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内,光线昏暗,仅一盏油灯悬在尸身上方,将影子拉得瘦长。
空气里肆意弥漫着石灰和草药味,将尸臭味掩得若有若无。
“过一遍皂角水就行了!照桑医师这么磨,验尸结果得等到过年!”
老仵作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块粗布,狠狠擦拭着自己的验尸铁钩,语气里满是不耐,“这疾办案耽搁不得,缉捕司的弟兄们连夜办着案子,你这儿磨磨蹭蹭,万一让凶徒跑了,谁担得起?”
他这辈子验过的尸体没有上千也有八百,哪见过这般讲究的?银钗擦三遍还不够,连验尸的镊子都要浸在酒里消毒,简直是多此一举。
偏生这新城主非要将这小医师送进来凑热闹,说是什么神医之徒,还是皇族特聘。
但再厉害也只是个医师,怎么能跟仵作混为一谈?
医师救活人,仵作断死人,各司其职罢了。
桑榆头也不抬,用布帛蘸着皂角水,第三遍擦拭着三寸银钗,动作沉稳得不见半分急躁,“人会说谎,物会误导,唯有极致的干净,才能逼真相现身。司判大人追究起来,您大可以说,是桑榆坚持按药典规程验尸,不敢有半分懈怠。”
老仵作止了声,默默往前凑了一点,他今日还就要看看,这小医师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与此同时,缉捕司听问堂内,全然不同的场景。
本该负责听问的人默不作声地坐在一侧,刻意躲着另一侧女子的目光。
顾芸棠撑着桌子探过半个身子,含着万千风情的目光流连在他脸上,声音戏谑却也软腻,“大人这般不敢看我,可是怕被我的美色所惑,迷了心窍?”
谢离故作淡定地后退,冷肃得一如既往,“疯言疯语。”
“请听问人注意秩序。”
在一旁负责记录的缉捕卫“严肃”地咳嗽两声,很是“认真”地提醒道。
但其实他比谁都想看这场热闹。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谢大人不如说说,到底是何人告发?你知道的,我一向爱刨根问底。”
“我不知道。”
谢离冷声否定。
“不知道你去问呐!每个案子到底是何人告发,我不信你们缉捕司没有记录。”
“我说的是我不知道你一向爱刨根问底。”
“噢~那你现在知道啦——诶?谢大人,你知不知道你侧脸比你正脸更好看?让人忍不住想亲呢~”
她说得实在轻松,语气过分亲昵间又交杂着毫不掩饰的**,似乎下一瞬间就真的要亲上来。
谢离知道此番听问不会顺心,但闹心成这样他也是未曾设想。
但又怕她真“说到做到”,谢离只好选择把脸偏回来。
几乎转过来的同一时间,温软的触感便隔着那层面纱极轻、极快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就像是蜻蜓点水,没等他反应,顾芸棠就已经退回到座位上,语气透着满足,“谢大人看着冷冰冰的,不过嘴唇尝起来倒是不错。”
“你——”
谢离霍然起身,尽管竭力压制着恼怒,也全然没了之前那番端方姿态,“东家情绪不稳,想来今日不宜听问。那就劳烦东家在这听问堂中过上一夜了。”
“在这守好了!”
怒意更甚。
捧着册子强压嘴角的缉捕卫:???
冲我吼什么……又不是我亲的。
门被重重地一摔,别说里面的人了,就连外面杵在树根下欣赏着蚯蚓的沈澈也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
随即得出结论,“嗯……看来听问不顺。”
正巧桑榆拿着验尸簿子过来,“桑榆见过司判大人。这是逝者的验尸簿,死因......”
谢离顺手翻开,沈澈的脑袋便凑了过来,一眼发现“华点”,“这字写得不错啊~桑医师,深藏不露啊你!”
桑榆:......
她当时要是知道出山跟着的是这位祖宗,她还不如一辈子待山上。
谢离倒像是早已习惯了沈澈的一惊一乍,自顾将话题拉回正轨,“此处无外人在,桑医师不用有所顾虑,有话不妨直说。”
桑榆犹豫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这些矛盾性的发现该怎么阐述,便试探性地开了口,“司判大人可信她是凶手?”
