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雍北城,斗奴场“极乐堂”】
子时四刻,极乐堂内烛火通明,锣鼓声一阵接着一阵,在众人的欢呼下,数十名奴隶被强押着进入中央的囚笼之中。
不多时,一个略显老态的男人被人用轮椅推着从暗处出来,在无数双眼睛的观望下上了二楼的观看台。
见那男人出来,时漳随即借着斟酒俯身向沈澈“低声”介绍,“公子,这位便是极乐堂的东家,人称‘陆三爷’。我们要是想在这临雍城待得长久,必然少不了他的支持。”
“知道知道,得两只眼都闭着管的那位嘛。”
在一众粗布麻衣的看客中,一身素白锦袍的沈澈别提有多惹眼,偏他就是不知收敛,翘着腿托着腮地直勾勾盯着陆三爷看。
察觉到沈澈的目光,那男人倒也不慌不忙,点头示意身旁的台主开场。
沈澈只瞧了那台主一眼,便在心里给他定了善恶。
尖嘴猴腮,一双鼠目朝着四面八方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反观这临雍城臭名昭著的陆三爷,面相瞧着倒是令人舒坦。
“老鼠”照旧说了几句开场语,只是今日却没忙着张罗下注,反倒神秘兮兮地朝着沈澈处瞟了几眼。
“我说耗子!今个儿怎地如此磨叽?!莫不是被咱们这位毛还没长齐的小城主吓着了?!”
这边话音刚落下,全场皆是一阵哄笑,纷纷将目光移向二楼上座处。
他是快开场时才高调地让人唱着赞进来的,可谓是“万众瞩目”,引起了场内不小的混乱,不小到惊动了临雍这位凶狠残暴、嗜血成性的陆三爷。
沈澈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依旧悠哉悠哉地磕着他的瓜子,对他们这场十二分刻意的表演做了评价:下马威?有意思。
等众人笑够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起身,顺手扯下腰间的翡翠云纹佩,随手一抛,好巧不巧正落在了盛放赌彩的木匣之中。
“为官嘛,与民同乐,本官也添个彩头!”
“好!”
众人起哄。
闹了好一阵,斗奴总算开始。
沈澈对这种暴力血腥的画面厌恶至极,但为了他的新人设,他也只好装作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跟着其他看客一起为这场“生命的表演”而“喝彩”。
时漳的心思并未在这些角斗奴身上半分,他今日随主子来,便是为了假意刺探这极乐堂的情况。
见众人关注点都在这斗奴上,他也就找了个“如厕”的由头离开。
正如主子所料,他前脚刚走,陆三爷的人便跟了上来。
“官爷第一次来,想必是不知道茅房在哪了,小的带您过去。”
时漳也算随主,托词脱口而出,“怎么会?闻着味儿不就找到了。”
“我们的茅房放了特制熏香,香得很,没有味呢。”
时漳:……
算你们狠。
他“悻悻地”退回沈澈旁边,余光打量着根本没往这个方向看的陆三爷,语气里不掩忧虑,“公子,我们演这一出,陆三爷能信?”
“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信,”沈澈刻意拔高声音,“不早了,本官今夜也尽兴了,回府。”
说罢,他竟也真的不再看这堂中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摇着扇子阔步离开。
陆三爷瞧了他一眼,指节轻轻叩着轮椅扶手,就像是自己的习惯一般自然,但暗处,随即有两个影子晃了出去。
临雍南城,临近丑时。
缀了琉璃灯盏的马车一摇一晃地行在石板路上,灯光明亮,闪得沈澈不得不放下帘子,暂时收了“欣赏”街景的心。
“殿下,后面那两人?”
坐在外面充当车夫的时漳偏过脑袋,低声询问着。
沈澈指节轻扣着青白釉刻花茶盏,毫不在意地“啧”了一声,“让他们跟着吧。陆三爷也好,十二东家也罢,他们暂时还不敢动我——况且若真遇到危险,父……”
下文还没来得及说,时漳却猛然刹停了马车,呵斥声随即响起,“不想死就让路!”
“官爷恕罪。小人是醉月楼的掌柜,领我们东家的命令来送点心意。”
“哦?什么样的心意值得劳烦掌柜的亲自拦一趟车啊?”沈澈挑了帘子,一眼便瞧见了那中年男人身后站着的美人。
其实意图昭然若揭。
但也如他料想的一般,新任城主现身极乐堂不过半个时辰,消息已然传得全城皆知了。
不过正好他们想安插眼线,沈澈也需要玩世不恭的浪荡子形象,这送上门的“心意”,他自然会收。
“长得倒是不错。这礼物我就收下了,代本城主多谢谢你们东家。醉月楼的生意我会多多关照的,放心。”
“多谢沈城主。”
一边说着,一边给身后的姑娘使着眼色。
时漳纵使心中千万个不愿意,也只能搬了乘石,请那姑娘上车。
沈澈倒也“轻车熟路”,握住手腕将那姑娘拉入怀里,“走吧,回客栈。”
他将客栈选在了南城。
临雍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城主府主北,缉捕司主南。
这缉捕司乃是涟雍州亲王所设,碍于皇族的权力纷争,往任城主就算是吃喝玩乐,也不会往南城沾一点。
可沈澈偏不,他今日就要看看,凌驾城主府多年的缉捕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叫什么名字?”
