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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174章 一七四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07-31 10:24:55 来源:文学城

马秀英来到屏风后,沈书对她做了个手势,没有靠近犯人所在的床榻,而是进入屏风的另一侧,再往里走,便有另一间小室。

沈书声音放得极低,叫香红拿来从仆妇处借来的皂衣。

香红将较小的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包袱布,内里是一件相当宽大的皂褙。

沈书对马氏解释道:“夫人,请您先穿上这个,今日我来时,特意让林浩将马车停在这院中。现车已赶到西侧门外等待,待会会有探哨回来,要是马房那面有其他院子派的人盯着,您就立刻随我从西侧门出,坐林浩的车。”

“今夜就走?”有人被抓之后,马秀英虽继续去睡,却一直没睡着。直至香红回来,她隐隐猜到,今夜恐有大事。

“嗯,今夜走,但不是立刻就走。”沈书朝香红说,“给夫人换衣服,我到屏风外去。”

“夫人,这边。”香红的声音轻柔地说。

沈书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带着一股自信稳健,他说:“两日前文忠兄说从和阳到太平府路途虽不远,怕途中会有风险,晚辈认为文忠兄的考虑极对,便叫他将夫人院里的下人撤换过一次。假定,前几次在夫人汤药和饮食中动手之人就在府内,必定会密切监视夫人的院子,撤换下人便是给此人一个警告。确实,两日之内都风平浪静,白天,晚辈到衙署交了印章,刻意与相熟之人对谈许久,交代将要离开,而夫人那头,早已对小张夫人言明要到太平府去。今夜是最后一次可以下手的机会,夫人即将临盆,只要平安离开和阳,对方就将无处下手。”

马秀英已穿好了衣服,从屏风后缓步而出,她脸色不大好看,仍有疑问:“今夜抓着的人身上只带了……那等邪物,若是同前几次一般,不能成功,岂非白费。”

沈书眼底一亮,一时间对马氏充满了赞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马氏入内。

两人来到小室中,香红又点了一盏灯。

沈书快速而低声地说:“晚辈有一个猜测。”

“你说。”马秀英吃力地喘息,一手托着隆起的腹部,坐到凳子上。

“夫人心里要有准备,莫要恐慌。”

马秀英脸色凝重地点头:“你直言便是。”

“此人从头到尾便不是想要夫人生不下孩子来,她是要杀你。”

“夫人。”香红惊慌地叫了一声,只因马氏脸色实在不好。

马秀英重重喘出一口气来,神色显得有些难受,良久,她缓过神,抬头看沈书,问他:“怎么杀?”

“只要夫人离开都元帅府,再有什么意外,府里管事的人,便可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沈书道,“要是我没料错,下药只是引子,并非今夜下药才是引子,而是从头到尾,让夫人觉得有人要对孩子不利,但每一次都没能得手。如此逼得夫人心生恐惧,为防万一,只有去太平府避难。杀机,就埋伏在从和阳到太平的路上,而太平府附近官军出没不定,从都元帅府到码头这一段路,最有可能设下伏击。”

马秀英沉默不言。

沈书眼角余光瞥到香红焦急的神色,便请她有何疑问,直说无妨。

“公子所说,皆是猜测,或许并非如此。而且从和阳到太平,先要坐船,还要坐车,夫人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住。”香红紧张得直抿嘴,又说,“设若真是这样,那夫人只要不离开都元帅府,则主使不敢下手,或者,咱们就不走了。”

“确实如此。”

闻得沈书此言,马秀英意外地抬头看他。

沈书继续道:“离开都元帅府,到码头这段路上也许有伏兵,但我也有计破她的局。码头那面我早已安排了人手,本是为了保证夫人明日能平安登船,顺带今夜有人值守,轮流检视渡江要用的船只。所以只要安全抵达码头,便可母子双全。若是留在都元帅府里生产,那人还会不会害夫人性命,晚辈无法推知。但夫人的孩子,面临的风险极大。那时恐怕就要任人宰割了。”

“沈书,香红说得没错,这一切只是你的猜测,也许并没有人要害我的性……”马氏话未完。

“舅母,郭将军手下王统领求见。”朱文忠在屏风外说话。

马秀英定定看了一眼沈书,目光一瞬也不曾从沈书的脸上移开,答道:“准他进来。”

