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望珩到庙里时比平时晚了些。
不是起晚了,是他在客栈门口被赵铁匠拦住了。
赵铁匠抱着闺女,闺女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非要送给“庙里那个不爱说话的哥哥”。
望珩接过花时愣了好一会儿,赵铁匠在旁边哈哈大笑,说他这辈子大概没收过花。
望珩没否认,把那束野花拿在手里,一路走到庙门口都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庙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天井里没有人。
供案上的香炉已经清过了,新换了细沙。
廊檐下的艾草换了新的,还带着露水。
偏殿灶间飘出粥香,是小米粥,闻着比平日多了一味红枣。
他走到杏树下,把那束野花放在竹榻上,然后朝偏殿走去。
灶间里只有霁寒声一个人。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正在翻一张薄饼。
灶火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
可望珩注意到他翻饼的手势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望珩站在偏殿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总觉得他今日和往日不太一样,看起来并没有在等他,只是眼神比平时沉静了些,像是凌晨时分被什么人轻轻碰过底部的井水,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被触碰过的感觉还留在那里。
“今日加了红枣。”望珩说。
“嗯,”霁寒声没有回头,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早上有人送了新枣来。”
他没有说“谁”。
望珩也没有追问,只是走进灶间,端起霁寒声已经盛好的粥,放在托盘上。转身时目光掠过灶台角落。
青瓷小瓶被放在一个不显眼但很稳妥的位置,旁边搁着一只茶杯,杯里还剩半盏凉了的野茶。
两个杯子。
一个是霁寒声的粗陶杯,另一个是霁寒声极少拿出来用的青瓷盏,釉色很薄,薄得像一层霜。
他端着托盘走到天井里,把粥放在矮桌上。然后他看见供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白玉小葫芦,通体莹白,葫芦嘴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红绳的编法和霁寒声腰间那枚杏核上的如出一辙。
他站了片刻,然后在天井里坐下,等霁寒声端饼出来。
一个时辰前。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霁寒声开了庙门,正要扫天井里的落叶,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大槐树下。
青衫,竹簪,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晨雾还没散尽,那人的轮廓在雾气里显得不太真切。
霁寒声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随即松开。
千年前他见过的,这张脸没有丝毫改变。
只是那时这人坐在凌霄殿的最高处,华服高冠,众仙环伺;
此刻他只穿着一件寻常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的篮子里装着新摘的红枣,站在凡间最寻常的槐树下,对他笑了一下。
“早。”
霁寒声放下扫帚,往庙门外走了几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天君。”
“叫以深就好。”景以深提着竹篮走过来,在庙门槛前停住。
他往里看了一眼,天井里安安静静,偏殿灶间没有点灯,望珩还没来。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霁寒声,“他还没到,趁这个空,跟你说几句话。”
霁寒声微微侧身,让他进门。
景以深跨过门槛,站在天井里那棵杏树下,仰头看了看繁茂的枝叶。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你以前种的?”景以深指了指杏树。
“是,”霁寒声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站在供案旁边,手里无意识地拿起抹布又放下,最终攥在手心里,“一千多年前种的。”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它自己长得好。我只是每年施一次肥。”
景以深低下头,看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
比千年前更瘦了,腕骨凸出的弧度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这些年,”他说,“辛苦你了。”
霁寒声心里一震。
不是为这句话,是为说这句话的人。
这人是天君,执掌天道一万年,从未在人前说过“辛苦”二字。
可他用这么轻的语气把这两个字搁在他心口上,像是在替三界补一句早该道出的慰劳。
“天君言重了。”霁寒声垂着眼,拇指绕着抹布的一角卷了好几圈,直到指腹勒出微红的印子才松开。
景以深把竹篮放在矮桌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白玉小葫芦。
葫芦通体莹白,葫芦嘴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绳结的编法和霁寒声腰间那枚杏核上的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
霁寒声伸出手,接住那只葫芦。指尖在红绳上轻轻擦过,他当然认得这编法。这是千年前他自己编的,一共编了两条。
一条系在杏核上,一条系在这只葫芦上。葫芦是他送给景以深的。
那时他对景以深说,“这葫芦里装了一缕杏花林的风,你批折子闷了的时候打开闻闻,就当透气了。”
他没想到景以深还留着。
“里面的风早就散了,”景以深说,“但东西还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
霁寒声低着头,握着小葫芦,指腹在红绳上一遍一遍地摩挲,好一会儿才开口:“天君留着便是。怎么还特意送来。”
“想还你。”景以深的声音放得很轻,不像天君在说话,而像千年前那个收下他一只葫芦的故人,“另外,还有一句。当年你散尽神力时,我没能替你拦下整条天规。这些年你在凡间守着那些祈愿,我在天上也守着你的灵根。没让它散尽。你还愿意等吗?”
