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脉 第5章 第 5 章

墨少羽眯着眼睛，朝着城门口望了片刻，城门下已经熙熙攘攘集结了好几十人，都在等着城门开，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行囊的，有骑马的，还有做买卖的，这些人无非是来讨生计的，门还没开，人群已经喧闹了起来。

日光已经悄然升上地平线，薄雾散去，阳光并不刺眼，洒在了形形色色人的身上，远看人影边缘发出淡淡的光晕，勾勒着他们的轮廓。

墨少羽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在地狱里走了一遭，现在才算回到人间。

楚兰生蹲下，麻利地翻开药箱，找出一件灰布衣，扔给墨少羽。

墨少羽抖开一看——一件平民布衫，麻布料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上面还打着几块补丁。

楚兰生没抬眼，仍在药箱翻找：“穿这个。你身上这件锦袍沾了血和泥，穿进城，三步之内就会被人盯上。”

墨少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昨夜在无面祀滚了一身灰，又在洛河滩上趴了大半夜，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和泥沙混在一起，整个人活像个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

他没再废话，把那件灰布衣套在身上。衣服有些小，领口发紧，袖口也短了一节，还好能把里面的血迹和锦缎边角遮住。他低头扯了扯衣襟，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楚兰生身上的味道。

“丑是丑了点，”墨少羽嘟囔了一声，“但凑合吧。”

楚兰生接着拿出一块长布，撕拉一声，布从中间一分为二。他拿起一条布，缠在墨少羽左臂的伤口上，剩下一条缠在墨少羽的头顶。

楚兰生一本正经地说道：“一会儿到了城门，有人问起，就说我是你远房表弟，进城投奔你。你在城外接我，不小心摔伤了头，我替你包扎了。”

墨少羽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表弟？你？看着比我还老成，谁信？”

楚兰生眼皮都没抬：“远房表弟，多年未见，认不出也正常。你伤到头，记不清了。”

墨少羽气得要死，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说出来，他盯着楚兰生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骂了一句：你这个人，嘴这么毒，将来谁嫁你谁倒霉。

楚兰生搀着墨少羽站起身，墨少羽被他扶着，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好歹能自己走了。三花在旁边贴着楚兰生的脚边走。两人一猫一瘸一拐地走向城门，混进那群等着进城的人流里。侧门已经开了半扇。一眨眼的功夫，三花已经悄然声息溜到了城门里。稍矮的那个看守，站在门洞口，目光懒洋洋地从排队的人脸上扫过去。他看见楚兰生和墨少羽走过来，目光在墨少羽头上缠的布条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楚兰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守卒拦住他们：“站住。哪儿来的？进城干什么？”

楚兰生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墨少羽，装出一个僵硬的笑，道：“回官爷，城外刘家村的。这是我哥哥，在城外接我，摸黑不小心摔到了头，黑灯瞎火的，只好送进城来找医馆。”

守卒探头想看看伤者的脸，楚兰生不动声色地又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他的视线，同时伸手虚指了指墨少羽头上的布条：“我哥哥体质有点虚，望官爷体谅。”

守卒皱了皱眉：“路引呢？”

楚兰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有的，官爷。上月进城卖药材办的，还没来得及缴销。”

守卒接过来扫了一眼——纸张泛黄，字迹潦草，确实是刘家村的出门凭条。正摆手放行，旁边另一个高个的守卒却凑了过来，眯着眼往楚兰生身后张望了两眼，嘀咕了一句：“诶，我怎么瞧着……有点像墨家那位二公子？”

话音未落，楚兰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守卒道：“把脸抬起来。”他伸手就要拽墨少羽脸上的布条。

楚兰生抬手就挡了回去。

动作不算大，但那只手稳稳架在守卒的手腕前。楚兰生心里一惊，在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之前，就已经挡在那里了。他看见高个守卒的眉头拧了起来，看见对方嘴唇一动，那句“你敢挡我”马上就要砸下来。楚兰生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

他脸上仍挂着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容，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手默默的往腰间的细针探去：“官爷恕罪，我哥哥伤在头上，布条动了容易出血，望官爷体谅......”

正当他要够到针尾，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疯了吗！”

墨少羽上前一步，一把将楚兰生拽到身后，力道大得楚兰生踉跄了半步。

他接着上前，手迅疾地解开荷包，放在高个守卒的手里：“官爷，您认错人了！小的和弟弟是从城外刘家村来的，哪里认识什么墨家公子！我这弟弟是个不开窍的东西，见到官爷就发怵，冲撞了官爷，别跟他一般见识！”

墨少羽边说边冲着那守卒赔笑，带着点局促和讨好。他回头狠狠瞪了楚兰生一眼，骂道：“你个死脑筋！在家横惯了是吧？这儿是城里！面前站的是官爷！你当是咱们村口王二麻子呢，抬手就敢挡？”

守卒一愣，拆开荷包——几两碎银，够吃两三个月的酒钱，随即挥了挥手，呵道：“行了，把你这个傻老弟快拉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墨少羽连声道谢，拽着楚兰生的胳膊往里走。走出城门洞，拐过街角，他才松开手。两个人靠墙站住，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楚兰生开口，声音很低：“刚才——”

“闭嘴。”墨少羽打断他，偏过头看着他，“这事儿以后再说。现在先回墨府。我腿快站不住了，你还有钱没有？快叫马车！”

他们没有注意到，城楼三楼的角楼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们。

城楼三楼的角楼里，一个穿着禁军校尉甲胄的人靠在窗边，他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不会有人再多看一眼。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腰间的佩刀也是普通的样式。

三年前，他被塞进城门守备营。在禁军的名册上，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校尉，平日里守着西边的角楼，查查进出城门的可疑人，写写交接文书。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每月十五，都会把一份极薄的纸送到城东一间不起眼的香烛铺里。

今天，他看到了两个人。

他看见那个矮个的灰衣少年抬手挡了守卒，看见那个高个的把他拽到身后，看见两个人混进城门口的人流，拐过街角，消失在长街尽头。

晨雾散了，洛安城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处隐约能看见墨府的方向。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若二公子身边多了一个人，即刻来报。”

于是他摊开薄皮纸，拿起架上的狼毫笔，挡了挡笔锋：“大人，墨二公子昨日出城，于今日已回，身边多一少年，形迹可疑。”

写完最后一字，他把纸卷起来，塞进一根拇指粗的竹管里。

那人道：“送去老地方。”

随从接过竹管，点了点头，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