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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春寒 第23章 第 23 章

作者:令之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02 09:47:48 来源:文学城

律以正刑定罪,令以设范立制。

故而国有律,官有令,各有其章程。

通匪一罪当由县尉掌握实证,后则羁押嫌犯,问询证词,签按画押,再报太守复核,若重罪欲死,则需呈报尚书台与廷尉勾红。

可偏偏,富庶之地,暗狱之中,切切几句私语,配着暧昧不明的笑意,五六条人命,勿见罪证供词,便被匆匆钉死。

代婉闻言心中胆寒。

本朝极重礼制,如此亏礼废节之事,竟无一人弹劾。

思及此处,代婉也将心中所问脱口而出。

芸娘原本止住的泪更加汹涌,登时悲痛欲死,又紧紧攥着代婉纤细的手腕,喉间黏着恳切道:“若只是一个县尉,凭我在京中这些年的走动,原也不怕什么。可那些关系打探到此事背后的密幸,便决然不肯相帮。姑娘,你家侍中是朝中的清流,诗书礼仪之家,忠臣良将之后。是士族中的名门,亦与皇室藕断丝连。若是能在朝堂之上,陛下面前轻言几句,我那娘弟变就有救了。倒是必定科恩叩谢,万死不辞。”

芸娘身上呛鼻的香粉随着体温渐高,甜腻的梗在代婉喉间。

湿热的泪意蒸腾着她的理智。

也许自重逢以来,她字句遮掩,形容强作势,可眼下的悲痛却实在是难以作假。

“芸姨,事涉朝中,我人微言轻,许多事情并不能现在拍着胸脯应允,不过我会尽力一试。只是这县尉实在可恶,枉顾礼法章程。必不能任其如此戕害百姓,为着无辜受罪的人,也为着我阿母的消息。”

代婉沉吟片刻,心中渐觉此番芸娘只是一个托词,为这是搭上侍中的路子,看看娘弟的事情能否有所转圜。

不过她全然可以体会至亲之人生死未卜,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煎熬。

日头西斜,已快至午后,地面会炙烤地泛出水波纹般地热气,熏得街边叫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雕花窗外的树影亦被灼得无精打采。

车轮辘辘,压着滚热的地砖几乎要擦出火星子般安静地驶回府。

昨日卖乖,既央了兄长学书,代婉也是半息也不敢迟,瘦削的肩膀被梓木书芨压塌了好几寸,脚上却是半分也不敢停地趋步。

鹅卵石铺就地小径紧紧地顶着木屐,将掌心矬地发红,代婉轻嘶一声。

飞扬的裙袂极快地略过小径侧列植的翠枝成篱的萱草花,曵起一片橙红的波浪。

整个京都都浸在暑热里,侯府也不例外,代婉只觉得打身体里煮了个水炉子,源源冒着热气,将里衣汗湿了个透彻,黏腻的贴在皮肉上。

越过最后一处廊桥,代婉终于顶着隋京那双向来恬淡寡欲的目光,心有余悸地端坐在了书案前。

“兄……兄长……”

代婉把话在腹间揉了又揉,改换了好几套说辞,执笔的余光偷觑了几眼隋京,身子慢腾腾挪到更近处,闭眼感受心田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静静的,凉凉的,似初春融融池水般的宁和。

樱粉的唇瓣拭了层浅浅的豆粉色口脂,在空中颤了颤,喉咙攒动,话滚过舌尖好几遭,代婉才终于干巴巴笑了声:“春闱在即,兄长辛劳了。”

语罢,唇瓣紧紧地抿起,喉腔□□,眼神不安地偷瞟了几眼,见他神色如常,一颗乱滚的心这才踏实的落回腔里。

“听嬷嬷说,你想学些府中的庶务?”

谪仙一般的人,踱步到代婉身侧,腻而沉地檀香丝丝缕缕匝进代婉的喉鼻,灌至心田。

勾缠的那块软肉,不住的痉挛。

“是。”代婉硬着头皮喏喏道,心神被这突然的靠近搅得天翻地覆,恨不能抓着身子,抽着魂灵,躲远一些,再远一些。

“是该学些,将来婚定也是有益的。”

隋京侧身,食指并着拇指一道夹在代婉的笔管上,吐气如兰:“心神不宁,怎么学书?”