“夫人。”王巍清单膝跪地行礼,朱文忠也跟在他身后入内。

“统领请起,是沈书叫你来的?不知何事?”马秀英注视着王巍清问。

王巍清已起身,他一身铁铠,身形不似平日便服消瘦,头戴盔甲,遮得双目深邃。

“府中马房东南两排廊庑中俱有人盯梢,跨门前后无人。我的人盯了一会,对方尚未撤走,并未惊动他们。”

“夫人,请速决断。”沈书将袍襟一掀,朝马氏下跪。

王巍清:“???”他疑惑地看了一眼上位,将袍襟也一掀,跪了下去。

沈书:“……统领你跪什么跪。”

“我不用跪?”王巍清莫名其妙地起身,满腹狐疑,这时却不便问。

“你快起来。”马氏抓住沈书的手臂,令他起身,少顷,她咬了咬牙,眼光里含着一种决然,“那这就走,如何安排?”

“夫人从西侧门外登上我家的马车,林浩会带夫人去我家,稍事休息,接一个小厮一名管事,再去姚大夫家接人。管事会带上银两和兵器上车,他手上有调遣郑家船只的对牌。”沈书一顿,接着说,“王大哥给林浩带个话,让郑四通知穆玄苍,我们就在从元帅府到码头的那条路上被人堵住了,叫他想个法子接援我们。”

“那你呢?”香红忙问。

沈书微微一笑:“不是有人盯着马房吗?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叫人光明正大去套车,另外,找一名身量与夫人差不多高的婢女,把枕头垫在肚子上,充作孕妇。平日里车马是从西南角马房外最近的那扇门出入。让婢女穿上斗篷,我与文忠兄亲自送人上车。”

“我同你一路?”朱文忠说,“那舅母那边怎么办?”

“这就是请王大哥来的第二个原因了。王大哥带上你那两名兄弟,护送舅母到我家,待会赶车的时候,你同林浩坐前面。”沈书吩咐道。

王巍清却不同意:“我可以同你一道,文忠少爷护送夫人,那一路应当不会碰上突袭。”

“万一有人见过你,我的车前方坐着我交好的兄弟才不会惹人怀疑。”沈书又道,“我估计根本不会有人盯西侧门,只是做最坏的打算,若有人盯着,见到我家的车夫和我的好兄弟,自然不会想到车里坐的不是我。另一方面大张旗鼓从马房套车,自西南角上那个门离开。夫人,我恐怕要问你要一个人了。”沈书看了一眼香红。

香红立刻后退半步,朝马氏请命。

“这一路会很危险。”马秀英皱眉道。

“奴婢愿将身家性命交给两位少爷,报答夫人多年看顾。”

“沈书。”马秀英突然唤了一声。

“夫人。”沈书拱手做礼。

马氏轻握住沈书交叠在一起的双手,看住他的双眼,沉吟道:“你可有十足的把握?”

沈书笑道:“天亮之前,码头会合。”

布置完一切,王巍清引马氏从房间西角小门出去。

“香红姑娘,有无斗篷?”沈书立刻收敛心神,吩咐香红取来四件斗篷,让朱文忠唤来婢女,由香红挑选出与马氏身量相当的一名婢女,扮作孕妇。

“都穿上斗篷。”沈书与朱文忠除了斗篷,里面又穿了件棉甲。

“说不说!究竟何人指使你给夫人药里下药!”李垚倏然一声怒吼。

沈书侧头看了一眼,对余人说:“别管他。这位……”

“她叫林霜,霜雪的霜。”香红低声说。

“林霜姑娘,上了车之后你就千万别出去,车上会安置盾牌,若是有人放箭,你便跟香红两个,一起藏身到坐凳下方,马车足够宽敞,能藏得下你们俩。”

“大着肚子,恐怕不行。”林霜怯声说。

“上了车就把你捆的假肚子拿掉,这都不懂?”朱文忠道。

沈书:“我和文忠少爷,会点骑射,另外还会带两名好手,应该能护得你二人周全。”

“咱俩坐马车?”朱文忠有些摩拳擦掌,嘴里啧啧做声,“练了这么久,总算有活靶子送上门。”

“是我们要做活靶子,你身无一官半职,没有能坐实的理由,无法调动军队。”沈书道,“我不知道埋伏在路上的人什么水平。”正常的话,假设小张夫人就是幕后主使,前任元帅夫人,她能找来的无非是郭家军里的好手,只要不是江湖人,就好说。

