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悠悠,远山衔雾,翠意盎然。
鸾铃齐振,烈马嘶鸣,浩浩汤汤从林间跃出一列车队。
繁贵富丽的马车踏风而至。车表饰物规格荣贵,非常人可用。
更遑论随行的卫兵是声震天下的黑羽卫。
由此可见,车内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列队行进的前方,探路的快马身轻如燕,如同离弦之箭从前路飞奔而来,蹄声踏踏音如雨。
“主人,归京之路三处设伏已清理干净。”
探路的暗卫利落地翻身下马,躬身回禀。
马车内却久未传出动静。
沉寂良久,才有一阵压抑的虚咳缓缓递出。
随即,一只苍白的手挑起织金锦帘,指尖骨节分明,轻轻摆了摆,便又落了下去,并未多言。
但车队即刻领悟了到主人的意思,很快行进了起来,浩大的队列继续碾碎着整片林间的寂静。
与此同时。
密林的另一侧。
一辆配着侯府家徽的马车摇晃着前行。
因着侯府世子的吩咐,代婉在无效反抗后,被塞进了请侯府主君归府的马车里。
算上马夫和护卫,一行不过五六人,就这样简陋地摇晃着出发了。
银环一双锐目谨慎地扫视过林间的情况后,轻放下青布车帘,垂下眼眸并压低了嗓音,“姑娘不觉得这一路太安静了吗?”
代婉闻言侧目,沉默良久后重重点头。
“说不清这位世子打的什么算盘,”她拧着眉,声音里压着倦意,“或许就是想趁此机会寻个错处,将咱们送回庄子去。”
代婉头疼欲裂,眉头紧锁,一股浓烈的担忧和挫败感从心头涌上。
原以为这几日的乖觉能让隋京忘了这茬,至少也能维持一个表面的风平浪静。
谁知自从接了一个来自皇宫的赏赐,便无缘无故多了一份差事。
那人说:春狩将至,陛下金口玉言要请侯爷入场同乐,故特请侯爷回府。
很拙劣的理由。
可偏偏寄人篱下,代婉微弱的反抗很快被沈嬷嬷三言两语顶了回去,又明里暗里断了几日的用己。
代婉最终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乖乖领了这份“要紧”的差事。
“若只是这样,倒也算不得什么坏事。侯爷修行的十方院在山谷深处,不是什么山高水长之地。倘若这一路不加耽搁,天蒙蒙黑前便也能至。只是……”银环略作停顿,目光透过帘缝望向车外层叠的林影,声音沉了几分,“这一路山林错杂,岔道极多,若是迷了方向,只怕凶多吉少。”
“不怕不怕,小圆很努力地在记路了。不会让银环姐姐和姑娘丢掉的。”
小圆趴在车窗,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的观察这一路的景致。
代婉闻言,和银环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好,那便都靠我们小圆了。”
代婉柔声安抚着,顺手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糕点,递到小圆手边。
小圆恋恋不舍地瞅了一眼点心,随手抓了两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小圆会好好记的”,又扭过头去,一双眼重新黏回窗外。
马车平稳行驶了半个时辰,最终在一片深林前缓缓停住。
“姑娘,越过这片林子就到了。不如在此处歇脚片刻?让车马喘口气,咱们一鼓作气,赶着天黑之前就能到了。”
马夫浑厚的声音自帘外传来,寻常地很,听不出什么异样。
代婉轻轻应了一句便没有多言,只是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银环敏锐地察觉到了代婉的情绪,温热的掌心攀上她的肩膀,柔柔地安抚。
霍然吉安,变故横生。
原本温顺蹭着车夫掌心的马匹骤然甩蹄嘶鸣,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幽林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神智。它猛地挣脱车夫的控制,拖着马车横冲直撞地扎进密林深处
“姑娘!”
银环几乎在瞬间抱紧了代婉和小圆,车身剧烈摇晃颠簸。
小圆还未来得及惊恐就被撞晕了过去。
银环稳住心神,本能的护住代婉和小圆,心中立刻思索可行的办法,必须赶快让失控的马车停下来。
侯府派来的侍卫很快被疯马甩在身后,嘶喊声越来越远,林叶劈面而来,遮天蔽日
如果不立刻下决断,她们都会没命。
“姑娘,我能控马。”
几乎没有犹疑,银环一抬眼撞进代婉陌生的眼神里。
代婉所认识的银环,是识大体,温婉、有些小聪明却从不主动出头的。
可现在的银环,理智冷静,逆光的侧颜甚至有些冷酷。
这样的银环,她从未见过。
“好,你多留神!”
