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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175章 一七五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07-31 10:24:55 来源:文学城

“有刺客!”沈书一声大叫。

朱文忠整个人滑入车内,车门紧闭的瞬间,匕首插在门中,森冷刀锋被卡在车门上。

马车之中,朱文忠眼皮急促一跳,他拿手按住右眼,骂道:“跳你妈的跳!”

刚爬上车窗的林霜被香红一把拽回来,扯出她衣服里裹的枕头。

朱文忠才松开眼,又捂住眼,大声说道:“都不要出去,香红,护好夫人!”他手下一点也不敢停,将盾牌从另一边座位下方拽出,两名婢女钻到车座下,朱文忠与一名卫兵立刻扯过盾牌遮盖住她二人。

沈书睨起眼,从马上搭弓射箭,一箭射出后,屋顶碎瓦窸窣,接着就是第二箭。

瓦片叮叮当当滚落在墙根下的酒埕上,转瞬没了踪迹。女人急促吸了口气,将悬出屋顶边缘的一只脚收回,屈膝踩踏在房顶边缘,她抬头看向手中铁钩,腰月夸紧贴着倾斜的瓦片,将身子缓慢地朝屋脊的方向挪动。

正在这时,一只伸来的手抓住了她另一只手。

女人借力翻身,重新爬了上去。

“跑了一个,去叫大夫了。上面只叫杀那孕妇,不要节外生枝。”拉女人上来的蒙面男子沉声警告她,“林凤,坏了主上大事,你我性命难保。”

林凤不发一言,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

嗖然一声,一尾羽箭擦着她头顶的裹巾飞射而去,顿时洒落一头青丝在背。林凤遽然一惊,瞪圆了双目,紧紧将身体贴在房顶上,心脏砰砰直跳。

蒙面男子也翻身躲在侧旁。

两人仓促对视一眼,分明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一个信息:被偷袭者早有防备,谁是瓮,谁是鳖且不能定。

“我下去,带几个人从西侧那条火巷冲出,你觑准时机放箭射杀目标。”说完男子便顺着屋顶坡度翻滚而下,几条黑影紧随其后。

四人从林凤左右掩上,各自取出短弩,极轻地架放在墙边,对准下方马车,只待车中人逃生冲出,便能直取妇人的性命。

狂风撼树,桂花混杂菊花的香气从墙内散出。

如此强烈的花香,沈书疑惑地抬头,他翻身下马,从靴中拔出匕首,牵马走到墙下,划下一个记号。

沙石滚地,贴到沈书的靴边,倏然风停,整条窄巷寂静非常,秋夜萧索,除了马车中微弱的亮光,四下没有半点亮。

马车左近巷口,探出一个头。

突然,十数步开外的马车里,灯灭了。

黑衣男子伸出一臂,阻止才要冲出的手下,疑惑地皱起眉头,密切留意周遭动静,少顷,他做了一个手势。

正在此时,漆黑一片的深巷中响起少年人的叹气声。

“等等。”黑衣男子伸手一拦,朝外一打量,除了一名车夫,和随行一人。车中一共四人,再无他人。

“诸位大费周章,只为暗杀身怀六甲一妇人。行此不义之事,不觉有愧一身武艺,恃强凌弱,岂有习武之人的良心?”沈书好整以暇地说,静静看着脚下,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天空中雨后现出的弯月将朦胧的墙影抛洒在地。齐切的平直边缘上,突兀地伸出了几块方形阴影。

黑衣男子心想:这小子果然读书读迂了,竟然试图和杀手讲道理。他抬起一只手,正要下令。

沈书又说:“你是不是在想,我现在还想对你动之以情十分愚蠢?”

黑衣男子、墙头的林凤:是。

“少爷带着左副元帅的夫人,夫人还怀着孩子,连上车夫和婢女,刚跑掉一个,我们一共六个人。明知这条路上有埋伏,偏偏还要撞到你们的陷阱里来,简直愚不可及。”沈书慢条斯理地说,“要是这么想,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黑衣男子悬在半空的手迟疑起来。

林凤夺过身旁手下的短弩,朝沈书站立的方向发出一箭。

沈书侧身闪过,马却受了惊,发出一声长嘶。

“别跟他废话。”林凤说。

沈书睨起眼睛,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还特意压得低沉。难道是他认识的人?声音从墙头传来,沈书搭上一箭,后退着靠近马车。

