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渣 第1章 第 1 章

南方临海，梅雨季，此时，大雨过后的天气燥且闷热。

温璃睁开朦胧的双眼，黑漆漆的车厢内，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地方。

陌生，带着藻类植物的气味，以及浓重的市场烟火气扑鼻而来，说不清，理不明。

三轮车被颠簸了一下，她猛然清醒，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是被绑着的，对面还坐着两个肥头大耳的油腻中年男。

温璃倒吸一口冷气，即使身上渗透出绵密的冷汗，她依旧努力保持镇定。

少女眯着眼睛假寐，回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事情。

父母早已离婚，她与8岁的弟弟跟着父亲生活，因为性别的原因不受宠。而父亲早已把弟弟当集团继承人抚养，平日里弟弟仗着爸爸宠爱也总恃宠而骄，爱欺负温璃，因此她反叛心理更盛，踏上了去往母亲故乡的车辆。

到达县城的火车站时，温璃莫名其妙被尾随到了小巷子里，似乎是被口巾捂住了口鼻，之后……她一醒来，就在这辆三轮车上了。

三轮车有敞篷，车速缓慢，就在此时，温璃听到身侧沉默的男人开口，他的声音粗犷而洪亮，

“快到雇主约定的地方了，药效还有多少时间？别让她醒了，避免节外生枝。”

“差不多了，把人一交拿完钱就走，这娘们怎么闹就是雇主那边的事了。”

温璃心里猛然颤抖了一瞬。

她听出来了，他们是人口贩卖组织！温璃从前看过许多新闻报道，什么花季少女失踪案、人口拐卖案，被掳走的人最终的结果不是被砍断手脚送去乞讨，就是被卖去娶不到媳妇的人家里当老婆。

只不过如今2018年了，她属实没想到拐卖事件竟然如此猖獗，更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在温璃努力谋划自己的计策时，三轮车已经停了。

车上的两个男人扶着车身打算先行下车，就在此时，温璃来不及多想，猛地抬腿往外跳。

由于久坐而发麻的双腿站不住，她膝盖一曲，受了伤生疼，只不过她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即站起身，往前面悉窣的人群中走去。

身后的人如恶狼般鬼哭狼嚎，骂着难听的话，结果是，温璃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了。

两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人一手钳制她的双臂，让她动弹不得。男人的骂骂咧咧声不绝于耳，温璃知道寡不敌众，强忍双肩的疼痛，试图说好话求饶，

“你们放过我，我家里有钱，你们要多少，我都能给！”

男人们先是被女孩恬淡的嗓音惊艳住，反应过来后却径直朝女孩身侧啐了一口唾沫，

“敢跑？拿哑药来，给她毒哑了，再把她腿给打断！”

求饶的套路他们见得多，自然是不会信的。虽说他们拐卖温璃确实出于利益，但谁知道她是否真的有钱给他们，更何况放她走自己还需要承担一条被举报的风险。

温璃在听到那句话之后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中年人提着装着蔬菜的塑料袋，有年轻人背着书包，虽驻足此地看热闹，却麻木地没有一丝生气。

她无助地朝那三两个人看去，他们却都是以一种司空见惯的目光轻轻扫一眼她，连一丝同情的意味都没有。

霎时间，天旋地转，温璃被吓到几乎要昏厥。就在此时，她与人群中一双眼睛对视上。

那双眼睛，迎着月色，像是黑夜的贺礼，漂亮而具有侵略性，是一双强者才能与之匹配的双瞳。

强势、霸道、侵略性，依旧冷漠地如同淬了冰渣的箭矢，锋锐犀利。

但却也只是匆匆一瞥，男生转身，准备离开。

温璃在他们放松警惕之时，使劲伸腿踩了男人的双脚，然后不管不顾，一头扎过去人群中的那抹黑衣背影，嘴里大喊，

“哥，救我！”

猝不及防地，余烬的腰身从后被人死死捞住，身体也因为惯性止不住一个趔趄。

待稳住身形后，少年烦躁地蹙起眉头。

四中一个男人立即赶来，指着男生的鼻子说，

“你不要多管闲事！”