“婉娘资质庸庸,未得女师教诲,故而学起来吃力些。”

代婉蓄然一笑,凝神几息,复又说道:“兄长近日案牍劳神,又时常与学子坐而论道,实在是太过辛劳。婉娘实在不忍,不如将婉娘打包塞进宫学里,长些见识,日后也不会没了侯府的脸面。”

代婉在宫中选秀时,秀女们常常聚作一团,虽然没有刻意的排挤她,但总将她淡淡地撇在一边,不热切却也不挤兑,说话做事更是无需避着她。

这也让代婉压碎了存在感,探听到了诸多秘辛。

譬如,宫学虽为皇室所设,寻常权要却也不是半分都不得进。

一则是家中的贵女中了选,被指做哪位亲王的正妃;一则是府中递贴给皇后,为公主择两位称心的伴读。

如今宫中正有一位适龄的公主,此番开学,必在其列。

代婉曾与这位殿下有过些语焉不详的交情,若是隋京能以侯府的名义递个贴,她未必不能入选。

一抹哂然的视线悠悠荡了过来,隋京整个人影泡在天光里,像会发光的金菩萨,开口却是叫人如坠冰窟的冷:“不准。”

隋京眯起眼睫,笑得粲然,似乎并不在意这两字就这样直直地击穿了代婉单薄的身躯和意志。

“我不怕麻烦,阿妹又何须自谦呢?”他指尖拎着代婉刻意的“杰作”,笑得暧昧而刻薄,“依我看,这字写得很是不错。竟与我有些神似呢?”

他淡淡道,轻描淡写地击穿了代婉最后一丝淡定。

神似?

代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终于要提这茬了吗?

自打香云事件之后,此事如同一把刀直挺挺的悬在脑门顶儿上,偏偏这位正主只将她拘着练字学书,竟是一次也不曾提过。

未落下的巴掌最骇人。

每每想起,代婉都能从夜梦中惊醒。

如今终于将这事豁开了个口子,不如趁机甩个干净,再则也要试探隋京对此事到底知道几层。

“兄长亲自教岛,岂敢辜负!”代婉连忙表态。

“听闻墨林香斋最近又多了我的墨宝,妹妹去过,可有端倪?”

隋京撂下代婉的鬼画符,机锋一转,目光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凉凉舔舐在代婉墨迹未尽的指尖上。

那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有趣~

有趣极了~

“不过是些噱头罢了,谁人不仰慕兄长的美名。哈哈~”

代婉干巴巴的笑着,整个人在隋京似有若无的黏沉视线里缩得愈发轻小。

“哦?”隋京微抬下颌,尾音拉得极其绵长暧昧,煞有介事地启唇,“什么美名,不若婉娘说与我听听,也含着允诺虚赝入世的美名吗?”

鬢角浮出丝丝的痒意,在冰鉴规律袭来的凉气中渐渐失了温,冻得指尖也冰凉起来。

代婉紧咬着后齿,眼一闭,心一横。早已暗暗下了决定,若是今日他非要戳破什么,要致治她的罪,她就跪倒在地,抓着他的袍角哭穷。

虽然并非亲生,可到底隋侯当年没有将她逐出府,她还是挂名在侯府的。

再说,士族权要哪个家中有不要脸面的,若是苛待幼妹丑事传了出去,御史台弹劾的折子得雪花般飞到皇帝面前,纵使有心袒护,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她想得明白,隋京必然如此。

“原来竟是赝品!”代婉瞪着一双澄澈的眸子,笑容灿灿地看向隋京,眼底照不进一丝心虚,“我那日瞧着确实也不大对,兄长的字神形兼备,隽逸似仙。岂是这些不着四六的仿品可以比拟。只不过那掌柜排着胸脯向我保证是兄长的真迹,我才拿起来瞧了一眼。恕我眼拙,竟让此等鱼目认作珍珠,还请兄长责罚。”

语罢,一副泫然欲泣地模样就要站起来谢罪。

隋京笑而不语,只是冰凉的指尖按在代婉骨感的右肩,将她扶稳。

“这种不着四六的东西,世人却辩不出,皆将其视作真迹哄抢。”隋京侧身,捻起一只象牙杆身的狼毫笔,沾饱了朱红,抬手铺平代婉练字的宣纸,一笔一划,勾勒出代婉的误笔。

书案长条条的横在花窗前,原本是个亮堂通明的好地方,可若是同时一站一立着两人,则显得有些逼仄。故而两人挨得极近,进到呼出的气息仿佛都能交缠在一起。升温、蒸腾,然后烫红代婉的耳肉。

窗外,翠鸟雀跃的鸣叫着,一声一声,打在心头。

胸腔内,各有异色的心跳与情绪渐次清晰,融在了一处,到叫人分不清是谁勾着谁,缠出一片和谐来。

较之方才,更加深郁冷甜地甘香不容拒绝的钻进鼻腔,混着心跳,将代婉浸地额间混账,脚下软绵绵的。

手中地勾画却不曾停歇,未几,那道声音又缓缓响起:“可见世人皆困在自己的虚念中,渐次沉溺,却不忍逐真。兴许有时未必是辩不出,只是被虚荣繁华裹挟着。真假有时,也未必那么重要。”

世人皆嗔,无所解也。

代婉读得懂他的话,却读的不真切,只觉得心间隐隐漫上了些许不知名的情绪,冲淡了许多旖旎。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开口说些什么,斟酌再三,嗫嚅再三,最后被隋京的一句话噎在了喉间。

“婉娘以为,为兄在朝中是做典籍勘误的,故而特意想要考验一下我的眼力吗?”

他拎起满是朱红的薄纸,轻笑道。

代婉:呵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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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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