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珩没有走。
他在镇东那家客栈要了一间临街的房,推窗就能看见镇口那棵老榕树。他没有刻意去找谁,也没有刻意做任何会引起旁人注意的事。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直裰,把佩剑收进神识里,看上去就像个入京赶考路上被春色绊住了脚步的书生。
他向店家打听神仙庙。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一边擦桌子一边笑:“公子是来许愿的吧?咱们镇上的神仙庙可灵了。就在杏花林西头,拐过那棵大槐树就看见了。”
望珩道了声谢,没有多说。走出客栈时太阳已经升高,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暖。他经过昨日那个茶棚,“一碗凉”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茶棚里坐着几个老汉,操着土话闲聊。他走过时,听见其中一个说:“昨天小仙君又去庙前给娃娃们讲故事了,俺家那小崽子回来一个劲说长大了也要当神仙。”
“小仙君。”望珩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脚下没停。
大槐树比镇口那棵榕树还要老,树冠遮出半亩阴凉。望珩从树下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树杈间挂着几条褪色的红布条,风吹日晒久了,字都看不清了。他转过去,那座庙就出现在眼前。
庙很小。
没有歇山顶,没有朱漆柱,只有三间青砖瓦房连着一个天井。正殿供的不是任何一位他认识的神像,只是一块无字的木牌位。供案上摆着些时令瓜果,几枝新折的杏花插在一只粗陶瓶里,花瓣落了几片在案面上。有个老妇人正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天井东侧有口水井,井沿被井绳磨出深深浅浅的槽。西侧种着一棵杏树,不高,但枝桠舒展,花开得比林子里那些都繁盛。树下放了一张竹榻,几个蒲团,一方矮桌。望珩看见矮桌上放着他昨天见过的那个粗陶茶杯。杯子已经被人收回来了,洗干净了,杯口还冒着热气。
霁寒声正从偏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些香烛和纸钱。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的衫子,袖口挽到肘间,露出清瘦的手臂。腰间那枚杏核依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看见望珩时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便走过来。
“是你。”他笑了笑,语气平和得像是见到一个昨天刚认识的邻居,“昨天在林边见过。”
望珩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他原以为这人会继续装傻,或者说几句客套话然后躲进偏殿不出来。他看着他,没有说话。
霁寒声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把竹篮放在井沿上,顺手从里面拿出一把香递给蒲团上刚起身的老妇人:“王大娘,这是三炷香,带回去给王老爹熏屋子,驱驱潮气。”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去,又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铜板。霁寒声没有推辞,收下铜板放进腰间的布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老妇人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望珩,大约是觉得这张生面孔长得太好看,多停留了一息,才拄着拐杖慢悠悠走了。
杏花落了几瓣在井沿上。霁寒声弯腰把落在井水里的花瓣捞出来,随口问:“公子是来许愿的?”
望珩看着他弯腰的侧影,停了停。他在天界待人时从不迂回,但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每一个问题都不能直接问。直接问他身份,他会笑一笑含糊过去。直接问他为何在这,他会把“因果”两个字还给他。昨日那个后退的眼神已经告诉他了,这个人会把所有试探都化成一团棉花,让你一拳打进去什么都碰不着。
他决定换一条路。
“听说这里的庙灵。”他说。
“灵的。”霁寒声直起腰,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回头看他,“公子有什么愿?”
望珩对上他的眼睛,发现他比他以为的还要沉得住气。那双眼睛看着他,温和的,耐心的,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个路过的香客。
他不想许愿。他只是想看清这个人到底在藏什么。他走近了两步,站在杏树投下的阴凉边缘:“什么愿都能许?”