“她不是。”
他回答得果断也坚决,不是寻常回答的信与不信,而是直截了当的“她不是”。
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意味的沈澈再次凑上前,耍流氓似的语气调侃着,“哦~”
“其一是无因,她与王七既无仇也无怨,为何毒害?”
“可临雍不是人人都知千金来的十二东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吗?她要杀人,又何须因?”
“这便是这其二,她行事虽一向无所顾忌,但也同样......坦荡,她若想杀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坦荡一词,司判大人可问心无愧?”
两人再一次忽略在一旁兴致勃勃看着热闹的沈澈,驳辩间颇有下一瞬就要打起来的架势。
沈澈怕他俩真在这辩论个无止无休地耽误正事,于是颇为“善良”地解释起来,“桑医师~那正主还在屋里呢,当着人面说人家一向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作恶多少不礼貌嘛是不是?”
“沈城主真该谢谢缉捕司收了我的玉刺。”
慵懒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两个人循声看去,一眼便瞧见倚在门框上的红衣女子。
谢离还不知道该以什么样姿态面对她,只好详装淡定地在原地站着。
这不装还好,这一装倒是将慌乱显出了七八分。
沈澈一眼看到屋内地面上躺着的缉捕卫,抬手指向他,语气间一分疑惑九分肯定,“又杀了?”
谢离本打算一站到底,闻此言还是本能地向后转,企图略过她去瞧那缉捕卫的情况。
顾芸棠察觉到他的目光,故意往一边挪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说起话来毫不心虚,“我哪有那么嗜杀?我明明一向温柔待人啊。瞧,这不是见他值守太累,专门哄睡了。”
沈澈嘴永远比脑子快,“你别把人哄死就行。”
“那可说不准。”顾芸棠倒也实话实说。
随后人直接略过沈澈,也不看谢离,朝着桑榆的方向走过去,一副欣赏的样子,“这个妹妹长得倒是好看,只是不知这验尸的手艺是否也这般‘好看’?”
谢离只当她想刺探案情,于是拦在了桑榆前面,语气冷硬,“东家是自己进去,还是我送你进去?”
“谢大人。”
与她惯常的语调不同,这三个字透着冰冷,甚至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来。
沈澈默默将桑榆拉到一边,一是为了免得被怒火波及,二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研讨”,“他俩是不是要吵架了?”
桑榆还没来得及回话,顾芸棠就先一步接了话,“我怎么舍得跟谢大人吵架呢?我只是想提醒谢大人一句,我愿意来这儿,是看在谢大人这副皮囊的份上,但这也并不代表他能威胁我。”
回的是沈澈的话,实则带着三分杀意的眸光始终在谢离身上。
沈澈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桑榆,“这算是触碰到她逆鳞了吗?”
桑榆依旧没来得及回话。
“劳烦城主转告东家,这里是缉捕司,不是她千金来。”
沈澈:???
你俩吵架就吵架,带上我干什么?
“是缉捕司又怎样?方才谢大人不是还被......”
她顿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又换上了惯常的语调。
谢离快速截断她的话,“那些物证桑医师可验过?”
桑榆:???
那她是该验过,还是该没验过?
纠结了一下,桑榆觉得自己还是没验过得了,“尚未,不过既然是急需,桑榆现在便过去。”
原先打算留在此处看热闹的沈澈在看到谢离脸色的那一刻果断放弃打算,“啧!想起来了,桑医师方才让我去帮忙来着。”
他前脚刚走,顾芸棠便拦在了正要离开谢离前面,“谢大人何故如此着急?就因为方才眷顾了大人一下?”
“眷顾?”
“这不是和大人学的用词嘛。”
谢离脸色微冷,抬脚欲走,却再次被她拦下。
他垂眸盯着那只扯着他衣袖的手,声音中带上些许无奈,“松手。”
“大人何须如此在意?”顾芸棠仰起脸,吐息如兰,故意拂过他的颈侧,“不过是蜻蜓点水罢了,其他男人......”
“东家误会了。我也并不在意——不就是被狗咬了一下,有什么可在意的?”
顾芸棠挑眉,“大人还会骂人?”
“东家今夜真打算留在听问堂过夜?”
“若是大人和我一起,在这也行啊——好了,不逗你了。我呢,的确有些正经事要与大人说。”
谢离低头打量她,似乎想从她这双眸子中窥见“正经”两个字的真与假。
“进去说。”
见她难得正经,谢离便也想信她一回。
“哦~原来大人是想与我关上门来说啊~那下一步是什么?”
