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一个月 第2章 【Beacon Hill与蛤蜊屋】

越野车在路上疾驰，游璋点了几首节奏不算快的西部民谣当背景音乐。温柔轻松的鼓点揉捏着耳膜，比起异国他乡的天地浩大更多的是开启一段旅程的期待兴奋。

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宋岐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斑斓夜景。华灯初上夜未央，她短暂的工作生活与此刻的唯一不同恐怕只有身边是人还是Visio。

很难说她喜欢旅游。一个人的时候总容易想太多，在自然力量或人文奇景前觉得世间多草莽我辈尽孤雏，但比起石黑一雄的创作又不免显得人矫情脆弱，只得作罢。

哈贝马斯让她去人世间，但她混乱不受控制的大脑总像脱缰的野狗急不可耐地带她冲去太平间，又在某些锚点阴森森的注视下讪笑着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意思就是过度呼吸碱中毒就停止呼吸了。哦，相当漂亮的冷笑话。

车身顿了顿，她从假寐中活过来。黑夜中繁星点点，车玻璃外是暖黄色的灯光鲜活青涩的人们。

“到了。”游璋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长腿一迈踢开车门，“走吧。”

非常好酷哥，在他的地盘横行霸道。这样享受自在又随心所欲的作风，她不讨厌。

宋岐下了车，礼节让她觉得总不能双手空空地去见人。于是她跟游璋打了个招呼，走向街角的一家花店。

Beacon Hill的花店，这么久了还在。马丁靴踩在砖石路上，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男生倚靠着车前盖看着她。大人站得笔直，风衣挺括地落在她的身上，在各式花瓶中拨弄着满天星花束。周围人来人往拿着艳丽的鲜花带着明艳的笑，她平静地怀抱着一捧庞大的星光，与世界隔了一层凉而软的膜，描摹茎脉的眼神流露出一点怀念。

“杨莹有跟你说过我在这边读过硕士吗？”或许是花的柔软能放松人与人的戒备，大人主动开启了话题。他们并排走着，晚风送行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

“当时太忙做课题做得天昏地暗，那几年一个景点都没去玩过，所以这次就当做第一次来了。”

“不是我搞科研就是科研搞我，在进攻前还是得做好被打败的准备啊。”

“Cool。”男生挑了挑眉，“看来让我当导游真是班门弄斧。”

“你能当好的。”

她淡定地看着他，这份信任没有基石也没有来源，来得莫名其妙。

“哈哈，谢谢，我只是开个玩笑。”

宋岐抚摸着裹着花束的报纸纹路，不好意思道：“之前就有人说过我没有幽默感。”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在到达餐厅前，他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我以后可以解释给你听。”

叮叮当当，餐厅门被拉开，风铃撞出欢快的音乐，她踏入一个热闹温暖的小世界。

非常有名的蛤蜊屋。

闻到鲜美的蛤蜊浓汤和奶油龙虾的味道，宋岐的眼睛亮啊亮啊亮，像死气沉沉的尸体泡了三天三夜的拉萨路池又活蹦乱跳。

“你真的是最棒的导游。”她转过头，两手覆着游璋的手郑重其事。

这么一比，达美航空的菜果然是难以下咽。

“谢谢?”他没个正形地笑了笑。

像个坏男孩。

宋岐看着他弯弯的桃花眼没来由地这么想。

继续深入餐厅，拐弯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叫声。

“Levvvvvvvvvvvvy!”

一桌精力旺盛年轻气盛的男生女生，脸上是control V一般的朝气蓬勃。

“Hi？”她脸上又挂上了礼貌疏离的社交笑容。还是缩到沙发角落那个没人的位置去吧?

不靠谱的大人。

铁制品刺啦一声划过大理石面，游璋为她拉开一把椅子，眼神凉凉地示意她坐。

“这位是我表姐的同事，这次出差顺便来波士顿玩。”

“叫我Kaith就好。”没必要的默契，她的舌尖追逐着他的尾音一连串地吐出字符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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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ooooooooow！！！Kaith姐您是MIT的大佬！”眼下这个上蹿下跳的小朋友是Ares，“受我一拜！”

“啊这，这怎么敢当呀。”

“你以后叫Levy可以叫他LV哥！试一试有有惊喜！”这个挑拨离间的是他铁哥们儿Lucas。

“要不你演示一下？”

“那Levy岂不就是您的学弟了！”这个狂热的妹妹是他的高中同学Elina，“我跟你说Levy他……”

“你们够了啊。”一声笑骂，男生戳着他盘里的芝士烩饭眯着眼睛警告他无法无天的狐朋狗友，又投降地向谈性起来不顾人死活的大人摇了摇头。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含着冰雪融化的春意，周围人的打闹热火朝天摇动着她降落了满天星的瞳孔。

算了，她开心就好。

游璋把叉子换成了勺子，继续和他面前的烩饭做搏斗。

最后结账时宋岐在前台买了一个蛤蜊玩偶。有点丑。他们一起拍合照时那玩偶晃荡着挂在她手腕上，落在游璋的肩上。

分别时，夜未央。圆形的小物件上挂着流光溢彩的金属链条反着光，广场上卖艺的人在弹一首缱绻的小调，乐符缠绕着链条见证着人们像潮水涌上又退去，蒙着一层迷幻的幸福。

亚里士多德要她将追逐幸福作为人生目标，尼采说去过危险又热烈的生活，斯多亚学派叫她不要怀抱错误的期待。

孰是孰非？看来跟人待在一起她享受当下，跟自己待在一起她又被思维裹挟，像一只鞭毛功能不齐全的草履虫在氯化钠溶液中苟延残喘。这个比喻过于抽象以至于她自己都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

“嘿嘿！”德波顿老儿跳出来摇她的脑袋，水声啧啧作响，这个描写容易让人想到某些不妙的作品……唔，怎么了？

“我们觉得美的事物不过是我们所爱之人的另一个版本。”

是吗，爱啊，太空泛啦。美与爱的辩论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得不出结果，像她这人纠结扭曲阴暗爬行的轨迹绕出一个莫比乌斯环。

“这家蛤蜊屋我读硕第二年吃过一次。”女人清浅的声音响起。

她转着玩偶，看起来心情很好：“当时还没有现在好吃。”

“爱吃多吃。”他抱着头走在她身后，慢悠悠地拉长调子，“胖死你。”

“神经病。”

他不可置否地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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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Beacon Hill与蛤蜊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