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月在云都待了三日,又待不住了。
命轨卷轴批得她头昏脑涨,窗外的梅花鹿叫了三天,叫得她心烦
她把笔一搁,把案上那摞卷轴往乔矜玉那边一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鹅黄的衫子在偏阁黯淡的光线里晃得格外扎眼。
“我要下凡。”她宣布。
乔矜玉从卷轴堆里抬起头,眼下的青黑比三日前更重了些,手里还握着笔,袖口上沾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墨迹,神情麻木得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白辞月理直气壮地说她去南边还有一桩命轨没查完,被乔矜玉面无表情地戳穿南边的命轨她上个月就交了。
她丝毫不心虚,改口说那就是去看杏子熟了没。乔矜玉低下头继续批卷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反正这姑娘想跑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白辞月笑嘻嘻地从偏阁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揣进袖子里。
布包里是云都灵圃新结的枇杷,她前日偷偷摘的,打算带给霁寒声。
她走到偏阁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趴在门框上露出半张脸。
“矜玉,你的命轨批完了没?”
“没有。”
“那我回来给你带桂花糕。”
乔矜玉笔尖停了一瞬,没有抬头,但握笔的姿势微微松了些。
白辞月已经跑远了,脚步声在回廊里咚咚咚地响了一阵便消失在拐角处。
杏花镇今日落了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深浅浅的水痕。
杏花林的叶子被洗得油绿,镇口大榕树的气根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水珠。
庙里的香客更少了,只有天井里那棵老杏树安安静静地淋着雨,偶尔落下一两片被雨打脱的叶子飘进井沿。
霁寒声的嗓子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偶尔还会咳两声。
他在供案前整理昨日没来得及归档的祈愿笺,站在案前一张一张翻过去,用极细的笔画把已还愿的条目勾掉。
望珩坐在旁边的蒲团上补祈愿录,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
檐角的雨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青石板,敲得久了竟听出些许韵律来,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叩一扇门。
“望珩。”霁寒声忽然叫了他一声。
望珩抬起头。
他正拿着笔,墨迹刚落在纸上还没干。
霁寒声指了指供案角上的香炉,说香快燃尽了,让他帮忙添三炷。
他应了一声,放下笔走到供案前拿起三炷新香凑到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他低头插香时,霁寒声就在他旁边继续翻祈愿笺,两个人的衣袖轻轻擦了一下又分开。谁也没有让开,谁也没有说抱歉。
庙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只手从外面推的,力道不重但推得极快,两扇门板啪地一声往两边弹开,撞在墙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白辞月站在门口,油纸伞歪在肩上,发梢上挂着雨珠,鹅黄的纱衫下摆溅了好些泥点子。
她看起来比三天前更困了——眼睛半眯着,刘海被雨水黏在额头上,整个人透着一股
“我走了很远的路我现在就要坐下”的理所应当。
“到了。”她跨进门槛把伞往墙边一靠,走到杏树下的竹榻前直直坐了下去,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搁在矮桌上,往霁寒声面前推了推,“灵圃的枇杷。比南边的甜。”
霁寒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枇杷,皮色金黄,还带着云都特有的灵气清甜。
他拿起一颗递给望珩,又拿起一颗自己剥开。
“你又偷摘。”
“什么叫偷,天君说灵圃的东西随便我吃。”白辞月理直气壮,接过霁寒声递来的绿豆汤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竹榻上把腿蜷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雨还在下,空气里有枇杷的清甜和香灰的微涩。
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皮已经有些打架了,看两个人一个剥枇杷一个翻册子,动作衔接得很顺畅,顺畅到好像这种事已经做了几百年。
“上次那个桂花糕。”她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那圈歪歪扭扭的,大概也是枚杏核的样子。
霁寒声没有接话,只是把第二颗剥好的枇杷也放进望珩碗里。
白辞月看着那颗枇杷滚进碗里碰出极轻的一声,忽然弯了弯嘴角。
她想说很多话,可困意涌上来,把所有话都冲成了半截。
她只嘟囔了一句“枇杷皮要剥干净”,头便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歪在竹榻扶手上睡着了。
雨渐渐小了。
白辞月在竹榻上睡得人事不省,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微微颤动,唇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的笑。
霁寒声从偏殿拿了件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站在竹榻边看了她片刻。
她看起来总是很困,但该做的事一样不少——替他带枇杷,替乔矜玉批命轨,替云都的每个人记挂着他们喜欢吃什么、需要什么
千年前他最后一次在云都见她时也是这样,她靠在他殿门口打盹,醒来第一句话是“你不要散尽神力”。
他没听。
后来她在司命殿帮乔矜玉扛过了最忙的那几年,一句怨言也没有。
他在她旁边站了片刻,然后回到供案前继续整理祈愿笺。
望珩已经替他把已还愿的条目全勾完了,册子合好放在供案角上,连砚台都洗干净了。
他忽然想,也许应该告诉他那块玉佩的事。
晚上,望珩在偏殿灶间洗碗。
白辞月已经醒了,正在正殿里帮霁寒声整理香烛,隐约有说笑声从天井里飘过来。
望珩站在灶台前手浸在井水里,正要把洗好的碗拿出来,忽然看见灶台角落里放着一块白玉佩。
玉佩不大,只比拇指宽一些,通体温润,没有繁复的雕饰,只在正面刻了一道极简的流云纹。