“一群蠢货,那你们就放马过来吧!”沈书一声怒叫,耳朵轻轻一动,瞄准墙头的箭倏然掉转了方向。

伴随一声惨叫。黑衣人冲出火巷,扑向马车。

车门打开。

短箭当当当地不断落在盾牌上,三人从车中冲出,车门像一只受惊的蚌迅速裹紧了壳。车夫拔出腰刀,离开车辕,杀进混战。

朱文忠把盾牌给身边士兵,以马车为掩体,闪到车后,觑准短箭射来的方向,对射过去。

长箭在空中与短箭相撞,当啷落地。

“好样的!”沈书赞道,抡开长刀作盾,刀风荡开墙头飞下的弩|箭。银光闪过一道长弧,迎头一蓬热血飞溅,沈书脚下不停,侧身抓过被割断喉咙的刺客,朝黑衣人群扔出。

刀剑斩在肉|体上发出钝声,死人已断气,不能发出痛声。

“狂悖之徒!”沈书搭箭上弦,一只眼紧闭,在人群中取中不断对其余黑衣人打出手势那人。

“沈书!”朱文忠一声怒吼。

那刻时间仿佛静止,沈书耳朵里嗡嗡直响,心脏狂跳,他侧滑出一步。

一柄森冷短箭擦着沈书的颧骨飞过。

同时,沈书手指松开,白羽飞旋,流星一般穿过人群。

黑衣男子若有所觉,面门朝着沈书的方向转来,他眼前倏然一片血红,少顷,男子发出一声狂呼:“我的眼睛!”

叫声宛如鬼哭,墙头短箭连发,朱文忠抢过一面盾牌,挡在沈书身前,将人拽到马车后方。

马车一面再无遮挡,弩|箭连珠齐发,叮叮当当飞射进车窗。

蒙面男子被手下搀扶着躲到墙根下,眼部的剧痛使得他几乎无法再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浸满血的手指死死拽住手下的臂袖。

“权哥!忍一忍,入得不深……”手下将左手手掌硬塞在男子嘴里,用力拔出扎在眼窝当中的那支箭,箭上倒钩将蒙面男子的眼球割裂,顿时满面都是血肉模糊。药粉撒上去,立刻被血液冲散。

“杀了他们……全部……”蒙面男子咬牙强忍剧痛,喉中嘶哑的声音像带着浓重血气,冲面而来。

手下领命,当即拔出腰间双刀,交错在一起,拉开寒光一道,冲向马车。左右数人跟着这手下,各自将兵器掂在手上,弓步快速掠出。

“我手麻了!帮我举一会!”朱文忠把盾牌交给身边手下,从车后起身,正要放箭,一支短箭射来,他只得立刻蹲下。

“等一会。”沈书满脸是汗,朝朱文忠说,“他们要爬墙,身上不能负重过多,箭应该快射完了。”

“妈的,太嚣张了!”朱文忠怒道。

沈书早已观察过,这条巷子里有几扇小门,门上挂有浅色灯笼,夜里没有点亮。墙内应该有一户人家,打斗这么久,一点也没有惊动这家住户。除非家中无人,否则便有猫腻。

“明日我就带人把这家抄了。”朱文忠闻言,咬牙切齿地说。

每当箭射在车辕和车轮上落地,躲避在盾牌后的数人便觉得后脖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拿住了,胸中沁出丝丝冰寒。

所有人都禁不住在想:他们还要等多久?

沈书也在想:箭射完之后,墙上埋伏之人也要下来,仅凭他们几个,绝无法杀出去。杀了这么久,敌方自会看出端倪,连空城计也唱不下去。

“他们没有援手,那小子在故弄玄虚,都给我冲,不留活口,杀个干净!为权哥报仇!”

朱文忠看沈书:“权哥是谁?”

沈书无奈道:“别管了,是个马蜂窝!”擒贼先擒王,沈书将头领射了,谁想马蜂窝彻底炸了。沈书探头出去,见马车侧前方有两棵树,他闪身从地上滚到一棵树下。

齐刷刷一排铁箭射在地上。

沈书从腰上摘下绳子,一头系在树干上,就地又是一滚,将另一头拴在另一棵树干上。接着便从身上箭篓里抽出箭来,看也不看,连发数箭。

对方已有戒备,只射中了一人。

而对面墙上还在朝沈书的方向放箭,他无法冲回车后。只得死死把身体贴在墙上,静静凝视虚空。

地面的墙影上,露出半片影子。

沈书眼睛一睨,惊见那人侧身,胸前显然不似男性。

此时铁箭已停,接二连三的惨叫是朱文忠和两个卫兵还在不断放箭。

“沈书!回来!”朱文忠大叫道。

墙上的女人身形顿住,弩机两翼伸出墙头。

“来了!”沈书高声答应,一面以食中二指卡住箭杆,拉开弓弦,将箭镞对准了墙头上女人的脖颈。

悬刀转动。

弓弦复位。

本该直冲向马车的两人猛然朝前扑出,各自发出闷声。

嘈杂人声乱叫之中,沈书隐隐约约听见微弱的女声。地面影子被堆在一起的数人身体遮盖,沈书趁乱探出头去,墙头已不见了埋伏的人影。

“人在树后!”不知是谁一声大喊。

沈书惊得拔刀转身,两刀相撞,一股蛮力直接撞得沈书虎口发麻,连退数步,跌坐在地,刀也掉在地上。

银光于空中一闪,滑过沈书的眼皮。

“沈书!”朱文忠撕破喉咙的一声怒叫。

·

村间小路上临时搭建了一片帐篷,乃是行军途中的红巾军,巡夜换防,一身疲惫的晏归符刚进帐篷,便被坐得笔直的一道人影吓得差点狂叫出来。

“小纪将军,梦魇了?”天快亮了,晏归符不除铠甲,被子也不盖地倒在地铺上,只打算闭目养神小半个时辰就起来。

纪逐鸢连声喘息。

“怎么了?”晏归符觉出不对,转头看他。

“做了个梦。”纪逐鸢只觉唇舌发麻,口渴得很,从铺盖里爬出来,往身上系护腿和棉甲,“我去尿个尿。”