余烬确实不想多管闲事。在临县，这些拐卖少女的戏码在临县并不少见，他早已屡见不鲜，此次驻足，也只是因为人群中的女孩太过显眼。

白色的裙子，脏乱的头发，却怎么也抵不住她那张惊为天人的脸蛋。

少女长着一双杏眼，那时双瞳弥漫着晶莹的泪水，在灯光之下显得亮晶晶的。小巧高挺的鼻头微微发红，双唇红润地娇艳欲滴。

从前他看见他们接货人开着三轮经过，见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女孩，却觉得今天这个一比，从前的都不值得一提，只是在想那些人从哪弄来的这么漂亮的货色罢了。

余烬想把女孩的胳膊掰扯出来，可无论如何就是扯不掉。

温璃窝在男生怀里，干脆破罐子破摔，换了一个套路，

“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他们是人贩子，你要是帮了他们，你也是帮凶！”

余烬薄唇勾勒出一抹笑意，面色倏尔冷了几分，他抬眸，对两人说，

“你们雇主哪家？”

中年男人哪能被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占上风，那个男人撸起袖子作势干架，

“凭什么告诉你，你谁……”

余烬皱着眉不耐烦道，

“再问一遍，雇主哪家？”

“32号的梁家。”

余烬说，

“行，我跟他说一声，你们可以走了。”

……

另一个男人匆匆赶来，在看见余烬的时候吓了一跳，他扯了扯那个人说，

“这是临县南街的余烬，路子野人脉广，不然这单就算了？”

—

人群散开，温璃才松了一口气。她颤抖着手臂松开男人的腰身，对他说，

“谢谢你。”

余烬冷冷扫她一眼，准备离开。

温璃挡在他面前说，

“哥，我手机零钱都被他们拿了，你可以借我点钱吗？我会还你的，今天的救命之恩永不言忘，我也会给你支付相应的报酬。”

“我不多管闲事。”

温璃见状又说，

“那……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可以吗？我让我妈来接我。”

余烬说，

“小卖部有电话亭。”

温璃被他这幅冷淡的模样急得皱起了眉，她瞪着他，说，

“听不懂人话吗？我刚刚说了，我钱都被拿了，没法去电话亭打电话。”

此言一出，温璃怔了一瞬。

这人是自己恩公，温璃语气太欠佳丝毫没有求人的态度，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帮自己。

就在温璃以为他即将发怒时，男生依旧是冷淡地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淡淡道，

“关我什么事？”

温璃放缓语气说，

“好人帮到底可以吗？我实在没地方去了，这里的人我也信不过。你要是害怕我跑路的话，可以送我回家我让家里人给钱你，车费也有我们报销……”

余烬被吵的不行，无意与她周旋，于是不耐烦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打发她走。

温璃在电话里询问了母亲的具体住址。

来临县的计划是秘密进行的，电话那头的母亲显然是睡着了，还以为她是刚上车，也不清楚温璃已经来到了临县，该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遭。

母亲的地址在临县西边，问璃隐约回忆起人贩子的话，知道这几是南区，想着不好麻烦母亲深更半夜出来寻找自己，她打完电话后又小心翼翼地问他，

“帮我找个酒店可以吗？”

余烬夹着烟，勾唇笑地有点痞气，顽劣与冷淡的性子融合交错，

“行。”

……

温璃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转了一个态度，但是防人意识不可无，她原本还有所顾虑，不过觉得他既然帮了自己一回应该不像是坏人，随后默默点头。

拐了几个弯，两人到达一家庭院。

隔着栅栏门，庭院里面房子的瓷砖看不出年代，但并不老旧。外边栅栏门两侧用板砖堆砌的墙壁，上面堆满密密麻麻长满植物，龙牙草野蛮生长，薜荔的攀缘茎缠绕了半边墙。

整栋楼共3层，自建房的规模太过明显，温璃疑惑地问他，

“这……是酒店？”