“什么愿都能许。”霁寒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甚至还加了一句,“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个地仙,管着凡人的祈愿,他的“能办到”显然从来不包括辨认一位上神。
望珩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昨晚杏花落在梦里的分量:“那我要找一个人。”
霁寒声的笑容没有变。他歪了歪头,认真地问:“找什么人?”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望珩说,“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在哪。”
霁寒声沉默了一瞬。这一瞬短得只有杏花从枝头落到地上那么长,但望珩抓住了它。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只是直直地看着那双眼睛,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这愿太难了。”霁寒声轻轻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薄到几乎听不出是叹息还是笑,“我办不到。”
他说着转身去拿井沿上的竹篮,动作和方才一样自然。可望珩看见他的指尖在竹篮提手上停了一息,指节微微发白。
“很难吗?”望珩在他背后问,“我以为愿望仙什么都能做到。”
霁寒声提起竹篮,转过身来,已经换回方才那种温和的笑:“愿望仙只能帮凡人找猫找药治小病,找人的事——得去官府报备。”
“你不是说庙很灵吗。”
“灵不灵,也得看求的是什么。”霁寒声从他身边走过,月白的衫子擦过他的袖口,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不是香火味,不是杏花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干净又陈旧,像晒过太阳的旧衣料。这气味让望珩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只是一片暗红色,像什么布料的一角,像是婚服的边。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伸手抓住了霁寒声的手腕。
霁寒声停住了。
杏花从天井里那棵杏树上落下来,簌簌地掉在两个人肩上。谁也没有动,矮桌上搁的那杯茶还在冒热气。
望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伸手。这不像他。他向来自持,从不主动与人肢体接触。他应该松开手,解释一句“冒犯”,然后离开这座庙。但他没有松开。他只是看着霁寒声的手腕——很细,皮肤温热,脉搏在他掌心里跳动的频率比他预计的要快一点。
“你叫什么?”望珩问。
他没有问“你是谁”,而是问了名字。在天界的规则里,问名字意味着承认对方是一个可以相交的个体,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定义身份的存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细节。
霁寒声没有挣开他的手。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沉默了比平时更久一点。然后他抬起头,笑着回答了,声音很轻,却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伪装,落出了一点点认真的底色。
“这里的人都叫我小仙君。”
望珩没有说话,只是皱了一下眉。他记下了这个称呼,也记下了这个人没有告诉他真名。
他松开了手。
霁寒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动作很轻,像那处皮肤被什么烫了一下。他把竹篮放在矮桌上,坐到他常坐的那个蒲团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公子若是真想寻人,不妨去镇上的老榕树下问问。那里人来人往的,消息比我这儿灵通。”
“你住这里?”
“住在庙后头。”霁寒声指了指正殿后面那间低矮的小屋,屋前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
“一个人?”
霁寒声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出极轻的一声。
“一个人。”
风吹过来,把天井里那棵杏树的花瓣卷起一捧,又散开。望珩没有坐下。他站在那,垂眼看着这个坐在地仙庙里的年轻仙人,心里那团无名的不安比昨天更浓了一些。昨天只是隐隐约约的焦灼,今天却像是水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很细,但止不住。
霁寒声抬起头来,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斑。他笑着,眉眼弯弯的,像是全无心事。
可望珩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变了个形状。不像焦灼。像是想护。这是第一次有这种情绪。
他想护住这个人的笑。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霁寒声大约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头翻了一圈竹篮里的香烛,忽然想起什么来。
“对了,”他说,“我这儿还有香烛,公子要不要带一炷给那个要找的人?”
