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纱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赫连不归——”
她刚刚开口,赫连不归手中的黑笛已经轻轻一扬。
将孙伯绑在柱上的绳索骤然绷紧,下一瞬,绳结寸寸断裂。
一切发生得太快。
孙伯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力道卷起,越过大堂中惊恐的人群,直直飞向四楼。
众人只看见一道灰影掠过。
待到回过神时,孙伯已经重重摔在赫连不归脚边。
他周身穴道尚未解开,双手仍被残绳反绑在身后,根本无法动弹。
“放开他!”
颜纱提起裙裾,快步冲向楼梯。
赫连不归垂眸看她,白靴轻轻踩上孙伯的胸口:“我让你亲眼看看离魂功是如何杀人的。”
“住手!”颜纱急忙往四楼冲去。
赫连不归没有看她,声音带着笑意,从容道:“慢点跑,我等你。”
颜纱终于冲上四楼,跑的太快,大口喘着粗气。
赫连不归正耐心的等着她,见她不喘了,才悠悠道:“看清楚。”
下一瞬,一缕紫烟从赫连不归脚下升起。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缕。
如同夜色中燃烧的薄雾,缠绕着孙伯的脚踝缓缓向上。
孙伯脸色骤变。
“古蓝邪功……”
他挣扎着想要后退,身体却动弹不得。
紫烟顷刻漫过他的膝盖。
所过之处,衣料没有燃烧,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忽然泛红,随即出现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焦痕。
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皮肉。
孙伯发出一声惨叫。
那声音刚刚冲出喉咙,便戛然而止。
他仿佛突然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双眼骤然睁大。
瞳孔收缩成极小的一点。
他不再挣扎,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球却在眼眶中剧烈颤动,像是有无数恐怖景象在他眼前接连闪过。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
身体虽被封住穴道,手指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起来。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缠绕孙伯的紫烟骤然浓烈,如同一团幽紫色火焰,将他整个人完全吞没。
颜纱只能透过翻涌的烟雾,看见一道不断扭曲的人影。
紫烟并没有温度。
可它落在皮肤上,却比真正的烈火更加可怕。
孙伯脸上、颈间与手背的皮肉迅速焦灼、凹陷,一小块一小块地剥落下来。
伤口边缘细碎参差,像是被万千蚂蚁同时啃噬。
与鲁成一样。
也与宋时清一样。
“赫连不归!”
颜纱想要上前阻止他,就在她即将靠近的一瞬,赫连不归抬眸看了她一眼。
一股无形气劲迎面袭来。
颜纱来不及闪避,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
胸口气血翻涌。
她强撑着站稳,再次抬头。
从紫烟出现到此刻,不过短短一瞬。
孙伯却像是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世间所有可怕之事。
他面容扭曲,眼中只剩下无法言说的恐惧。
然后,紫烟忽然一顿。
赫连不归的黑笛在指间轻轻转过。
缠绕孙伯的烟雾随之散了。
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也在同一瞬间静止了。
孙伯睁大眼睛。
像是眼前那些恐怖景象突然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某样他穷尽一生也未曾得到的东西。
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
先是茫然。
随后是不敢置信。
最后,竟然变成了近乎狂喜的光芒。
他死死望着虚空。
焦黑破裂的嘴角缓缓向上扬起。
颜纱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他身上、脸上的皮肉已经找不到一处完好,可他仿佛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欢喜。
餍足。
如愿以偿。
孙伯眼中的光骤然熄灭,头颅无力地垂下,从极致的恐惧,到极致的快乐,再到死亡。
只在一息之间。
大堂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动,连喘息的声音都听不到,所有都好似被魇住了,方才还指向赫连不归的刀剑,此刻全都在颤抖。
不知谁的兵刃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却没有任何人弯腰去捡。
颜纱站在四楼走廊另一端,脸色苍白。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赫连不归杀人。
不是传闻。
他就在她面前,取走了一个人的性命,轻而易举。
仿佛只是在灯下碾灭了一只飞蛾。
赫连不归低头看了一眼孙伯的尸体。
那具尸体与地窖里的死者几乎一模一样。
浑身如遭万蚁啃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没有刀伤。
没有足以致命的外伤。
脸上却带着餍足的微笑。
若只看尸体,任谁都会认定他们死于同一种功法。
可颜纱亲眼看见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死亡。
宋时清从黄昏开始陷入幻境。
时而清醒,时而沉溺。
他的死亡漫长而安静。
没有紫烟。
也没有人在一瞬间操控他的恐惧与快乐。
赫连不归杀孙伯,却只用了一息。
紫烟灼过皮肤。
先将人逼入极致的恐惧,再在恐惧达到顶峰的一瞬,强行转为极致的欢喜。
最后,丧失性命。
赫连不归抬起白靴,将孙伯的尸体踢下四楼。
尸体重重砸在大堂中央。
众人惊恐后退。
无人敢上前查看。
“现在看清了?”
赫连不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颜纱望着大堂中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没有回答。
“这才是古蓝功。”
“你……”
颜纱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杀他?”
“你说呢?”
“他已经没有反抗之力!”
“那又如何?”
赫连不归的语气理所当然。
颜纱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昨夜在他房中听见的那些话,并不是为了吓唬她。
弱小本身就是罪。
他们弱小,他们便该死。
他当真这样认为。
“你到底是什么人?”颜纱声音发颤,“你为什么如此草菅人命?”
“你就不怕报应吗?”
“什么是报应?”赫连不归俯下身,隔着冰冷面具与她对视,“我见到了你,就愈发肯定没有报应一说!”
“他的死,你也有份,”他用黑笛遥遥指向楼下,“现在,你再看看他,还觉得人是我杀的吗?”
宋时清与孙伯的尸体相隔不过数尺。
乍看之下,死状一模一样。
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宋时清身上的伤口边缘仍带着血肉被撕咬后的黏腻,孙伯的伤口却泛着焦黑,像是被某种无形烈焰灼烧过。
一个死得漫长。
一个死在瞬间。
一个沉溺在自己最温柔的幻境里,直至死亡。
另一个却先被逼入最深的恐惧,再被强行推至极致的快乐。
颜纱终于明白了。
赫连不归当着她的面杀人,只是为了向她证明——
客栈里的四十多个人,不是他杀的。
“若是我动手。”
赫连不归声音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他们这些人,活不过一息。”
颜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所以你杀了一个人,只为了证明你没有杀另外四十多个人?”
“有何不可?”
“孙伯也是一条人命!”
赫连不归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颜纱。”
“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明白?”
他的声音里没有讥讽,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世上多的是妖魔鬼怪,不是所有人都配为人。”
颜纱扬手朝他脸上打去。
赫连不归没有躲。
她抬起手的瞬间,整个人就被什么力道箍住不得动弹。
赫连不归看着她,白靴轻抬,缓缓朝她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他们之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直到她的背脊撞上走廊尽头的墙壁,他才停下来。
肺腑传来剧痛,颜纱痛苦地皱眉。
赫连不归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唇角扬了扬。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你是觉得,你救我一命,我便不会杀你吗?”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笑意,听在颜纱耳中却如同鬼魅一般,让她浑身汗毛颤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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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孙伯亡,紫魅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