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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553章 五五一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2-02-19 09:01:42 来源:文学城

一夜行军,天快亮时,山坳中现出一间黑瓦白墙的简陋小庙。庙里地面青苔丛生,荒草已向上生长至齐腰的高度。这一晚队伍全速前进,解散后出去找水的找水,就地瘫坐的靠在木柱边就打起盹儿来。

“伤兵集中起来。”沈书在院子里边走边吩咐跟在身边的小兵,他脚底在井口打了一下滑,直起身时眼冒金星,一手扶额,深深吸气,缓了缓神。

“沈书,去睡一会。”王巍清把住沈书的手臂,正要向手下吩咐时,沈书反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看。

“有水,让人打水上来,面上的不要,煮点姜汤分给大家喝。”

王巍清蹙眉道:“我知道,你莫操心了。”

沈书确实有些头昏脑涨,只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四处巡视,伤兵被挪到狭小的正殿内,整座破庙就巴掌大块地方,殿里的菩萨身上彩漆被人刮得干干净净,不是断了头,就是缺了半边身子。

士兵清理了内殿中的冷灰和兽骨,应该是上一茬人在这歇脚遗留的痕迹,这在兵荒时候相当常见。沈书甫一坐下,就睡得人事不省,朦胧中听见人走来走去,醒来时身上很沉,睁眼一看,那被托付给自己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偎过来的。

沈书睡得头痛,拿起盖在他和小孩身上的外袍。

门外有人巡逻,沈书走到殿外,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天,至少已是午后。

士兵见了他纷纷侧身低头。

几个文士聚在院子里,他们砍倒了一片荒草,围坐成圈,以赵伯宗为首,正议论什么。

有人听见脚步回头。

众人都看见了沈书,倏然噤声。

沈书倒很坦然,走了过去。

恰恰在沈书脚边的两人面面相觑,当中一人颇不耐烦,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朝旁挪开,让出一席之地。

沈书笑吟吟地撩袍坐下,朝赵伯宗作揖,讨一杯茶吃。

赵伯宗已缓过神,烫了个杯子递给沈书,舀了一勺茶汤分给他,点头致意。

“沈大人睡醒了?”有人语带讥讽,“才遭陈军袭击,逃出生天,大人便能高枕无忧,在下佩服。”

李汝章揣起袖子,闭目养神。

赵伯宗端起茶喝了口。

都是一副好整以暇,闲事少管的模样。看了一圈,沈书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赞叹道:“好茶。”

赵伯宗瘦长的脸上浮现出笑意:“赶路辛苦,食水自不可废。否则难有精神应对瞬息万变的战场。”

“正是。”沈书加重语气附和道。

一阵微妙的沉默,赵伯宗脸色一变。

李汝章嘴角含笑地睁开眼。

在场的文士纷纷反应过来,这是拿赵伯宗的答话,把出言讥讽那人的嘴堵了个严实。

言下之意,你们一帮子人停下来休息尽想着文人风雅那套诗酒茶,美其名曰不吃好喝好怎么打仗。我不过休息休息睡个好觉,就有这么多屁话。

“我看沈大人还带着个六岁孩童?”有人发问,语气和缓了不少。

沈书嗯了声,放下茶杯,并不理会,只说:“各位每日还是随士兵们操练起来,十天半个月恐怕不会有安生日子,回严州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习武是大势所趋,不求立功,也求个自保。”

在场的人有些心虚,有些脸色难看。那日这些文士,多半龟缩在后方,与妇孺混在一起。让沈书这么当面道破,一个个脸上无光。而沈书的话又留有余地,不算难听。前一句让人见识了他沈书年纪虽轻,心思却快,熟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那套。真要让人下不来台,他确实有这样一张嘴。

后来又只好言相劝,占住了理,若不依从便显得不识好歹。

李汝章随沈书起身追出门外。

沈书找到自己骑的那匹马,知道李汝章有话想说,看他一眼,未多说一个字。

“河在那面,贤弟,我领路。”李汝章笑笑地牵马走到前面。

距离小庙不到百步便有一条小河,李汝章显然是已经来过了,他牵的那匹马沈书认出带花色的耳朵,是赵伯宗骑过的。一行人匆忙逃出来,马都是乱骑的,休息时只清点总数。

沈书放马自己去喝水吃草,在河边蹲下来洗手。

“贤弟惹了什么仇敌?”