“给那个人祈愿?”望珩说,“他不在,祈愿有什么用。”
霁寒声从香烛堆里挑出一枝最细的烛,递给他。不是香,是烛。烛是给活人的,香是给神明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烛递到他面前。
望珩接过来,觉得这枝烛握在手里比真剑沉。他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出一点破绽,证明他记得,证明他方才那句话不是无心之举。
但霁寒声的眼神依然温和,温和得有些过分。像春天的湖水,清澈见底,你总觉得能看到水下的石头,可你什么都看不见。
望珩把烛收进袖中。
“我会找到他的。”
霁寒声闻言顿了顿,随即弯起眼睛,眉眼柔和得没有半分锋芒。
“那就祝公子,早日找到。”
那日之后,望珩没有离开这座小镇。
他每天清早都会去那座庙。有时带一壶茶,有时带两包栗子糕。他从不在庙里待太久,也不问问题。他只是坐在天井里那棵杏树下的竹榻上,看霁寒声在偏殿和正殿之间忙进忙出,打扫供案,换上新折的杏花,接待前来许愿的香客。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个中年妇人丢了鸡,来求愿望仙帮忙找。霁寒声问清楚那鸡的毛色和走失的时辰,第二天那鸡就自己跑回了鸡窝。有个老秀才年年落第,来求个功名。霁寒声没替他求功名,倒是帮他在镇上学堂谋了个教书的差事,老秀才千恩万谢,逢人就说愿望仙比文昌帝君还灵。
还有一个孩子跑来说他娘病了,没钱抓药。霁寒声问了他家在哪,当天晚上就提着一包药去了那孩子的家。望珩远远跟在后面,看见他从腰间的布袋里倒出所有的铜板,又加了两块碎银子,一起放在药包边上,对那个躺在榻上的妇人说:“药煎了喝,三天就能好。”
那孩子要给他磕头。他把他扶起来,摸了摸他的头说:“以后好好念书,就是还愿了。”
望珩站在巷口的暗处,看着这一幕,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不,他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曾经也有一个人,这么蹲下来,这么扶起一个孩子,这么轻声说“不必谢我”。
那晚他回到客栈,躺在榻上,闭上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找到那个人了,他能不能也这么自然地替他做这些小事。他不会,他没有做过。他是上神,有上神管的事。可他想学。
第二天他去庙里时,霁寒声正在往廊下的竹筒里插新折的杏花。他看见望珩进来,有些意外。
“公子今天来得早。”
“睡不着。”望珩说了一句实话。
霁寒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看一个香客,倒像在看什么人。但他很快收回目光,低声道:“睡不着就多躺一会儿,时辰还早。”
“你睡得着吗?”
霁寒声的手顿住了一下,手里那枝杏花还没插进去。他垂下了眼,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时候。”
有时候。望珩把这个词放在心里转了三圈,没有再问。
第五日,镇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妖,不是魔,是一个从隔壁县来的富商。富商姓周,家里有矿,排场大得很,带了十几个家丁,抬着整头的猪和整筐的米,浩浩荡荡地进了镇子。他来的目的是请愿望仙替他看看家里的祖坟风水,说是老太爷托梦说祖坟被人动了手脚。
霁寒声听了来意,温和地拒绝:“周老爷,我只是个管祈愿的地仙,风水的事我不懂。”
周老爷不依:“小仙君谦虚了,方圆百里谁不知道这庙灵?你替我看看,看好了,我捐一座新庙。”
“不用新庙,”霁寒声还是笑着,“您若真想求心安,不如把捐庙的钱拿去修修镇上的学堂。那学堂的屋顶一到雨天就漏水。”
“学堂算什么事?我先请仙君看风水。”
周老爷一挥手,十几个家丁就堵在了庙门口。霁寒声不笑了,但也没有发作。他把竹筒里的杏花一支一支理好,语气依然平静:“周老爷,不是我不帮。是真不懂。”
望珩站在天井里。他从周老爷带人进庙的那一刻就开始在心里计数。一共十四个。三个在门口,四个在正殿前,五个围着井台,两个守在周老爷身后。灵力波动为零,神识浑浊,全是炼气都没入门的凡人。
他可以让他们全部消失在弹指之间。但他没有动手。霁寒声没有向他求救。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替他动手。
直到周老爷伸手去拽霁寒声的袖口。
那一下还没碰到布料,周老爷就飞了出去。
不是夸张。是真的飞了出去。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道从原地拔起来,横飞过井台,砸在庙门外那棵大槐树的树根上,摔得鼻青脸肿。
没人看见是谁出的手。
家丁们面面相觑,把周老爷从树根上扶起来时腿都在抖。周老爷指着庙门想骂人,嘴张了张,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因为他看见那个一直坐在杏树下看书的青衫书生站了起来。那书生合上书,看着他,眼神淡得像结了冰。
“庙里清静,”那人说,“不宜喧哗。”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动手的意思。但周老爷在矿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从来没在一个人的眼神里见过这种冷——不是凶狠的冷,是那种你根本不配让他多看一眼的冷。
他带着家丁跑了,连猪和米都没顾上拿。
庙里安静下来。
霁寒声站在井台边,手里那枝杏花还没插进竹筒。他转过头,看着望珩,看了很久。他早该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刚才那一下虽然是望珩出的手,但别人看不见——这个镇子上只有他和这个庙能察觉到那阵几乎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
“公子好身手。”他说。
“本能。”望珩坐回竹榻上,重新翻开手里的书,那本书还是昨天霁寒声借给他解闷的旧话本,封面上写着《异闻录》三个字。他翻到方才看到的那一页,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很浅的阴影。
霁寒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很淡,不是对香客的那种温和,也不是应付周老爷的那种忍耐。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那种。
他把最后那枝杏花插进竹筒里,走到望珩面前。
“今天多谢你。”
“不必。”
“你方才说什么不宜喧哗——那是庙里的话。你又不是这庙里的小仙。”
望珩抬眼看他:“那你呢?”