她那双眼眸再次含起戏谑的笑意,睫羽轻颤间带着说不尽的缱绻意味。
谢离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自诩心中平静如水,却一时间怎么都想不出应对的话语来,于是绕过她,先一步迈向听问堂旁边的等候室。
顾芸棠也没打算逗了这回就不逗了,毕竟这人不经逗。
所以她敛了笑意地跟进去,有意先他一步,让他来关门。
谢离停住,思虑了一会儿后觉得她应该也干不出什么过分的事来,于是九分放心一分忧心地转身关门。
门栓落进槽口,谢离“淡定”转身——下一刹,温热的掌心按上他的胸膛。
力道明明不大,可能是距离门本来就近的缘故,谢离整个人被她轻松抵在了门板上。
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我想与谢大人做个交易。”
红唇隔了面纱贴近他的耳垂,呼出的热气就像羽毛,搔过耳侧,也搔过心尖。
“公门之人......”
“大人听完也不迟啊,”顾芸棠截断他的话,“大人身在公门,秘密调查了龙鳞会这么久,对我们会中规矩也该了解一些。你知道的,会中之人一旦招惹到公门,无论何因都是要被挑断手筋的。”
“大人也不舍得见我香消玉殒吧?所以那案宗之上,笔墨千秋,大人自然比我更懂分寸——当然,若大人不乐意做这个交易,我自然也不会为难大人,只是这致王七身死的奇‘毒’,也不知道那位小医师能不能验得出来~”
待她话音落下,谢离方才抬起眼帘,面上看不出喜怒,只一双墨玉般眸子深不见底。
“东家说完了?”他淡淡开口,声线时是惯常的清冷。
谢离不轻不重地将她推开,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感骤然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缱绻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你的安危,与案宗如何记录,是两件事。案宗记录的是事实,不会因任何人的安危而增删修改。这是律法的规矩,非是谢某可以擅专。”
他不再看她微凝的眼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深不可测。
“东家所言会中规矩,但据我所知,龙鳞会之中,最不守规矩的就是你吧?”谢离的视线锐利起来,如同能穿透那层薄薄的面纱,直抵其心,“其实东家根本不在意那案宗之上会怎么记,不过是想以此为引,引出这致王七身死的‘毒’。可谢某并非愚钝之人,此案想必是因龙鳞会的内部纷争而起吧?”
他向前踏出极小的一步,不再是方才被动承受试探的姿态,反而带着审问者的压迫。
“而东家,龙鳞会的重要掌舵人,却要将他们的罪证,亲手送到谢某面前——你说,我,该信吗?”
谢离的话音在寂静的房中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似乎想要打破她的平静。
“呵。”
顾芸棠轻嗤,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随即便燃得更盛。
她红唇微启,语调带着一种慵懒的赞叹,“谢大人不愧是临雍城首屈一指的刑判,这番推论,合情合理,几乎……天衣无缝。”
她说着“几乎”,尾音刻意拖长,带着钩子。
顾芸棠微微偏头,眸光流转间,似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
“递罪证?谢大人,我可是在给这临雍城一条活路。”
她的声音压低,如同情人絮语,却字字惊心,“龙鳞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凭公门查龙鳞会?您是想凭自己?还是那些未必与您同心的下属?”
“至于信与不信……大人心中自有杆秤。我今日能站在这里与您说这些,本身,不就是最大的诚意了么?”
她姿态慵懒地退开一步,彻底拉开了那暧昧又危险的距离。
“我给大人时间考虑。诶~算了,谁让我中意大人呢?不忍大人劳神苦思,便直接告知大人吧。这不是毒,而是毒品。龙麟会叫它——‘烟花散'。”
前面那几百字是为了塑造小桑榆的人设
暗室的神秘男子先让他神秘一会儿!
{下面的注释是之前那一版内容的啦}
就当留痕了
1.《洗冤集录》 :是南宋法医学家宋慈于1247年所著的法医学专著,也是世界上现存第一部系统的法医学著作。
2.验尸结论是主包在网上查找了相关资料以及结合自我想象而成(若有不符实际之处,虚心接受批评 )
3.视角转换生硬问题……主包在改进了
4.对验尸结论感到冗长无聊的宝宝可以直接跳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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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被狗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