沈书泡在水里的手倏然一顿。

“那天晚上,愚兄不巧看见你杀人时,亦有人躲在暗处要杀你。”

沈书侧头,看见李汝章的圆脸浸在初升的朝阳里,眉目五官都不分明。

李汝章没看沈书,而是望着对岸的群山,也把手泡在河水里,许久才道:“恰好路过,我便帮你杀了几个,有人要暗杀你,你自己知道吗?”

沈书脖颈中出了汗,心中涌出后怕之意。

李汝章道:“指挥使器重贤弟,荣华富贵,指日可待。来日还要贤弟多多帮衬。”这时李汝章回头朝沈书笑了笑,“会不会是旧日仇怨?愚兄知道,贤弟自负武功,随身还带着火铳,但暗箭难防,咱们都不是武将,本就应该稳坐中军,运筹帷幄,实在不必身先士卒。”

沈书脸色发白地点了点头:“李兄说得是,受教。”

“不敢,不敢。”李汝章忙道,“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互相帮衬本属应分,贤弟不必放在心上。愚兄是觉得,若有人心怀不轨,贤弟应当早作防范。”

沈书连忙称是,朝李汝章问了几个更详细的问题。照李汝章的说法,要杀他的人穿的都是自己人的兵服,而李汝章又再三提醒沈书也许是旧怨,那指向的人便很明显。

然而沈书却觉得事情有蹊跷,只作出惊疑不定的模样,心下却有怀疑李汝章直指杨宪有什么别的目的。不过李汝章的提醒无论是否出于好意,沈书也觉得确实应该提高警惕。

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冷,沈书跟王巍清商量,将队伍里的老姜都集中在一起,每天上午熬成一大锅热汤,分给士兵们喝。第四天夜里,王巍清派去送信的人回来,带回两封信。

王巍清自己拆了朱文忠的信看,将另一封给沈书。

俩人坐在篝火旁,各自看信。纪逐鸢在信中说,朱文忠接连遭遇陈友谅手下得力干将重新集结的敌军,歼敌两千余众,俘虏过万,愿意为朱文忠效力的,都被他收编为新军,而纪逐鸢近日负责的便是这些新军的训练。

沈书将纸铺在腿上,炭笔刚刚落到纸上,纸面就破了一个洞。

一直坐在旁边偷看的小孩噗嗤一声。

沈书瞥他一眼,冷淡道:“过来。”

小孩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慢吞吞走到沈书的旁边,含着胸,不敢与他对视。

“转过身去。”沈书道。

小孩背过身,手紧张地扣在一起。

“坐下。”

王巍清从对面抬头看他俩一眼,摇头,一边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沈书便把拆下来的信封垫在小孩背上,铺开纸张,仔细思索,落笔回信。沈书在信里让纪逐鸢仍将人分作十二人一个小队,挑选信任的手下监视俘虏,各个小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杀敌得力,全队行赏,有人逃跑,全队处死。除此之外,在俘虏中散布消息,降兵只有立功者能免于处死,杀敌越勇,不论曾是谁的手下,封官一视同仁。

写完后,沈书封好信,让小孩起来,信则给王巍清,王巍清也要给朱文忠复信,正要把朱文忠的信递过来,沈书却摆了一下手,让王巍清自己斟酌怎么给朱文忠回话。

进入帐篷,小孩趴在榻上。

沈书不管他,抖开铺盖,出去打水,回来看到小孩已经钻进被窝里,闭着的眼睑底下一双眼珠转来转去。

“竹之。”沈书道。

小孩还在装睡,脸上突然冰了一下,啊的一声叫出来,险些跳起来。

“自己擦脸。”沈书松开湿布,从行囊中掏出钱袋,扔到铺盖上,“你从今天,就叫沈竹之,改天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男孩忘了擦脸,怔怔地看沈书,眼眶发红。

“别哭。”沈书忙道。

眼泪从男孩眼角往下掉,一滴接一滴。

沈书顿时感到头皮紧绷,不觉叹了口气,坐到榻上去,以手指拭去小孩腮边的泪水,轻轻把他的头按在怀里,拿起钱袋,放在沈竹之的手里。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沈书胸膛里散开,温热,新奇,他疑惑地低头打量沈竹之,问他什么时候的生辰,今年几岁。

沈竹之抽抽噎噎地回答了,勉强止住哭。

沈书双眉一扬,稍松出一口气,还好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行军途中,睡觉的时间十分紧张,容不得长篇大论地浪费。沈书起来吹灭灯,到被子里平躺着,沈竹之便过来依着他,小动物一般蜷进沈书的怀里,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悄悄拿起沈书的一条手臂,放在他小小的身子上,就像被沈书抱在怀里那样。

