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焓玖的意识自陶探绵长而痛苦的记忆中抽离时,胸腔里像是被沉甸甸的湿土填满,闷得发慌,五味杂陈翻涌不休。有心疼,有惋惜,有无奈,更有对那只藏在幕后、步步为营的妖怪的彻骨寒意。
他抬眼看向仍被妖魂占据的陶琛,指尖微微收紧,原本清明的眸底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重。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
唯有唤醒陶琛的残魂,才能终结这场由执念而起的祸事。
楚焓玖深吸一口气,压□□内翻涌的灵力与心绪,抬手结印。
妖力自他指尖缓缓流淌而出,并不狂暴,却带着安抚魂魄的温和之力,如同微光一般,轻轻笼罩住悬浮在半空的陶琛。
他口中低低念起招魂咒,声音清和而稳定,穿透密室中狂暴的灵力乱流,直抵琥珀台最深处。
“天地为引,魂魄为凭,残魂归体,执念归尘……”
咒语落下的刹那,陶琛的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秒,剧烈的抽搐自四肢百骸席卷而来。他周身赤红的妖气疯狂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原本稳占上风的妖魂第一次发出了愤怒而焦躁的嘶吼。
陶琛的面容在温和魂魄与暴戾妖魂之间反复切换,一会儿是陶琛生前温润的眉眼,一会儿又是妖魂冷厉赤红的瞳孔,痛苦与挣扎交织,看得人心头发紧。
“呃啊——!”
妖魂控制的身体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尖啸,周身黑气暴涨,想要冲破楚焓玖的妖力束缚。
岑宴殊与落枭翊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两人一前一后,一冰一暗,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朝着妖魂狠狠压去。
岑宴殊的冰棱冻结妖气,落枭翊的羽刃切割魂体,两道力量配合得天衣无缝,不给妖魂半分喘息之机。
“你们敢坏我大事!”妖魂怒不可遏,声音尖锐刺耳,“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可楚焓玖的招魂之力越来越盛,陶琛原本游离的残魂被一点点拉回肉身,与外来的妖魂激烈冲撞。
妖魂受此牵制,实力大打折扣,再也无法压制岑宴殊与落枭翊的联手攻势。
僵持不过片刻,一道恐怖的灵力冲击波自陶琛体内炸开,妖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啸,被狠狠震出陶琛的肉身,化作一道漆黑流光,撞破密室顶端,仓皇逃窜而去。
而随着妖魂离体,陶琛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身体瞬间软倒,如同断线的木偶,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哥——!”
陶探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双臂张开,稳稳将陶琛抱入怀中。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陶琛冰冷的脸颊上。
陶琛的眼睛缓缓睁开,这一次,不再是赤红妖异的瞳孔,而是恢复了他生前独有的、温和干净的墨色。
他看着扑在自己身前的弟弟,视线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挤出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像极了记忆里无数次护着他的模样。
“探儿……”
“哥……”陶探哽咽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死死抱着他,“哥,对不起,是我错了,全是我的错……”
陶琛的指尖轻轻抬起,想要像从前那样,摸摸弟弟的头,擦去他的泪。可指尖刚抬起一寸,便无力垂落。
他的身体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微光,从指尖到手腕,从脖颈到心口,一点点变得透明。
是魂飞魄散之兆。
楚焓玖几人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打扰。
他们都知道,这是陶琛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刻。
“别哭……”陶琛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哥哥不怪你……”
“能护你一次……是哥哥心甘情愿……”
“以后……好好活着……别再执着了……”
“黯苍镇……要好好守着……”
“忘了哥哥……好好过日子……”
每说一句,他的身体便淡上一分。
微光如同漫天细碎的星子,从他体内飘散而出,在密室里缓缓浮动,温柔而凄美。
那是他残存的魂魄,在彻底消散前,最后一次安抚自己疼了一辈子的弟弟。
陶探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用力,生怕一碰,这人就彻底碎了。
“哥,我不要你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搞什么复活了,我只要你活着……”
“傻孩子……”
陶琛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没有半分怨恨,只有不舍与牵挂。
“哥哥……一直都在……”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身体彻底化作漫天光点。
没有痛苦,没有凄厉,只有一片温柔而安静的消散。
光点在密室中盘旋一圈,像是最后一次拥抱陶探,随即缓缓升空,穿过破裂的屋顶,融入沉沉夜色之中,再也无迹可寻。
陶探怀中一空。
那个从小护着他、宠着他、甚至为他替死的兄长,彻底消失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永远的离开。
他僵在原地,抱着一片虚空,眼泪无声滚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楚焓玖几人沉默地站在一旁,心中皆是沉重。
一场执念,一场悲剧,终以最痛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一夜风雨过后,天色微亮。
□□着陶探将陶琛真正的遗体从密室中移出,收拾妥当,以黯苍镇城主应有的礼仪,准备下葬。
消息传开,整个镇子的百姓都震惊不已。他们明明三年前已经送过城主最后一程,怎么会突然又有一场葬礼?
