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婉怔然失语,提起母亲,好不容易鼓起的气几乎要泄了一半。
“起来罢,与你同来的是太子。他记挂着这事,已然派自己的黑羽卫去寻了,现下已几近傍晚,你不要四处走动,且等着消息即可。”
隋侯端起茶啜了一口,正色道。那副几欲把人看穿的模样收放自如。
代婉战战兢兢,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谢了又谢。
直到隋侯离去,她才瘫软地坐倒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又有些羞恼自己怎么这么多年,只长年纪和胆量,旁的是一点都没有寸进。
当年代婉的阿娘萧姨娘失踪,从一开始便传出许多风言风语。
要么道萧姨娘自作孽,惹了山匪劫人……
要么道萧姨娘与那山匪头子有旧,不肯受长公主磋磨,所以自导自演了一出戏……
年幼的代婉是怎么做的呢?
据理力争,次次分辩,哪怕矜贵如长公主,她也敢顶撞。
原本谨小慎微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其存在的人,突然铆足了劲地反抗、撕咬、痛哭……
就是不许旁人污蔑自己的阿娘。
正是因为太过刚折,所以几乎瞬间被剥夺了留京的资格,送往了庄子里。
心中埋的事情太多,代婉几乎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顶着红红的双眸便出了门。
这才打量起整个十方院。
这个地方不大,五进的院落,每一个院落供着不同的神像。
十几年前原本是个快要废弃的道观,没有什么信众和道友。
只因多了一个怀安居士,此处便忽而钟灵毓秀起来。
一时香客纷沓而至,神像也都由泥塑换了金身。
观内人员清减,却各有所攻,从后院至前门,竟无人主动叨扰。
心中还挂念着银环他们,代婉纵使自己不信什么泥塑的菩萨,也乖乖跪在了太乙救苦天尊的神像前,闭目诚乞。
“想不到姑娘也会敬信神明。”
悠悠然从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代婉几乎瞬间就皱起眉头,虽然隋侯已经明面上告知了她太子的身份,但是既然他不肯明说,代婉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揭穿他。
只是想到此人打晕自己的行径实在可恶,所以开口也没有好气。
“求神拜佛自然端得一个心诚,如今我既澄心,便不惧漫天神佛验明我心。若是那些心有鬼胎之人,只怕会在神佛面前无所遁形。故而不敢相求。”
“所言甚是!”那人收起折扇,撩袍跪在了代婉身侧,清新的药草香铺天盖地的袭来。
与隋京身上的檀木香完全相反。
却又叫人有些迷醉。
代婉眯起一只眼,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
却发现明云正一脸明朗的瞧着自己,目光相撞,登时闹了个满脸通红。
“求神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代婉弱弱地挪远了几寸~
明云明目张胆地又挪近了几寸~
“比起神明,受困于险境的时候,我先看到了你。所以……”明云的脸凑近了几分“我觉得求你比较快些!”
“你胡说什么?”
代婉如同受惊的猫儿般跳起,脸彻底熟透了!
“怎么?”明云用折扇压住代婉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裙角“菩萨不愿渡我?”
"你!"
代婉正欲发作,忽而想到这人的身份,银环和小圆的性命此刻也许系在此人手里。
只能把所有难登大雅之堂的话语硬生生吞了回去。
“若说菩萨,该是公子是我的菩萨才对。将我从深林带出,昨夜听候……听父亲说,你也派了自己的亲卫去寻我的两位女使。”代婉敛衽行礼,盈盈一拜,羞恼的表情霎时切换为狗腿的模样。
“像公子这般霁月清风,疏阔男儿,想必定会言出必行,上天眷顾。婉娘在此处谢过公子了。”
谀词奉承的话,代婉张嘴就来。
毕竟世人都爱听好话,福往者福来,如此一通,为了顾忌自己的颜面。
明云也会尽力寻找。
“你的两位女使有消息了,她们都还活着。只是我的卫兵一直能察觉到她们的踪迹,却一次都没有与之相遇过,仿佛她们是在刻意避着我们。”
明云也缓缓起身,玩笑的意味渐渐消退。
“你的两名女使,倒是很有本事。”
“都是在乡野长大的可怜人,所以在野兽云集的地方,总是格外谨慎些。”
代婉凝神,没有多言。
知晓她们还活着,心底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看她们行进的方向,应该是往京都去了。我会设法让卫兵将你的消息递给她们,免得两相贻误。”
明云负手而立,眼神落在观外茫茫的深林中,辨不清悲喜。
“如此,便多谢公子了。”