背面刻着两个字——很小,笔画却很深,像是刻的人当时把力道收得极紧,生怕刻得不够清楚:“以深”。
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块玉。
但他认识这个字迹。
霁寒声腰间那枚杏核上刻的字和这块玉上的刻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在梦里,在杏花雨里,在那个看不清脸的人递给他杏核的瞬间——那只手的无名指指腹,也有同样握笔磨出的茧。
霁寒声走进灶间时看见望珩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谁的。”望珩抬起头。
“天君的。他有一回外出办事路过凡间,给云之君买了这块玉。”
霁寒声从他手里接过玉佩放在灶台上,指腹在流云纹上轻轻擦过,
“他们一直戴着。那天去朔风谷接他的时候这玉就挂在他腰间,和他那身白衣一块儿染了半枚血印。云之君伤好之后把它擦了又擦,还是有一道极淡的红沁进了玉里。他对着光看了半天,说‘不碍事’,然后就戴回去了。”
望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流云纹上,左手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中指指根——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每次想到杏核时都会做这个动作。
霁寒声看见了,没有说破。
“送玉的时候我还在云都。天君从凡间回来,路过我殿门口,看见我在修一棵被雷劈了的杏树。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拿出这块玉给我看,说是在凡间一个小摊上买的,摊主说这玉能辟邪。
我说天君还信这个。
他笑了一下,把玉翻过来给我看背面那两个字,说‘不信,但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霁寒声把玉佩拿起来,指腹在背面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了几遍。
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像是从那道极淡的血痕里忽然看见了另一重镜像。
“那天他站在杏树下,说这句话时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玉收回去,说了句‘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故意绕路到我殿门口的——他是想告诉我,他把云之君的名字刻在玉上了。
他觉得我也会想把谁的名字刻在什么东西上。”
他把玉佩轻轻放在灶台上,往后退了半步。灶火很亮,把那道血痕照得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像是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望珩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只是把玉佩拿起来,重新放回霁寒声掌心里,然后把他的手合上。
“刻名字不管用,”他说,“得陪在身边。”
他转身继续洗碗,动作和刚才一样,袖子卷到肘间,青灰的短褐上沾着洗碗时溅的水渍。
霁寒声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合拢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攥紧。
雨后第二日,白辞月回云都交差。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往乔矜玉案上一搁,里面装着两包桂花糕、一包松子糖,还有一小罐枇杷膏。
乔矜玉从卷轴堆里抬起头,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她。
“枇杷膏是给你的。你咳了好几回了,别以为我没听见。桂花糕和松子糖分给云之君一包,上次我欠他的。”她把小布包往前推了推,“另外清圆最近胖了,你少喂点。”
乔矜玉没有说谢,只是把枇杷膏的罐子打开闻了闻,然后放在案头最安全的位置。
那个位置原本放着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箬叶,他把箬叶往旁边挪了挪,给枇杷膏腾出空来。
“杏子还没熟。”白辞月忽然说。
“我知道。”乔矜玉重新提起笔。
白辞月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乔矜玉一眼,发现他已经低头批命轨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桂花糕还是热的,趁热吃”,便推门走进长廊。
鹅黄的衫子在阳光下晃了一晃,消失在廊道尽头。
小暑第十日。
庙里没有香客。霁寒声和望珩在杏树下剥莲子,矮桌上放着两碗凉了的绿豆汤和一本翻开的祈愿录。
霁寒声剥着剥着停下来,把手里的莲子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天你问我玉佩是谁的。我把云之君的伤、天君的怒、那块玉上刻的流云纹都告诉你了。
但有件事我没有说——那天他站在杏树下,说‘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是在问,你会不会也想把谁的名字刻在杏核上。”
他把那颗莲子放进碗里,抬起头看着望珩。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他不用问。我早刻了。”
望珩低头从霁寒声面前的碗里拿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莲子很甜,没有苦心。
“我的那只香囊上,你绣了什么字。”
霁寒声的手指停在碗沿上。他低下头,把他含了许久的话重新咽回去,只是轻轻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又是以后。”望珩又拿起一颗莲子放进霁寒声手心。他没有追问,但他的手指在收回时轻轻碰了一下霁寒声的指尖,“我等。”
乔矜玉看白辞月就跟看邻家小妹妹一样,单纯把人家自家妹妹来看的,本文中没有任何bg向的CP啊,注意!只有bl,或者可能有gl!(可能性不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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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白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