来不及深思,代婉勉力在固定住自己的身体,沉默着接过小圆后将她护在怀中。
越往林深处去,那马便越狂躁,四蹄腾空,几近疯癫。
代婉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被强烈的剧痛几乎耗光心力,她的胳膊断了。
只是……
不能让银环分心。
她呜咽着抬头喘息,细密的冷汗迅速浸湿了秀发。
却一声不吭。
银环的动作快得惊人。她借着车身倾斜的一瞬腾身翻出,稳稳落在马背上,掌心勒住绷紧的缰绳,皮肉被磨得血肉模糊,那疯马却仍不肯止步。
千钧一发之际,银环拔下袖中暗藏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刺入马颈。
热血泼溅而出,疯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马车被惯性带出数尺,撞上树根,猛地侧翻,重重砸在地上。
尘烟四起,林鸟惊飞。
四下终于静了下来。
平稳落地后,银环几乎飞奔向马车,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了似得,让她无法呼吸。
好在,侧翻的马车内颤颤巍巍钻出一只莹白的手臂。
她才敢放松呼吸。
“姑娘!”
“你没事吧!”
两人几乎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快来帮我救救小圆!”
代婉不顾臂膀的剧痛,挣扎着从车内爬出后,完好的那只手死死攥着昏迷的小圆,无力地向银环呼救。
待到小圆被妥帖的安置好以后,两人才打量起现在的处境。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密得几乎不透天光,只偶尔有几缕细碎的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形成一道道飘着浮尘的光柱。
周围树障层叠,若不推开半人高的草木,几乎看不清前路。
她们被彻底地抛在了无人之境。
“这林子太深,入了夜恐怕会起障。”银环环视一圈,神情肃然,“姑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也这么认为,小圆的伤势要紧。”代婉点头称是,沉眉思索“我们的车架大,马匹受惊疯窜,必定压坏了不少植被。我们循着压坏的草木原路返回……”
话到一半,目光掠过银环时,嘴边的话语却蓦地顿住了。
回想方才的惊险一瞬,代婉忍不住后怕,却也对眼前的银环感到陌生。
若只有她自己,她可以什么也不顾,可是还有小圆……
“银环。”代婉郑重地唤了一声银环,眼神真挚而恳切“我知你来路不凡,虽与我共度几年光载,却未必肯瞧得上我这样的脾气秉性。我未能在侯府得宠,害你日子也过得艰难。只是小圆无辜,她心思纯净,是真真切切地拿你当作世间最亲的人。”
代婉忍住哽咽,继续道:“不论将来如何,你方才救了我们。我能傲慢地理解为你暂时不想取我的性命吗?如果可以,我请求你,我们带着小圆先逃出去。”
银环闻言愣怔。
她不敢直视代婉的目光,只好垂眸躲避。
却发现刺死疯马地短刃还紧紧地握在掌心,鲜红的血液已经干涸成枯涸的血迹。
身上大片沾染着血色。
难怪……
银环自嘲一声,再度抬眸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我原以为姑娘会一直装傻,至少不应该是现在捅破。”她弓起胳膊摩擦掉短刃的血迹,声调极为平淡。
“怎么?”她亮出短刃,甚至恶趣味地贴近了代婉“姑娘是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吗?”
“不过这里确实是个杀人毁尸的好地方,我会好好考虑的。”
!!!!!
代婉被骇得心惊,却还是故作冷静,试图与银环周旋。
“不必担心,你暂时安全。”
看透代婉眼底的恐惧后,银环的语气迅速冷了下来。
代婉卖力地点了点头,显得格外乖巧听话。
“走吧。”
银环转身,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率先踏了出去。
代婉咬了咬牙,背着昏迷的小圆,忍痛跟了上去。
她们这一路走得不算快。
银环在前方开路,是不是视线落回在背着小圆的代婉身上。
她受伤了……
对于自小被培养为杀手的银环来说,代婉刻意的伪装很好看穿。
也许是某个不自然的动作,也许是她额头不停渗出的冷汗。
也许是作为杀手的本能。
银环基本能够判断代婉的右臂脱臼了。
“不重吗?”
冷眼瞧着代婉不顾受伤的胳膊,也要背稳小圆后,银环冷不丁出声。
“还……还好……”
代婉不太适应这样冷冰冰的银环,剧烈的疼痛和劳累也让她无法分神去应对。
“你要开路,尤其不能分神,小圆很轻我背得动。”
“……”
银环看着面如菜色的代婉沉默。
僵持了片刻,最终是银环率先强硬地接过昏迷的小圆,扛在了肩上。
“你受伤了,如果想或者走出去就不要逞强。”
不知为何,代婉竟从她的语调中听出了几分暗怒。
不过她习惯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情况。
自知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努力隐身,于是只好悻悻跟在她身后。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肉眼能够辨识的痕迹越来越少。
林深处幽幽传来不紧不慢的野兽呜叫,似乎是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威胁驱赶林中所有的外来者。
“不能再走了,你体力支撑不住了。”银环一只手扶住几乎快要摔倒的代婉。
代婉的体力已经比寻常的闺阁女子好过太多,只是她面对的是一个自小被当做杀手训练的银环。
难免相形见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