“不是，是我家。”

温璃吓了一跳，警惕地与他保持距离，余烬见她一脸防备，脸色敛起顽劣，取之而来渡了一层冷霜。

他嗤笑一声，

“刚刚不是还求着我帮你？我可跟你说，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没有酒店，你乐意住住，不乐意住滚。”

温璃没应声，余烬掏出钥匙打开栅栏门后，又横过院子走到小门前，自顾自地拨弄着钥匙。

黑夜里，空气是属于南风的潮湿，农村的房子很低矮，漆黑的天空中悬挂着明亮的月亮。

温璃听见虫鸣鸟啼，树木被风吹出的窸窣声，以及由远及近的狗吠。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男生走进房间内。

客厅内，扑鼻而来一阵烟草味与酒气。屋子不大，主卧和次卧相连。客厅内的陈设简单而混乱，茶几上杂乱无章的热水壶、香烟、烟灰缸，沙发上堆积着几件男女的衣物。

混乱的房间，与这个年纪的男生符合，但温璃从鞋架上的女士拖鞋、沙发上的女士衣服，以及某些地方隐隐约约散发着的香水味，她推测出来，这间房子应该有女生居住。

余烬吊儿郎当地陷入沙发，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抽出几张人民币递给她，随后抬起下巴示意最里边的房间，

“自己收拾，明天提早离开。”

温璃道了谢，不过说起来，自己并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她想着原本就只是住一晚，澡都不打算洗了，可是实在被身上的味道熏得受不了。

许久，温璃从里面探个头出来，礼貌问，

“我想洗个澡，可以么？”

余烬压低眉梢，打开微信，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

温璃只听到男生断断续续的嗓音从客厅传来，

“你新买的那几套睡衣我用一下。”

“没谁。”

温璃走到床边整理了一下被子，没再注意外边的声响。

余烬嘴里吐出一个烟圈，烟雾绕进空气，他被话筒里传出的女声吵得心情烦躁。

几秒，男生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我妹。”

电话挂断，余烬走到另一个房间，从里面拿出一个磨砂质感包装的袋子敲了敲温璃的房门，

“洗澡间在厨房旁边。”

温璃点点头。

过了将近半小时之久，温璃从洗手间出来后，看见客厅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

今天是周四，女生神船校服上衣，老色领子下的扣子刻意解开了一只，剩下的一只盖不住里面的春色。

她手指做着长款美甲，右手双指轻捻着一支细烟，吞吐烟雾的动作熟稔，说话的语气颇为愠怒，

“余烬，没记错的话，之前你连大院门都不让我近的吧。”

坐在身侧的少年按大了电视机里的声音，晚上9点准时播报的新闻联播声顿时升高了一个度。

女生还想质问他，少年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疑神疑鬼。”

余烬不耐烦地甩下一句话就往房间里走了。

温璃不想插手两人的家事，即使现在自己插手解释，也只会被当做绿茶，所以她收回视线，准备往房间走。

也就在此时，她与余烬插肩而过。

少年的肩膀结实有力，与她的细臂相撞，隔着棉质睡衣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摩擦而生出的火辣感。

温璃抬头，望着少年背心之下凸起的肩胛骨，空气中弥漫着着皂角香。

余烬从始至终没有给她掷下一个眼神，进房间的时候“砰”的一声关了房门，生气的意味十分明显。

温璃大概猜得出他们是因为自己吵架，不过从男生的态度来看，他们吵架应该也只是家常便饭。

温璃有一下没一下地想着，倏然，客厅里又“哗啦啦”响起一系列玻璃破碎的声音，温璃又被吓了一跳。

她转身，只见客厅里的女生耸立的双峰剧烈起伏着，妖艳的眼妆早已被泪水融化，那双水灵灵的狐狸眼里尽是狠戾，此时正一动不动地将视线投在温璃身上。

地上的玻璃杯被摔得四分五裂，玻璃碎片混杂着清水流淌着，蔓延出一道道水痕，碎屑在白炽灯下忽闪忽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