“我是。”霁寒声答得很快,“所以该谢还是要谢。”
他把一包东西放在望珩膝上。望珩低头看,是一个油纸包,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栗子糕,”霁寒声说,“今早做的。趁热吃。”
望珩拆开油纸,拿起一块。栗子糕还温热,咬下去软糯甜香。他慢慢吃,没有说话。霁寒声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继续理刚才被周老爷踩乱的艾草。
天井里只听得见风吹花落的声音。
吃过栗子糕,霁寒声又给他倒了杯茶。茶是他自己采的野茶,微苦,回甘很慢。望珩端着茶杯,忽然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霁寒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刷锅。他低着头,声音轻得被水声盖住了一半:“……记不清了。”
“很久?”
“嗯。”他没有抬头,“很久。”
锅刷完了。霁寒声把手擦干,又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过来。他站在望珩面前,背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但他把那个油纸包往望珩手里又推了推,声音很轻,却比方才面对周老爷时要真实许多。
“明天还有。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常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上……公子。”
那个“上”字只吐了一半,被他吞了回去,改成了“公子”。
望珩拿栗子糕的手停了一瞬。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动了动,那一动极微极快,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他压了下去,却已经在眼底留下了一层很淡的、融冰似的温度。
他低头看手里的栗子糕,心想:他刚才想叫什么。
他没有问。他把最后一块栗子糕吃完,端起茶杯喝了口那种微苦的野茶,把那个只起了半音的字也一起咽了下去。
九重天阙。
净华殿后的庭院里栽着一片青梧。正中那棵最老,树干要三人合抱,据说是洪荒纪以前就种下的,叶子四季常青,从不见黄。梧桐下支着一张石桌,桌上永远是两杯茶。今日是龙井,明前第一茬,汤色清碧如春。
景以深没在正殿批折子。他靠在石桌旁的梧桐木椅上,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拿着本折子,看了三行就合上了。
“又是扩建南天门。”他把折子丢到桌角,声音还是惯常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层懒得掩饰的烦躁,“扩建什么,南天门又不堵车。”
他穿着天君的正服,银色大袖袍服,衣襟绣着日月的暗纹,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压迫感。但他半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蹬在旁边空置的石凳上,姿态散漫得跟那身衣裳完全不搭。没有旁人时,他从不坐端正。
梧桐叶动了一下。有人伸手从后面把那盏冷掉的茶端走了,换了一杯新沏的。
景以深没回头,但他靠着的姿势变了。他把蹬在石凳上的脚放下来,肩背也自然地直了几分,像是从一团懒散的墨痕被人重新描了一遍。他仰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睛。
云之君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端着茶托。他今日着的是常服,素白的大袖衫,乌发束在脑后,面容清冽得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低头看景以深时,眼里那层清冷并不坚硬,只是薄薄一层,像春冰,底下是暖的。
“折子批完了?”云之君问。声音很稳,淡得像云上漏下的光。
“批了一半。”景以深老实交代。
“折中还剩五十份。”
“……”景以深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拿起他刚换的那杯茶喝了一口。云之君的茶泡得比任何人都好,温度刚好入口,花香和茶香对半,不浓不淡。他端着那杯茶,觉得自己又可以多活半个时辰。
“看什么了?”云之君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被丢开的折子上,顺手拿起来翻了翻。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翻折子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什么重要的东西。景以深看着他的手,心想这人连看折子的样子都比他认真。
“观象台。”景以深说。
云之君抬起头,等他继续。
“望珩还没回来。”
云之君没有接话,只是慢慢翻着手里的折子。他知道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望珩回没回来,而在景以深又在看凡间。
这人平时批折子都要拖到半夜,可要是观象台上有那两个人的画面,他能在那里站一个时辰。
“他找到霁寒声了。”景以深垂眼看着茶汤里晃动的倒影,声音放低了些,比起方才的散漫,多了几分认真,“昨天,杏花林边上。霁寒声没认他。”