沈澈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投喂葡萄,虽说是享受,但也算没忘记正事,找了个好一点的话头聊起来。
“奴家姝儿。”
温声细语,惹人怜爱。
“好名字。”这句夸赞倒是真心的,至于其他的话,半真半假。
“在我身边,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只有一条,叛我者——剖皮去骨。”
怀中的人儿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还有,我对美娇娘不感兴趣,对好看的男子倒是有兴趣得很。姝儿可知这临雍有哪些值得一看的美男子?”
姝儿:???
原来是有龙阳之好。
时漳:!!!
倒也不用如此牺牲吧。
“若要说美男子,缉捕司的谢大人当属第一。”
姝儿想了想,觉得还是实话实说。
城主府和缉捕司不对付她也知道,但那就不关她的事了,她只照着东家的吩咐做,其他的自然有东家来安排。
瞅见沈澈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姝儿连忙保证道:“城主今日所言,姝儿定守口如瓶。”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对了,这谢大人何在?”
姝儿:???
“城主......您这么急吗?”
沈澈铁了心地越描越黑,“毕竟**一刻值千金。”
与其等着城里的富商大贾没完没了地给城主府塞人,他倒不如直接断了他们的路。
毕竟他们也不至于真的送些男人进来。
好歹是世风日下。
“倒是听说缉捕卫子时奔着青石坊去了,但谢大人去不去......难说。城主……您要不换个人?谢大人……您搞不定。”
姝儿委实是有些苦口婆心了。
但沈澈关注点没在这位谢大人身上。
“青石坊?”
就是那个被十二东家占为己有的罪奴住所?
他管那位谢大人去不去呢,反正他高低得去看看。
“时漳,你先送姝儿姑娘回客栈,我自己一个人去青石坊。”
时漳有些咬牙切齿,“是。”
着急打探消息也不至于这么急,况且计划里又不是没有青石坊,这下好了,沈家小公子的名声算是被他家殿下败完了。
【千金来】
若要给这临雍每条街巷选个标志性的建筑,那么青石坊的一定是千金来。
名字起得倒是响亮,不过是座二层的小木楼罢了,又偏偏选在这么不起眼的小坊一隅……
最算是这酒楼的意图是掩人耳目,也要装得像点。
门前简单地守了两个缉捕卫,无精打采地接连打着哈欠。
“与王七同坐的其他人还能想起来吗?”
方踏进门,沈澈便被声音引着朝那处看去。
只一个背影,沈澈竟莫名想起话本子里那“端方君子”的模样来。
谢离听见动静,也只当是去求证的缉捕卫回来了,便照旧道:“记录呈上来。”
沈澈看得入神,一时间没怎么听清,只当他是饿了,袖子里摸索半天,将没吃完的半个烧鸡递了过去,还“贴心”解释,“大半夜的上哪给你弄鸡卤?还剩半只鸡,你委屈一下。”
谢离:???
哪里来的耳背热心人?
他原本就是打算看一眼是谁,哪知这一看,也怔了一下,“你——”
“在下沈澈,新任城主,想必司判大人定然知晓。这鸡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你接着忙啊,不用管我。”
沈澈也没把其他人当外人,调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惬意地看起“问话”来。
沈澈……倒是借了个好身份。
谢离看破不说破,朝他轻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行为。
“听问人章贵,你确认你所言句句属实?”
掌柜贵叔稳如泰山地坐在对面,“句句属实。”
“听问结束——您先回去歇息吧。案件查办期间,若非万不得已,不得离开青石坊。”
“多谢大人。”
谢离起身颔首后目送贵叔离开,同时也没忘合上听问记录,彻底隔绝了沈澈那“求知若渴”的目光。
“谢大人对一个罪奴竟也如此客气?”
“职责所在。”
他没过多解释。
“喔~怎么不见东家?”
“大人这么急切地要见东家?”
谢离不答反问,瞬间让这酒肆之中的气氛多了一点剑弩拔张的意味来。
被“戳破了心思”的沈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什么……谢大人先讲讲你的发现吧——”
“谢兄!谢兄呐!”
谢离张口声还未出,“嚎叫声”便由远及近地传进来。
“游大人?”