面对百姓的疑惑,陶探没有隐瞒。
他站在城主府门前,当着所有镇民的面,躬身致歉,将自己当年犯下的错、陶琛替他赴死、他执念藏尸、被妖蛊惑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没有辩解,没有推脱,一字一句,皆是坦诚与悔恨。
他以为自己会被唾弃,会被驱逐,会成为全镇的笑柄与罪人。
可出乎意料的是,百姓们听完之后,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惋惜。
老人们红着眼眶叹气,说陶琛城主一生良善,死得太冤。
妇人们抹着眼泪,说陶探年纪轻轻便背负这么多,实在太苦。
就连曾经受过陶琛恩惠的商贩,也只是轻声安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便还是好城主。
没有人怪罪他,没有人恨他。所有人都记得陶琛的好,也记得陶探这三年来为镇子付出的一切。
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
全镇百姓自发前来送行,长长的队伍从城主府一直排到城外墓园,人人手持白菊,沉默而立。
陶探亲手将陶琛的棺木送入墓穴,一抔一抔土,慢慢盖住,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自己心上。
他终于让哥哥,入土为安。
葬礼结束后,陶探单独找到了楚焓玖四人。
他一身素衣,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恭敬地对着几人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郑重:“此次之事,多谢诸位出手相助。若不是你们,我不仅救不了哥哥,还会让那妖怪为祸世间,酿成更大的祸事。陶探在此,谢过诸位的大恩。”
楚焓玖上前一步,轻轻扶起他:“城主不必多礼,我们也是为了追查线索而来。只是如今,有一件事,还需城主如实相告。”
陶探点头:“楚公子请问,但凡我知道的,绝不隐瞒。”
“毕君澜。”楚焓玖的声音平静,“那妖怪与颜烬倾勾结,将人送到你这里安置,后来黑衣人将人带走。你可知道,黑衣人是谁?毕君澜又被带去了哪里?”
提到毕君澜,陶探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愧疚:“我真的不知。那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半分容貌身形,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我只按照那妖怪的吩咐安置毕君澜,其余一切,他从不让我过问。人被带走之后,我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至今不知他是生是死,身在何处。”
线索,再一次中断。
从赤凤堂到殇城,再到黯苍镇,从幻境到密室,兜兜转转,他们依旧没有找到毕君澜的下落。
只知道他与那只逃走的妖怪、与神秘黑衣人都牵扯极深,背后藏着一张巨大而隐秘的网。
岑宴殊微微蹙眉,却也知道,陶探没有说谎。
他的确只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知道的有限。
楚焓玖轻轻叹了一声,心中虽有遗憾,却也明白,继续留在黯苍镇,已无意义。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再打扰城主。”他看向陶探,语气温和,“往后,好好守着黯苍镇,也好好活着,莫再负了陶琛城主的心意。”
“我记住了。”陶探重重点头,眼眶再次泛红,“我会守好这里,守好哥哥用命护下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几人不再多言。
在黯苍镇又停留了几日,确认城中恢复安稳,陶探也彻底走出执念,专心打理城镇,四人才终于决定启程离开。
离开那日,天放晴了。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而明亮。
陶探亲自送到镇口,再次向几人道谢道别,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去。
楚焓玖、岑宴殊、楚雾杉、落枭翊四人并肩而行,一步步走出黯苍镇。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城镇,是入土为安的陶琛,是放下执念的陶探。
身前是依旧茫茫的前路,是断了的线索,是藏在暗处的敌人,是下落不明的毕君澜。
风轻轻吹过,卷起四人的衣袂。
他们没有回头,乘着陶探的马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