但有林凤的例子在前,沈书也不敢大意,因此安排穆玄苍接援,只要扛到穆玄苍露面,便无事了。

弓箭取来之后,他和朱文忠各自佩上,顿时英姿飒爽,让人眼前一亮。

香红眼底闪烁微光,目光片刻不离开沈书的身上,让林霜不安地握住了她的手,这才转过去低声安慰。

沈书披上斗篷,扎紧袖口,身上挂了三篓箭,腰间一把刀,靴子里还藏了一把短刀。

两个姑娘在旁看得互相握紧了对方的手。

沈书:“不要怕。”

“多带点兵器,都是保护你们,别害怕。”朱文忠说话同时,铮然一声,归剑入鞘。

林霜瘦削的肩膀一颤。

沈书:“……”让朱文忠怜香惜玉,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沈书吩咐香红,先扶林霜进入车内,登车时将斗篷兜帽揭开,往四周看看,再戴好帽子入内。

“这里两把匕首,你们拿着,不一定用得上,拿着防身。”沈书把斗篷帽子拉上,只露出温润的眉眼。

朱文忠也学他样子拉起来,两人互相一打量,都笑了起来。

朱文忠:“要抓活口回来审问吗?”

“能抓就抓。”沈书摸了摸弓,他已许久不曾杀人了。

朱文忠一直把沈书看着。

沈书脸上现出疑问。

朱文忠笑着用手抓了一下沈书的肩膀,唇角勾起笑容:“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并肩作战,我早已经等不及了。”

沈书回以真诚的笑容:“这只是开始,我会跟随你走过许多地方,看着你真正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元帅。”

桌上灯花爆了一下,打断室内的沉默。

李垚犹在审问榻上的犯人。朱文忠当走出正门,叫来两名手下,差人去马房套车,引到西南角门外。

·

丫鬟快步入内,此时小张夫人因为脚凉,正让人烧了热水,烫着脚。

“门上来人传话,朱文忠带马氏和马氏的贴身婢女,另外带了两名随从,套车出府了。”

小张夫人闭着眼,支在额角的手轻轻向外扬了一下,丫鬟退出房去。

近身服侍的婢女从水中捞出小张夫人的脚,置于自己怀中,用干布擦净之后,替她穿上了鞋。

“夫人可要安置了?”

房中的烛光霎时猛烈晃动了一下。

那道阴影快如闪电地掠过小张夫人的眼睑,她凝眸去看,只见到一只肥大的蛾子半边翅膀浸在灯油里,另一只翅膀越是挣扎,反倒被火舌吞得更深。一股焦香气味弥漫在不曾开窗的屋内。

婢女拿拨子挑去蛾子,再入内时,小张夫人已经躺在了榻上,她走过去将床帐放下,吹灯,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帐中,小张夫人一直没有阖眼。

那场景随前线张天祐不利的消息一次次传来,便无数次浮现在他的心头。就在郭子兴入土后不久,她实在煎熬不过夫君怎么就能被人轻飘飘地气死,已不知是第几次将大夫叫到跟前询问。

大夫被她问得不耐烦起来,终于不禁发怒,斥道:“我早说过,病人受不得吵嚷,更不能让他动气。府里什么样子,夫人莫非不知道?这话我同夫人您讲过,左副元帅那位年轻的夫人更是将我叫到跟前仔细问过。若夫人记不得我同你说过什么,便把那位年轻夫人也叫来,自然知道我没有说谎!”

大夫的怒声在小张夫人耳畔盘桓,时远时近。她的呼吸倏然一紧促,翻过身去,睡了没多一会,重新翻了回来,面朝帐子,死死地睁着眼睛。

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停的,此刻她双耳里充斥着的,只有令人怀疑起是否这夜里真没有一息声音的寂静。

·

叮叮当当的一阵金属响声,墙上飞下的一支短箭擦过马车一角的铜铃,穿过马车帘布,射进了马车。

“夫人!”车里婢女一声惨叫,陋巷里不断高高低低地响起年轻女子惊慌失措的说话声,“夫人你怎么样?停车!少爷,夫人中箭了,快派人去请大夫。”

随在马车旁的两匹大马被勒停,朱文忠下马,推开车门。

车中亮起一盏灯笼,照出一双妇人的腿,掩盖在裙裾下,略略分开,身上盖有凌乱的斗篷,显然是方才扯来胡乱盖上的。

黑暗之中,一只眼微微眯起,黑布紧贴着那人的脸皮凹了下去。

“慢——”有人轻声说,却是个女的。

女人双手持铁钩,手脚并用,很快挪了上来,居高临下地俯瞰陋巷,她睨起了一只眼,放下铁钩,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她虚起眼睛,瞄准朱文忠的后背,屏住了气。

挥手间寒光掷出,插向朱文忠背部左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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