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脉 第6章 第 6 章

卯正，墨府。

当天值班的年轻仆役正靠在墙边打盹，忽然听见门外有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前一声沉，后一声虚。仆役警觉地从门缝里往外一看——一个灰扑扑的少年满身血泥、布袍看不出原本颜色、脸被血污蒙住，被另一个稍矮的少年半扶半架着，矮一点的少年背着一个药箱，身后还跟着一只翘尾巴的猫。

仆役皱了皱眉头，心里一紧——莫不是哪里来的流民醉汉，又是来闹事的？

他不耐烦地隔着门板嚷了一声：“谁啊！干什么的？”

墨少羽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你瞎了？开门。”

仆役愣了一下，这声音耳熟，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等，这是？他看见矮一点的灰衣少年从袖口掏出一节红布条，在门口晃了晃，那极像......二公子额头上系的抹额。楚兰生道：“这是墨二公子。”

墨二公子！？

仆役一下子就醒了，吓得差点叫出来，手忙脚乱去开门闩，一边回头朝院里喊：“二爷回来了——！”

墨少羽靠在楚兰生肩上，闭着眼喘了口气。楚兰生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箱换了个肩膀背，空出来的那只手稳稳地架着墨少羽的胳膊，让他不至于滑下去。

仆役满脸惊惶地立在门边，看着墨少羽满身是血的样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墨少羽没看他，只是偏了偏头，对楚兰生说了一句：“进去。”楚兰生迈步，半扶半架着他，跨过了墨府的门槛。

赵四冲出门房，一眼看见墨少羽的样子——满身血泥，脸色灰白，靠在一个陌生少年的肩上——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赵四破了音：“二爷！”

他跌跌撞撞扑过来，想碰又不敢碰墨少羽身上的伤，最后只死死攥住了墨少羽的袖子，手抖得不成样子。“您、您一宿没回来，大公子昨晚派人问了两次，老奴硬着头皮说您睡下了……您这到底是——”

墨少羽压低声音，挣开了赵四的手：“闭嘴，大早上的，吵！”墨少羽刚想推开楚兰生，他往前试着走了几步，双腿却软得发不上力气，差点跌倒，被楚兰生拽了起来。

楚兰生对着赵四道：“赶紧扶二公子回房。”

赵四这时才看见墨少羽身边的楚兰生。他愣了一下，见对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灰衣旧衫，背着个老旧药箱，便不安地问：“这位小公子是……是我们二爷请来的大夫吗？您怎么称呼？”

楚兰生道：“姓楚，游方郎中。”

赵四打量着眼前这个灰衣少年——眉眼清俊，脸色很冷，身上沾着血和泥，背着一个旧药箱，看着比自家二公子还小几岁。但他气息实在沉稳，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楚……楚大夫？”赵四赶紧改口，但又觉得不对，“那您跟二爷是——”

墨少羽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终于忍不住打断道：“赵四，你再问下去，二爷我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赶紧扶我回房，别让人来吵，再把药箱给我拎着——”

西小别院的门被推开。赵四满脸愧疚，低着头，眼泪快挤出来了：“二爷，怪老奴昨天晚上看护不利！”

墨少羽躺在榻上，不耐烦道：“不用，别叫我大哥知道。”

楚兰生把赵四拎着的药箱接过来搁在桌上，打开药箱，掏出一卷布裹，一个小瓷瓶。

楚兰生吩咐赵四：“打盆热水，拿干净的布巾，再拿瓶烈酒。”

赵四看了墨少羽一眼，墨少羽闭着眼点了点头。赵四才如蒙大赦，转身快步出去了。

门被带上。

偏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墨少羽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三花踩着草席走动的轻响。墨少羽躺在榻上，偏过头看着他，哑着嗓子道：“我胳膊疼。”

楚兰生面无表情：“伤口化脓，再晚就烂了。”

“……”

墨少羽原本还想再哼唧两声，被他这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这人到底有没有同情心。

楚兰生掀开墨少羽肩头的衣料看了一眼，血痂已经把布料和皮肉黏在了一起，他拿起剪子，道：“忍着。”

他一手按住布料的边缘，另一手将剪尖探进布料与皮肉之间的缝隙，剪了下去。刃口咬过干涸的血痂，发出一声细密的破裂声。布料被剪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红的伤口边缘。

墨少羽抽了一口气，楚兰生点了根蜡烛，从药箱底层抽出那卷布裹，解开系绳，摊开来——里面齐齐整整插着刀、针、镊、剪，在烛火下泛着薄光。他抽出一把镊子，拿起镊子往火光处送了送，镊子被烤得微微发红。