一个不过二十五六模样的年轻男子踉跄着跑进来,若不是谢离及时拉了一把,怕是要撞到沈澈怀里去。
“游大人此时不是应该在听问堂吗?”
游昌意味深长地摆了摆手,随后郑重其事地将记录簿塞了过去,“谢兄,这活还是你去干吧。十二东家她一点都不配合!”
“如何不配合?”
“有问必答,但句句答非所问啊——你这到哪步了?剩下来的交给我昂,你去听问堂吧!”
他压根不给谢离说话的机会,连拉带推地将人送出了门。
“这里结束了。若游大人愿等,便等缉捕卫把听问记录簿交上来;若不愿等,跟林喆交代清楚,让他收齐直接带回缉捕司。”
谢离没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来,语气如常地交代了几句后转身离开。
看够了热闹的沈澈连忙追上来,语气里带了些撒娇的意味,“谢大人带我一个呗。”
谢离给了些许眼角余光,“大人金枝玉叶,何必来这蹚浑水——”
“与谢大人同行,怎么能叫蹚浑水呢~”
沈澈光顾着说话,一时没注意到前面的谢离突然之间停了下来,于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啧——要停怎么也不说一声。”
谢离语塞,本是反问的话说不出来半句,静默好一会儿后说了一声“抱歉”。
“诶~生分了吧!多大点事~”
谢离:???
好赖话倒是都让你说了。
沈澈很是“大度”地摆摆手,“不计前嫌”地追上去,言语间满是亲昵,“谢大人~记录簿给我看看呗~我保证不往外说!”
“大人对十二东家未免有些太感兴趣了。”
谢离有意地往一边偏,以此躲开两个人之间的触碰。
虽然言语里是拒绝的意味,但他还是把记录簿丢了过去,“大人这么想看,那就好好研读。”
“谢大人屋内一定要多放些炭火,不然这么冷,以后哪个姑娘愿意靠近……我看书!我闭嘴!”
当谢离沉如寒潭的目光投过来后,沈澈及时刹住话题,极速地翻开簿子隔开自己与他的目光。
“十二东家,年方二八,不吃葱花,最爱吃虾?!”
短短二十几个字,沈澈的语调拐了将近一百八十个弯。
也不是他想这么读,主要是这簿上记的内容他是始料不及。
沈澈纯当那位游大人细心,记得比较全面,于是接着往下读了,“蒜与姜都不沾,吃饺子酱要蘸——嗯嗯,这个我同意。”
读着读着,沈澈干脆点评起来了。
“床与榻必须软——还是挺会享受的嘛。”
“最好有美男伴——诶?!”
点评的话尚未来得及说,手中的簿子就被谢离抽回去,“啪”的一声合上了。
“别读了,都是些没用的。”
谢离不是不信游昌的能力,而是他知道,就算是他亲自去,那只狡黠若狐的女子也不会说半点真的。
但至少——他不会把这簿子记得这么离谱。
再读下去,怕是要伤风败俗。
沈澈倒也诚实,摸了摸鼻子后“淡定”开口,“我读完了。”
可能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沈澈开始转移话题,“游大人还是有作诗的天赋的其实,多押韵啊。”
谢离没搭理他。
好一阵子过后,沈澈想肯定是自己用的句类有问题。
怪他,都用肯定句了,还让人家怎么回。
于是沈澈清了清嗓子,说了个疑问句。
“本城主新官上任,谢大人对如何做一个好城主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算了,他还是不自讨没趣了。
“啧——”
沈澈觉得,谢离就是一块怎么捂都不会化的寒冰,待人却又算温和,对任何人都是不冷不热的,不会刻意排斥,但也绝不亲近半分。
与其要在这跟这块冰打交道,他还不如去见见那位吃饺子要蘸酱的十二东家呢。
听了那么多关于她的传言,沈澈是真想见见这位东家的真面目。
只是他们两个现在都不知道,此刻本该在听问堂老老实实坐着的十二东家正躺在醉月楼里“花天酒地”。
再不发我今年字数KPI完不成了
出场人物很多哦,不用全记得~后面就慢慢认识啦~
到底怎么写转场!
①乘石:多为贵族女性登车使用,是一种专门雕刻的石台或石凳,放置于车辕旁,方便踩踏上车。 这里是因为沈澈比较活得比较精致,所以有专用的乘石。
②伶倌:以「歌舞才艺为敲门砖」,在高端风月场或权贵府邸中,为客人提供才艺表演 陪伴侍奉的男性从业者,本质是“雅化版男妓”,主打「才情魅惑」而非单纯皮~交易。
③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出自《论语》中的《泰伯篇》,是孔子对政治与社会分工的一种观点。
字面意思是:不在某个职位上,就不去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
其核心思想强调各司其职、尊重分工,主张人们应当专注于自己的职责范围,避免越权干涉他人事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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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任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