“尿个尿你穿这么齐全。”晏归符倦意浓重地嘟囔一声,翻了个身,说,“快去快回,还能睡一会。”

纪逐鸢去附近小溪对着潺潺涓流放了水,扎紧裤带之后,仍觉梦中所见过于可怕,令他满身是汗。便把棉甲除了,外袍宽去,涉水到溪中,把冷水往身上浇,洗了个澡方觉得心里安定些许。

他光脚踩着碎石子和杂草上岸,赤着身穿好长裤,再穿单衣,棉甲上身之后。纪逐鸢眉头渐渐蹙了起来,他疑惑地抬起了一只脚,单脚时脚底承重更深,那震动就愈发明显。

纪逐鸢立刻穿戴整齐,胸中犹如擂鼓,奔回营地,将阵地之中一面大锣敲响。

这是夜里有人奔袭的信号,但若军情判断失误,将有军法处置,是以除了主帅,无人敢用它。

震天动地的锣声惊起营地里的火把,吴祯走出帐篷,正要喝问何人击锣,扫了纪逐鸢一眼,他立刻趴在地上,侧耳倾听。当即色变,大吼一声:“都起来,有人袭营!”

就在此时,火箭划破晓色,坠落在下等士兵的布帐篷上,惨叫声惊起。

纪逐鸢奔回帐篷,抄起兵器,以盾牌遮挡头部,寻到一处高地,回头与跟上来的晏归符一对视。

晏归符当即领会,冲上高地,架上弩机。

纪逐鸢侧身从陡坡滑下,屁股如同遭了火烧,他落在一顶牛皮帐篷上,顺着帐篷滑落到地面,马棚近在眼前。

纪逐鸢打了个唿哨,他骑惯的战马冲出已不知被何人打开的栅栏,侧身绕过帐篷,飞冲而来,经过纪逐鸢身边时,他扑向马鞍,身体在空中被甩出,双腿借力跃上马背,面朝冲杀进营地的人马,挥出长刀横扫。

每当纪逐鸢手不够用时,晏归符便从高处放箭,不到片刻,纪逐鸢冲入敌阵,长刀搏命一击。

“敌首伏诛,速速投降!”纪逐鸢一声怒吼。

无数火把之中,只见他手里一颗人头,尚在滴血。

突袭的士兵们倏然乱作一团,慌不择路地撤退,步兵躲避不及地便被踏在马下。己方士兵为立军功,争先恐后用手中兵器捅穿跌倒在地的敌人。

纪逐鸢飞马前来,把手里的头颅往吴祯面前一掼,翻身下马,抓下头巾擦脸,他凑到上官耳畔,沉声道:“不是敌首。”

吴祯脚踩着那颗头颅,让人拿火把过来一照,满面抽搐,就手以火引燃那人披散的头发。

“跟我来。”吴祯入帐内。

纪逐鸢跟着进去。

外面喊杀声渐止,这种小规模的偷袭时有发生,常常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平息,互有胜负。

吴祯让人打来热水。

纪逐鸢脱了衣服,站在主将的帐篷里,先拧干帕子擦去脸和脖子上的血,继而在水中涤荡那块不太干净的布,也把手洗干净。

“亏你想得出。”吴祯已坐在案后,案上铺开行军地图。

这里比纪逐鸢的帐篷明亮很多,四根牛油蜡烛点着,吴祯的手在地图上勾勒路线,要求纪逐鸢天一亮便从西南方向带人翻山,自己再带另一队人马,双方形成包抄。

“嗯。”纪逐鸢漫不经心地应道,棉甲挂在身上,眉头未有片刻松开。

“有疑问?”吴祯随和地说,“你有想法就提。”

“没有。”纪逐鸢起身行礼,离开吴祯的帐篷,他使劲揉了一下眉心,天边已挂了启明星,与明亮的月亮各据一方。

不远处,晏归符正在等他。

纪逐鸢走了过去,拍了一下晏归符的肩膀,二人朝帐篷走去。

“将军说什么?”

“照原计划,我带一路,他自己带一路。”纪逐鸢倏然闭嘴,看了一眼晏归符。

“怎么?”

“不知为何,我有些心神不宁。”纪逐鸢眉头紧锁,右手抬起,于左胸前轻轻搭了一下,他疑惑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放下手,“兴许是饿了。”

晏归符笑了起来:“打完这一仗,定有一顿饱餐。”

纪逐鸢冷漠的嘴唇略略一牵,点头道:“我要吃一整只羊腿。”

“那得你抢得到。”晏归符笑道,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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