云之君把折子合上,放在桌角,动作不带多余的情绪。
“他和你说过吗,当年这样做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没有。”景以深说,“他不会说的。他从来不说。”
云之君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对面这个人,这个在九重天阙上对所有仙官都温和含笑的天君,唯独在提到那两个故人时,笑意会从眼底退潮,露出底下沉沉的、不见底的暗色。
“你在想什么?”云之君问。
景以深没有立刻答。他把茶杯转了半圈,盯着杯沿那道细不可察的茶痕,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我在想,”他说,“霁寒声等了望珩那么久,等到了,却要装作不认识。你说他疼不疼。”
云之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景以深面前,抬手把他面前那本被冷落很久的折子拿过来,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一起递给他。
“批折子。”他说,“你在观象台上站多久也替不了他。”
景以深接过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云之君站在那里,依旧是清清冷冷的,神情寡淡,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景以深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这个人嘴上说的是批折子,眼里说的却是另一句。
不许替别人难过。
他笑了。
不是平日应付仙官们的那种笑,是另一种。很轻,很真,只给一个人看的。他伸手握住云之君的手腕,把人拉近了些,仰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软和的光:
“你管得比律天规还严。”
云之君低头看被他握住的手腕,没挣开,也没说话。但周身的清冷像是被什么洇开了一圈,没那么硬了。他抬手把景以深额前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声音依然淡:“折子批完再说。”
说完便退到对面坐下,翻开另一本折子开始批。景以深低头批了两个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梧桐树荫遮了大半天光,云之君垂着眼批折子,眼睫在清冽的面容上投下浅淡的影。
他的笔拿得很正,脊背挺直,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那个被他拉着手腕的人不是他。
只是耳尖有点红。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景以深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折子。方才被云之君搁在桌角的那一本,封面上写着工部扩建南天门的条陈,底下压着的却是另一本
那是他藏在这本折子下面偷偷写的一卷策论,标题只有五个字:《天道规覆议》。
纸上最后一行墨迹已干。大约是他昨夜在观象台上看完凡间那片杏花林之后,回来写的。
他拿起那本策论,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他把笔往墨池里蘸了蘸,继续批折子。
梧桐叶沙沙地响。云之君没有问他在写什么。他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定这个人还在好好批折子,然后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
几页折子批完后,景以深搁下笔,把方才被扔到桌角的工部折子拿回来。
他翻开,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改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今天早朝你替我去了?”他忽然想起这事。
“你说头疼。”云之君头也没抬。
“现在好了。”
云之君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
“好了就把你的折子批完”。
景以深识趣地低头继续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声和梧桐叶的响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两个茶杯并排放在石桌中央,热气袅袅升起来,缠在一起,散进春光里。
我说…景以深每次偷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是在磕CP,你们信吗。?
就这个景云好磕!大家多磕点副CP吧(就当安慰自己幼小的心灵了)毕竟主CP其实有点小虐啊(怎么又剧透了)(当我没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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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杏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