“如今这片林子尚未静寂下来,你我尚且在这里偷闲罢,明日再启程回京。”明云神思沉静,收回的目光落在了代婉身上。
她垂着眸,纤细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在天光里,暴露在他眼前。
他不由失笑。
京中,宫里。
人人都套上副人面皮囊,假意逢迎。
唯独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代婉,活灵活现。
赤诚得有些鲁莽,仁善又不至被人拿捏。
被招惹了,就敢使些小性子,让人知道她恼了。
“我恐怕不能动身,兄长着我请家父回京,家父还未应答。我当静候。”
提及此事,代婉眉宇又染上几分忧愁。
“昨日与隋侯一番交谈,我方知姑娘原来是隋大人的妹妹,我与你兄长在朝中还是有几分交情的,照应你更是理所应当。”
明云目光灼灼,看向代婉的眼神更深更细了。
提及隋京,代婉更加不自然了。
修书一封就可以解决的事情,这位少君非要为难人,让代婉亲自去请。
若不走这一遭,便也不会遇到这些险境。
银环和小圆便更不会与自己分离。
此时此刻,若是隋京就在眼前……
代婉!代婉!代婉……
便也是什么也都不敢做的……
官大一级便要压死人了,更何况侯府少君与她一个孤女的分量相差,便是千斤也打不住的。
“侯爷久不入世,寻清净无为之心非常人所能撼动,你为此涉险,已然是尽力而为。人间竭力为之却空手一场的事比比皆是,何须自苦。你只需恳求侯爷修书一封,陈明原委,隋大人未必会为难与你。”
许是代婉的表情太过凄楚,明云不住开口宽慰。
代婉就在这声声安慰里,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对嘛!这才是正理!真想把隋京绑来让他好好听听这番话。
只可惜,安享尊荣的侯府少君向来不怎么能体察到代婉的心迹。
“道友,怀安居士有请二位。”
传话的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道童,他人虽小,动作倒是极轻极有章程。
两人随道童到了后院清居的一隅。
“父亲。”
“居士。”
两人齐齐行礼,因为身着的皆是道观里换给香客穿的衣服,同色同型。
一时竟瞧出几分般配来。
隋侯虽然面有风霜,威严却不减当年。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睃巡,尔后轻咳一声。
“我的长随已经入京,将此事报给京中了。不日府里会着人接你回府,无论是为着什么。既然已经回京,便不必再回庄子了。你的一应事宜都让隋京做主即可。”
随后,隋侯将掌心的信压在书案上,推到代婉身侧。“这是我的手书,告诉隋京,不必拿这些凡尘俗事来叨扰,若是有什么,他自行决断即可。春狩我已经缺席十余年了,想来再缺一年,陛下也是会体念的。”
“是。”
代婉吃吃应下,掌心的手书格外烫手。
一双透澈的瞳眸轻轻抬起,又缓缓落下。
“太子此行未必是坦途,是该仔细些,宫中已经差人在路上了。想必和着黑羽卫,能保殿下无虞。”
太子?!
代婉适时的做出惊讶状,这件事就算是彻底被摆到了明处。
她忙屈膝行礼。
太子轻轻摆手,并未多言。
反倒是隋侯怪异地瞧了他们一眼。
便将两人都“逐”了出去。
直至第二日清晨,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了手书,代婉也不再纠结。
反正这个名义上的阿父自她幼时便没有什么存在感。
记忆中,他每次来阿娘的院子。
两人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
更遑论对她一个姨娘带来的拖油瓶有多好了。
是以,不论隋侯回不回府,代婉都没什么所谓。
翌日清晨,大雾弥散。
黑羽卫肃立阶下,身着玄黑软甲,铁具遮面,不动如山。
队列齐整的如同一道墨色高墙,威压感扑面而来。
代婉就是在这样的肃杀里,抬步踏上缀有隋家家徽的更为宽大高档的马车。
只是甫一踏入,她便后悔得想要赶紧逃出去。
谁来告诉她,隋京怎么会在车里?
偏偏那人生得一副好颜色,光洁苍白的面容缓缓被飞泄入车厢的晨光所描摹。
面白几近透明,眉峰平缓,唇色浅淡,神色倦怠,眉梢总凝着几分病气。
他斜倚在车座上,身下铺着墨云螭纹软锦垫。月白色的衣袍松松垂落,墨发随意散落在肩头。
车厢内燃着微甜**,香意迷离里,他的轮廓清隽又疏离。
那双冷淡又狭长的眼淡淡抬起来,落向刚进门的代婉,没有半分意外,反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慵懒。
“怎么?见到为兄很吃惊吗?”
隋京:你猜怎么着,我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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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