楚兰生用一只手拿着镊子夹住布料，另一手按着布料的另一端，紧接着撕拉一声，布料和皮肉分离。

墨少羽猛吸了一口气，攥住楚兰生拿镊子的手腕，咬着牙问：“你没有麻药吗？”

楚兰生挣开他的手：“用量有限，不必浪费。”

赵四这时提着一盆热水，盆沿放了一卷布巾，兜里揣着一瓶白酒：“楚大夫，都拿过来了。”

楚兰生接过热水，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嘴角微微一扯：“这才用到正地方。”他拿起小瓷瓶，往伤口崩裂的地方滴了几滴。

墨少羽肩头一阵冰凉，那股钻心的疼痛缓了下去，他松一口气，斜了楚兰生一眼：“有这东西不早用。”

楚兰生没接话，等了一会，伸手按了按伤口边缘：“有知觉吗？”

墨少羽摇了摇头。

楚兰生这才拿起那瓶白酒，揭开盖子，往伤口淋了下去。

楚兰生将那瓶白酒搁回桌上，又从摊开的布裹里抽出一柄柳叶小刀。他没有说话，只将刀身就着烛火来回燎了两遍，等刃口微微发热，才俯下身来。

墨少羽偏过头，不去看自己的肩膀。他盯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缝，听见刀刃碰触皮肉时发出的一声极轻的、涩滞的声响。楚兰生没有抬头。刀尖贴着腐肉的边缘走，一刀一刀，不急不躁。每剜下一块灰败的腐肉，他便用镊子夹起，丢进赵四端来的热水盆里。水面上很快浮起一缕缕暗色的血丝，不一会，盆中已被染成洗肉水色。

楚兰生道：“快了。”声音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墨少羽没应。他闭上眼，把后脑勺往枕头上抵了抵。

楚兰生挖了一块药膏，抹在伤口上，又抽出新布条，绕着肩膀缠了几圈，最后压紧布头，打了个结。

楚兰生道：“好了。三天之内别沾水，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换药。”

楚兰生道：“伸手。”

墨少羽把手伸过来，楚兰生三指搭上腕脉，停了几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丝脉动藏在寒疾的虚浮之下，起落分明，骤起骤衰，像有什么东西在经脉深处一下一下地撞，不是寒疾该有的脉。

墨少羽道：“大夫，我这脉很难看出来吗？”

楚兰生睁开眼，收回手，缓缓道：“你这寒疾，根子不在外头。”

墨少羽道：“大夫，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三岁掉冰窟里冻的，全洛安都知道。怎么，我娘骗我，我大哥也骗我？”

楚兰生停了一拍。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墨少羽，目光很静。

“他们骗没骗你，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说你寒疾的根子不在外头。”

墨少羽盯着他，看了两息。

“行。你不知道。”

偏厢里安静下来。三花蹲在桌上舔爪子，窗外赵四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楚兰生拎起药箱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棱角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近乎严谨的板正。那双眼睛和墨少羽三份相似，但全无墨少羽的散漫。他未束冠，一头黑发散在肩后，像毛躁的狼毛，和那身讲究的深色长袍形成了一种极其锋利的反差。

墨家大公子，墨珩狼。

他的目光越过楚兰生的肩膀，先落在了榻上的墨少羽身上。

墨少羽原本半阖着眼，感觉到那道视线，眼皮抬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心虚的笑：“大哥。”

墨珩狼没有应他。

他收回目光，终于看向门口的楚兰生。从上到下，极快地扫了一眼——灰布衣，旧药箱，鞋边沾着泥，袖口有血迹。

墨珩狼开口：“你就是那个游方郎中？”

楚兰生抬眼，迎上那道视线：“是。”

墨珩狼偏了一下头，对廊下说了一句：“把人带到正堂。”

两个随从从廊下大步上前，三花哈着气，却被那两个随从踢到一边，一左一右扣住楚兰生的手臂，反剪到身后。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显然这种事他们做过不止一次。

楚兰生淡淡道：“三花，别帮我。”

他被扭着胳膊往前推了一步，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旧药箱的带子从他肩上滑落，挂在肘弯处晃荡了两下，他没有低头去看。

赵四站在廊下，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楚兰生被押走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噎住的声音。

墨少羽坐在榻上，保持着那个半撑起身子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沉重而整齐，中间夹着一个人的脚步，不急不缓，没有被拖行的凌乱。

他攥紧了被褥。

“楚兰生，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