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 第4章 第 4 章

陈念和人高腿长，步子迈得稳，不快不慢，耿耀跟在后面，保持半步的距离。

两人没说话，只有拿铁偶尔扯着牵引绳往前凑,没几分钟，宠物医院暖黄色的招牌就出现在眼前，玻璃门上还贴着卡通爪印贴纸。

耿耀在来之前打过预约电话，推门进去，值班医生正给一只瑟瑟发抖的柯基打疫苗。

“稍等一下啊，”医生抬头笑了笑，“疫苗打完就来给你们做登记。”

陈念和把航空箱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台上，又来到另一处陌生环境，抹茶很是警觉，碧绿色的眼睛扫了圈陌生环境，最后斜眼睨着他，相当警惕。

瞧着有趣，他俯身把脸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我是好人。”

耿耀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发毛。

下午她也是这样对着抹茶自我介绍的。

陈念和倒是旁若无人，相当自然地逗着抹茶。

没等她多想，医生已经招手让她进诊室：“来填下寄养信息吧，我跟你说下注意事项。”

诊室里的交流没花太久时间，耿耀出来时，见陈念和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几个罐头。

抹茶已经安然送到，耿耀想着时候不早，便赶紧道了谢：“耽误你时间了，真不好意思。”

陈念和回头，视线落在航空箱上：“是生病了？”

“不是，明早要做绝育，社区的阿姨拜托我提前送来寄养一晚。”耿耀解释道 。

陈念和点头，饶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你们社区挺爱晚上出勤。”

耿耀听懂他在指那晚的事，心一紧，下意识解释：“那晚对不住，报警确实是无奈之举。”

陈念和凝视着女孩脸颊上不自然的红晕：“不用跟我道歉，我不算剧组的人。”

耿耀：“嗯，我后面才知道你是去探班的，当时还以为你是导演之类的负责人，所以说话有点冲。”

陈念和简单回想了一下那时的场面，印象里人群忙乱，并不记得有什么关键性冲突，轻摇了头：“没事，我没在意。”

耿耀松了口气，看到他手里的罐头，郑重道：“我来付吧，刚才麻烦你了。”

“不用，已经付过了。”

气氛微妙地停顿，耿耀决定结束这个局面：“那你继续带拿铁散步？我在这儿等医生安排好就行，不多耽误你了。”

陈念和眨了眨黑亮的眼眸，眼神无奈，指她：“拿铁一直在你手里。”

一直？

耿耀这才低头，发现自己还死死捏着牵引绳，拿铁仰头看着她，尾巴摇得欢。

那就是说，刚才跟着医生进诊室，她竟然还把人家的狗顺走了。

这一下，又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赶紧松开绳递回去，可手刚一动，拿铁突然来了兴致，绕着她的腿转起圈来，牵引绳像条灵活的蛇，一圈圈缠在她的小腿上。没几秒，她的腿就被缠成了麻花结，动都动不了。

耿耀：......

时间尚在流淌，空气却仿佛静止，

每每碰见这个人，她总是一次比一次狼狈。

上次是在片场被人为难，这次是被绳子缠腿，下次会不会更丢人？

耿耀竭力伪装的平和面具上，裂隙越来越大。

还会有下次吗。

陈念和看着她僵在原地，低头专心致志想摆脱困境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总觉得，如果有可能，她愿意随便化作一团娇小灵活的...比如兔子？然后慌不择路地逃走。

他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牵引绳，没说话，只是抬手逆着缠绕的方向，一圈圈解开。

他比耿耀高一个头，抬手时，胳膊轻轻擦过她的肩膀，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干净清冽。

耿耀杵在原地，像一个木桩，这个场景抽象又滑稽，细绳晃晃荡荡，一圈一圈绕过头顶，却让她天马行空想到华尔兹的舞步，就是一个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转圈。

每解开一圈，她的心跳就没出息的加快一分，连呼吸都放缓。

耿耀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可余光还是瞟到对方白皙若刻的下巴，明明很简单的动作，可她觉得慢得像过了一整个世纪。

“感觉它还挺喜欢你。”陈念和解开最后一圈，语气里都带着点笑意。

耿耀苦着脸：“麻烦你了。”

“没事。”陈念和看着她跟哭没两样的表情，没忍住多琢磨了一会儿，没再多言，转身牵回拿铁朝门口走。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阵冷风裹着雨丝吹了进来。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顺着屋檐淅淅沥沥地淌下来，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连街灯都被晕成了模糊的光斑。

天气转变得突然，柜台后的护士惊呼一声，赶紧翻找抽屉，最后拿出一把黑色的长伞，有些为难地看着两人：“我们这儿就剩这一把伞了，你们...”

这伞谁要？

耿耀几乎没犹豫，接过伞递向陈念和。

“你拿着吧，”她的声音很温和，语气诚恳，“我可以多坐一会儿，等雨小些再走，你还带着拿铁，淋湿了就不好了。”

陈念和却没有接，抬手轻轻将伞推了回去，低声道：“谢了，不必。”

话音未落，已是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一下遮住大半的眉眼，他牵着拿铁利落地推门而出，大步跑进雨幕之中。

拿铁似乎很享受雨天，耿耀看着它欢快地摇起了尾巴，溅起的水花沾湿了陈念和的裤脚，他却毫不在意，脚步很急，但也轻快。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雨势似乎比刚才更急了些。马路上的车辆纷纷亮起雨刮器，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耿耀握着那把没给出去的黑伞，望着店外的方向，有些出神。

远处的街景也因为雨雾变得愈发模糊。

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撬动了一下，一种荒唐的触动正在萌芽。

原来不用等雨停，不用依赖雨伞，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也可以如此潇洒，如此痛快。

她忽然也好想试试。

......