沈书发出一声轻鼾。

沈竹之浑身僵硬,感到身边的人侧身把他半掖在了自己的肩前,胸膛正对着他的脸,手自然而然地压着他。

半月后的袁州,硝烟散尽,清晨的阳光洒在整夜着秋雨过后,满是泥泞的田埂上。残破的城墙上满是打着赤膊的士兵,绳索勒得转轴吱呀吱呀响,到了正午,城里的女孩三五成伴地带来大大小小的陶罐。

“看什么看?”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

城墙上正在休息的年轻小伙们顿时作鸟兽散,跑得影都不见了。

李维昌放下铁锹,跃下墙头,擦着汗过来,他的腿相当稳健,全然看不出曾经是个“瘸子”。

“千户别吓人,人吓人,可是要吓死人的。”李维昌看了一圈,促狭道,“怎么没人给千户送水喝?”

纪逐鸢懒得理他,去另一侧城墙上清人。

城墙上每日中午必有这一景,一干青壮男子悄悄猫在墙头上,偷看来送吃喝的女孩们。

“千户来了。”有人大声叫。

十几个人你追我赶地跑下城楼。

“哥!”看到这场面沈书便忍不住笑了,纪逐鸢长得就有点吓人,常年不苟言笑,他带的兵个个过不了他三招,怕他怕得要命。

这时纪逐鸢脸上有了少许笑容。

“嘿,千户笑了!”不知道谁在叫。

沈书一脚踹过去,拍那人一把让他赶紧走。

城墙下搭了数十步长的凉棚,白天士兵们轮换着休息,棚里有专人熬汤,一日里绿豆汤总是不断。那日袁州攻城,朱文忠以缴来的襄阳砲强攻,袁州本就没剩下几段城墙,大战过后,急需重建防御。纪逐鸢手里有大批降兵,索性带着他们修筑防御工事,也好缓和队伍里紧张的气氛。

军队暂时驻在袁州,等待朱元璋的直接命令,任命新的长官。

朱文忠跟沈书一合计,这一路打过来,降兵已经逾万。照朱元璋一贯的风格,向来是留将领不留小兵,但也绝不会在阵前处死投降的士兵。甚至大将常遇春都曾因此挨过斥责。

道理很简单,既然投降是死,那么阵前死战就在所难免,所谓哀兵必胜。因此留给俘虏一线生的希望便至关重要,但新依附的军队,确实有诈降的风险。如何处置降兵,向来是十分棘手的问题。

“仿照先秦之法,固然严酷,眼下看来,是得宜的。”已经是掌灯时分,烛火不太明亮,朱文忠军中厉行节俭,他自己以身作则,绝不奢侈浪费。

屋里只点了一根蜡烛,朱文忠同沈书对坐着吃饭,只有李垚一个人在门外守着。

“得看主公的意思。”沈书已用得差不多,喝了口汤,“可将此法一并报上去。”

“我先写,还是让你看了再送。”

“嗯。”沈书想到几年前他给朱文忠做伴读,向来是他写好了朱文忠先看过,有时候照抄了事,有时候也加上他自己的想法。如今反过来了,朱元璋从不吝啬对这个外甥的培养,现在是真正以朱文忠为主,他只要辅助朱文忠便好,隐隐之中,与君臣也并无两样。

“还得荐几个人,负责农事。”朱文忠写信时让沈书就在身旁看着,二人一起斟酌了名单,留到亥时,还有两个驻军的名额没有定,沈书建议他不如问问胡大海的意思,毕竟胡大海是主帅。

朱文忠欣然点头,他想要放在袁州的人都在名单里了,正好可以把这个球踢出去。

“我看你怎么这次带了个小孩过来?”朱文忠揉了揉手腕,在灯下端详沈书,比起当年,沈书的样貌远没有他的年纪长得快。

“认的养子。”沈书道。

“养子”二字对朱文忠而言并不陌生,他也是如此才被改姓为“朱”。但沈书会收|养孩子,跟他舅舅的目的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

“莫非为了你哥?”朱文忠问。

“我给他起了个名,叫沈竹之。”

朱文忠表情变了变:“跟你的姓?”

“嗯,我还打算什么时候打回滨海,让他到我爹娘坟前去磕个头。”沈书笑道。

这下朱文忠彻底没话说了,揣起手,他的身体向后仰,端详沈书,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那你哥……”朱文忠话音倏然停顿,抬头朝门看去。

纪逐鸢已经到了,侧身站在门外,也不进来。他每日如是,无论沈书和朱文忠说话说得再晚,一座山似的杵在外面,朱文忠总也不好视而不见。只得先放沈书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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