霁寒声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青衫单薄的天君,身为容器,每年虚弱期痛得连站都站不稳,却还要分出精力留着他最后一丝神力。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把那只葫芦攥在手心,弯下腰行了一礼。
“……谢天君。”
“不用谢我。当年有人替我留过一条缝,我也替你留一条。是还债。”景以深把他扶起来,顺手把旁边井沿上歪了半天的井绳绕正了。
他重新提起竹篮,把红枣放在井台上,转身要走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霁寒声一眼。
“他昨天问我,认不认识你。”
霁寒声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没有说。”景以深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替你答,也不替你瞒。等你想说的时候,告诉他。”
霁寒声握着小葫芦,那上面“以深”二字的小楷墨迹早已溶进釉下的纹路。
“我怕他想起来,又怕他不想起来。”他把葫芦贴在胸口,声音很轻,“他不必想起来。他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很好。”景以深在晨光里轻轻笑了一下,“你等了这么久,也该轮到他守你了。我走了。”
景以深走后约莫两刻,望珩才推开庙门。
他看见偏殿桌上摊着霁寒声刚刚摆好的两副碗筷,不是平日吃饭用的粗陶碗,而是霁寒声收在柜子里从不拿出来的青瓷对碗。
釉色薄得像霜,碗底各刻一个字,望珩看到的时候迟疑了片刻,没有认出来。
他端起来看碗底的刻字——一个是“霁”,另一个他不认识。
他不认识的那个字,与杏核上的刻字一模一样。他把碗放下。
霁寒声端了两碟小菜从灶间出来,看见他盯着那对青瓷碗,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过来,把碟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今日用这对碗。干净。”
望珩没有再问那个字是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
红枣粥很甜,饼也烙得比平日更香。
他吃着吃着忽然冒出一句:“景以深来过。”
霁寒声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来过,今早。”望珩没有看他,只是看了看院里石桌角上搁着的小葫芦,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粥。
“……嗯。”
“他是谁。”
霁寒声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望珩已经看见了桌上多出来的青瓷小壶,也认出了那道从容的笔迹。他不能再拿“一个故人”来应付。
“景以深……他是天君。”他顿了顿,“也是我的朋友。”
望珩放下碗,看着他:“你在云都的朋友?”
霁寒声没有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底那个“霁”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望珩没有再问。
他把两个蛋夹了一块放在霁寒声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干净,然后站起来,拿起扫帚去扫天井。
他扫到杏树下时回头看了一眼供案上新添的白玉葫芦,又看了一眼仍在桌前吃粥的霁寒声,心里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觉得那个青瓷对碗很旧也格外好看。
霁寒声坐在桌前,把这口粥咽了许久,把碗底那个字也看了许久。
竹林深处,木屋。
景以深坐在木屋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云之君刚递过来的药碗。
云之君今日穿的是白衣,窄袖上沾了一片竹叶,大约是方才去溪边打水时沾上的。
他把药碗递过去,自己也端了杯野茶在旁边的门槛上坐下。
“葫芦还了。”景以深喝了口药,眉也没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味道,“他收下了。”
“说了什么。”云之君低头喝茶,语气淡而随意,像是在问今日天气。
“我说你暗伤未愈,这药能缓解。他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景以深把碗放在脚边,头靠上竹椅的靠背,目光穿过竹枝望向镇子的方向。
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明暗交叠。
云之君从茶里抬了抬睫,知道这些话不全是原话,但真与不真又有何区别——他想说的话都在那只葫芦里。
云之君没有追问,只是把茶盏搁在膝上,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镇子的方向。
这时晨钟从镇口悠悠地传过来,混着几声公鸡打鸣。凡间正在醒来。
“你说,”景以深竖起一根手指凑近唇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两个瓷碗拿出来用,霁寒声还记得收在哪里。”
云之君低头喝茶,嘴角有极淡极淡的一点弧度。
过了几日。
