,目光落在昏睡的毕君澜脸上,语气平淡,“只是风险太大,容易暴露,所以我们决定先慢慢来,让安若花几年时间接近楚雾杉,最好能让他主动爱上安若,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再动手也不迟。”
蚀溯沉默片刻,黑雾涌动:“几年?你倒是有耐心。若是安若失败了呢?”
“失败了,再下药便是。”安诺红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疯癫的笑意,“左右不过是多等几年,我有的是耐心。比起急于求成被人发现,慢慢布局,才有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蚀溯身上,语气微沉:“倒是你,你的事情,进展如何?我答应你,事成之后,助你重塑肉身,而你,助我们解开封印,彼此互利,谁也别想反悔。”
蚀溯黑雾剧烈地翻滚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渴望:“我自然不会反悔。我被困在此处这么多年,肉身尽毁,只剩下一缕残魂依附黑烟而生,日夜受封印之苦,若能重获肉身,别说帮你们解开封印,就算让我做更多,我也愿意。”
他看向石台上昏睡的毕君澜,黑雾中透出一丝贪婪:“此男灵力纯净,血脉特殊,正是重塑我肉身的最佳容器。只要时机一到,我便能借他肉身,重临世间,到时候,谁也再困不住我。”
安诺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别急,现在还不是时候。毕君澜留着还有用,若是现在就动他,楚焓玖那个人,看似温和,实则偏执,一旦发现毕君澜在我们手中,必定不死不休,到时候反而麻烦。”
“等楚雾杉那边的事情成了,封印解开,我们再动手处理毕君澜,到那时,就算楚焓玖和岑宴殊联手,也拦不住我们。”
蚀溯闻言,稍稍冷静下来,黑雾缓缓平复:“你说得有理,是我心急了。楚焓玖有凤凰血脉,岑宴殊乃是皇室白狐,两大妖族尊者联手,确实不好对付。暂且隐忍,静待时机即可。”
安诺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识趣。我就怕你沉不住气,坏了大事。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敢背着我乱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连这缕黑烟都保不住。”
蚀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臣服:“我明白。我被困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忍耐。只要你助我恢复肉身,我一切都听你的。”
“听我的就好。”安诺直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妖异,“楚雾杉那边,我会慢慢布局,不急不躁。你就在此处安心等着,看好毕君澜,别让她出任何意外,也别让任何人发现这里。”
“放心。”蚀溯黑雾缓缓飘到毕君澜身旁,“此洞隐蔽,封印重重,除了你我,无人能找到此处。他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安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洞口走去。
山石缓缓打开,又缓缓合上。
山洞之内,重新恢复死寂。
只剩下幽□□火,静静照亮石台之上昏睡的男子,以及一旁静静悬浮、伺机而动的漆黑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