回了住处，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白的光线驱散了雨夜里的湿冷。

陈念和弯腰换鞋，脱了外套，随手将湿漉漉的冲锋衣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他转身走向储物间，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巾，回头便见拿铁已经乖乖端坐在入户地毯上，黑色的眼珠亮晶晶地望着他，浑身的毛发也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像只落汤的小绒球。

陈念和走过去，蹲下身将毛巾盖在拿铁背上，顺着它的毛发细细擦拭。

拿铁舒服地眯起眼睛，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腕。

他自己的发梢也早已被打湿，几滴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滑落，也浑不在意，直到电话响起，他才抬眸看了眼屏幕，按下免提。

“师哥师哥!”林星野带着几分雀跃的嗓门透过听筒传了出来。

陈念和手下擦拭的动作没停，指尖顺着拿铁的脊背轻轻梳理：“有何贵干？”

“剧组杀青宴你怎么不来？导演都在问你呢，说少了你这个幕后功臣，总觉得差点意思。”

陈念和慢悠悠开口：“我又没给你们剧组打工，为什么要去。”

林星野只当他谦虚，笑了起来：“得了吧师哥，就别谦虚了。导演刚才还在夸你，说他外出这几天，剧组的那些场景布置，多亏了你这个场外美术指导，宝刀未老啊师哥!”

“真不来，”陈念和手下动作不停，指挥拿铁换了一面方向，继续擦拭它的爪子，“今天有点累了。”

似乎是期间有人凑到了听筒旁，电话那头传来其余人的声音：“大艺术家今晚是干嘛去了？该不会又偷偷跑去搞创作了吧。”

在剧组里，只要是跟林星野合得来的，性格都很好，陈念和来的这些天也新结识了几个做事认真干练的伙伴，他听着那些调侃声，语气也很随意，“没那么玄乎，就遛了个狗，顺便助人为乐了一把。”

见他是真没要去的意思，林星野远离了嘈杂的包房，找了个清静的地方。

“师哥，跟你说个事儿，”林星野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带着几分认真，“我马上要去外省录一档户外综艺，今天听剧组的人说，你也要去？”

“我去采风的，不参与录制。”

“那正好！”林星野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几分请求，“师哥，到时候能不能抽时间给我拍几套人像？就用那边的自然风光当背景，肯定特别出片！”

林星野说明来意，陈念和的摄影技术顶尖，审美一流，还出过自己的摄影集，以细腻的人文视角和独特的光影运用惊艳了大众，有许多业内都想请他做专属摄影师。

只是自从他做了自由摄影，就越发随性，几乎不接商业邀约。

林星野这一行，需要源源不断的曝光度，陈念和的作品自然有口碑在，能合作的话，对她来说，会是增加话题度的好事一桩。

再加上两人大学时期就认识，在学校举办的活动上合作过数次，都还算愉快，算是知晓对方的一些习惯和雷区，关系比普通校友要更熟络一些。

陈念和没有思考太久，就应了下来：“可以，到时候找机会。”

“这么爽快啊？”林星野有些惊喜，“我还以为要磨你好久。”

“我很贵，准备好预算。”

林星野：“我预算自然是够的，但是怎么，你还缺钱呀？版权费都够你躺平了吧。”

且不说陈念和家境优越，加上这些年的作品收入，早就是财务自由的状态，现在做摄影，纯粹是兴趣。

“钱多，不烧手。”陈念和的声音懒洋洋的。他大学学导演，拍微电影拿过不少奖，毕业后却转头扎进摄影里，跟“玩票”似的，却偏偏把每件事都做得顶尖。

林星野语气轻快不少：“行，那不打扰你休息，先挂了，到时候见。”

打完电话，拿铁还在亢奋，咬着牵引绳在客厅里跑来跑去，陈念和放手机的时候没留神，腿被绳子绊了一下。

他无奈地抬了抬腿，轻轻一挣，就从松松垮垮的绳结里脱了身，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拿铁，过来。”

拿铁立马乖乖跑过来，蹲在他脚边，尾巴还在轻轻晃。

陈念和看着它，想到刚才在宠物医院的场景，嘴角勾了勾：“今天第二次了，很久没淘气，皮痒了？”

拿铁似懂非懂，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他想起耿耀被绳子缠住时，整个人手足无措，耳朵尖有点红，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狼狈的神情中，甚至透着淡淡委屈。

起身，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台黑色的相机，开机后，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是下午在社区闲逛时拍到的，就算裹了一件毛线衫也仍旧单薄的身影，怯生生地守着一只炸着毛还缺尾巴的猫。

耿耀侧脸对着镜头，她的眼神很软，和那晚在片场时的故作强硬完全不一样。

这是他们的第二面，被他定格在一声快门里。

陈念和看着照片，指尖轻轻划过屏幕，把相机放回背包里，低头揉了揉拿铁的头：“下次别再捉弄人家了。”

拿铁“汪”了一声，像是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