这日午后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是香客,是县衙的差役,挎着腰刀,走路带风。
他一进庙门就问哪个是愿望仙,霁寒声从偏殿走出来还没擦干手,那差役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拍在供案上。
公文上写着县太爷新纳的第四房姨太太半月前掉了支簪子,怀疑是被府里的丫鬟偷了,打了板子审不出结果,听闻愿望仙灵验,特请仙君进城一趟,替县太爷找出真凶。
霁寒声看完公文,沉默了片刻。他把公文折好放回桌上,对那差役说了一句话,语气仍然温和,但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
“捉贼是凡间官府的事。神仙不管这些,也不敢抓人。簪子若是没出府门,多半还在夫人自己的妆奁夹层里。”
差役还想说什么,霁寒声已经转过身从供案上把三柱新香插进炉里,态度客气却再没有回头的意思。
差役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地把公文揣回怀里走了。
望珩坐在杏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新的祈愿录,刚才差役来的时候他只是合上册子,安安静静听着。
现在他翻开册子,在新的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今日有差役来问丢了簪子的事。没管。”
霁寒声走到他面前看他写的字,看了一会儿,唇角弯起来:“你怎么什么都记。”
“跟你学的。”望珩头也不抬。
天色渐晚时分望珩去井边打水,弯腰时无意中看见供案底下落着一张纸。
他捡起来,不是公文,是刚才那个差役悄悄留下的另一张条子,上面用极潦草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我是替县太爷传话的。簪子是假的,想看看愿望仙是不是真能管人的家事。若是您能管,县太爷还想请您回家看一眼他老母多年的腰伤。”
望珩把这张纸条抬头给霁寒声看。
霁寒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拿进偏殿点灯仔细看了又看,然后铺开纸,开始给县太爷回信。
不是回绝,而是详细地告诉他老母腰伤大概是什么病,用按摩药酒泡洗外敷,并附了一副草药方,但末了注明:
若试养七日无效,就带老母去县城南街找专治骨伤的段郎中,那人从前是军医。
望珩看着他写信时笔锋沉着的侧脸,心想原来他不是拒绝。他把所有凡人分成了两种:
有权有势的,没权没势的;然后每次有第二种人出现时,他都会替他们把第一种人占过的路重新修平。
数日后。
凌霄殿偏阁。
沈清浅今日穿了一身柳绿的广袖长衫,腰间系了条银红丝绦,远远看去像一株春天里开得过于卖力的垂柳。
他批折子已经批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不是折子没了,是他没了。
他趴在书案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一只手举着笔对着天花板瞎画,画了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传音玉亮起来的时候他没看纹路就接了,接了才后悔。
“在哪。”云之君的声音。
“在死。”沈清浅把笔搁下,脸还贴着桌子。
“景以深问你,杏花镇的梅子汤用什么装的。”
沈清浅眨了一下眼,把脑袋从桌上抬起来:“竹筒。路边摊用竹筒装梅子汤,底下垫一片荷叶。怎么了?”
那边隐约传来景以深的声音:“我就说是竹筒。”
云之君没理他,继续对传音玉说:“再撑几日。”
“你们倒是好了。”沈清浅有气无力地控诉,“一个天君,一个明妄上神,双双下凡去喝竹筒梅子汤,把我搁这儿批折子。你们看没看见凡间还有一个人快累死了?”
“你的信。”云之君没接他的话茬,只说了三个字。
“什么信?”
“那家酒馆的回信还没到。到了我叫人送下去。”
沈清浅把脸重新贴回桌上,对着传音玉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说:“叫以深少喝凉的。刚退完头发就喝冰梅子汤,回去又咳。”
“听见了,”那边传来景以深含笑的声音,“替我谢谢他。”
沈清浅把传音玉掐了,对着满案折子翻了个身,继续批
批了两行忽然笑起来,替他守着凌霄殿,还要替他记着他的药和身体,自己大概上辈子欠了姓景的。
庙里
霁寒声站在天井里望着夜空了许久。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只白玉葫芦,对着月光轻轻晃了一下。
葫芦里的风散了千年,可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杏花林里起了一阵极细的、穿过一千个春天吹来的风。
身后有脚步声,望珩从偏殿走出来,手里捧着今天新补好的那盏旧油灯。
他站在廊檐下隔着天井,什么也没问。
渡口打个盹儿:我写作很人机吗。?为什么我的闺蜜说我写作人机。?
好吧,我是intp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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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旧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