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湾洱别墅门口。
少女坐在石阶上。
裙摆边缘沾着些许潮气,她双手撑在身侧,低头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半跪在她身前,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一块腕表戴到她腕间。
银色表盘映着潮湿的天光,表盘下方,一颗小小的梨子安静地嵌在那里。
少女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弯成月牙。
“燕舟。”
“嗯?”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腕表当定情信物,而且这表看起来好贵啊。”
少年替她扣好表带,指腹轻轻擦过她腕骨,动作很轻。
“对啊,很贵。”少年慢条斯理地替她把表带压平,“所以一定要好好保管。”
少女立刻一本正经地举起手。
“好,我发誓,它以后就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无论去哪儿,我都会把它带着。”
“行。”
少年笑着应下。
他有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像晕了漫天星子。笑起来的时候,连潮湿阴沉的雨天,都仿佛跟着亮了几分。
下一秒。
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无数光影顷刻间碎裂。
温梨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心理咨询室映入视线。
耳边传来细密的雨声。
温梨侧过头,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雨丝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将整个世界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心理催眠带来的恍惚感渐渐褪去。
神经末梢熟悉的痒意却一点点浮现出来,她下意识攥紧手边的毛毯,却依旧无法完全缓解。
与此同时,胃里也泛起一阵翻涌的恶心感。
今年七月,她突然被确诊为皮肤饥渴症。
她看过很多医生,却只得到他们无能为力的答案。
就在这时,她偶然看见了陈迹心理诊所的广告——很多疾病也许是心理问题。
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却没想到,持续数月的症状竟真的缓解了下来。
“催眠刚结束会有点累。”陈迹递来一杯温水。
温梨接过,低声道谢。
她想起刚才的铃声:“抱歉,我忘记把手机调静音了。”
“没关系。”陈迹翻看着病历记录。
经过几次催眠后,他发现温梨的人生里似乎缺失了一段非常重要的记忆。
每次试图回想,她都会出现剧烈的应激反应,恶心呕吐甚至有时会失控落泪。
很明显的解离性失忆。
因为那段记忆里存在过度的情绪或者创伤,所以大脑自动回避了那段记忆。
陈迹推测,温梨的皮肤饥渴症很可能是那段被遗忘记忆所引发的创伤后躯体化反应。
大脑虽然封存了痛苦,却因为一些诱因导致它在八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卷土重来。
他问:“这次想起来什么?”
温梨:“还是上次yanzhou送给我那块梨子表的片段。”
在记忆里,她叫对方yanzhou,可却并不知道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
陈迹点点头。
温梨已经不是第一次回想起这个片段了,具体细节他已经知道了,便没再细问。
温梨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胃里翻涌的恶心感依旧没有褪去。
她慢吞吞开口:“以后能不能不回忆了?”
其实她已经有些不想继续回忆了。
每一次催眠结束,她都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溺水。
“从目前情况来看,那些被你遗忘的记忆很有可能就是皮肤饥渴症的源头。”陈迹说:
“如果你想解决皮肤饥渴症带来的失眠,继续正常做实验,并且顺利回到 A 国 N 洲,继承你导师留下来的实验室,那我建议催眠还是照常进行。”
温梨点头:“行,那还是继续吧。”
毕竟她回到湾洱,就是为了缓解失眠,做完实验回到N洲继承实验室。
说到这里,陈迹忽然注意到她空荡荡的手腕。
“那块梨子表今天没戴?”
“还挺稀奇。”陈迹笑了笑:“我记得你平时从不离身。”
温梨也笑了。
或许是当年那句誓言真的起了作用,她对那块腕表有种近乎本能的珍视。
这么多年,从未离身。
温梨解释:“那块表借给雨佳了。”
“她说今晚要去syr酒吧见一个帅得惊天地泣鬼神的驻唱头牌,需要拿那块表撑撑场面。”
礼雨佳是她师姐,两人在同一个导师手下念了八年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见头牌的场面这么隆重吗,需要用到三百万的A家的私人定制表?”陈迹感叹:“不过yanzhou还真是有钱。”
A家的定制表原本只面向最顶级的VIP客户开放。
每一块表都会由品牌专属制表师单独设计,手工打造,从设计图到最终成品都独一无二。
不过由于成本过高以及市场调整等原因,这条定制生产线已经在几年前彻底停产了。
陈迹合上病历本,抬眼看向她,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你这次回湾洱,说不定还能碰见他,你或许对这事儿有好奇或者期待吗?”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却又带着一点试探。
温梨安静地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陈迹看着她。
温梨语气没有什么起伏:“陈医生,我只想顺利完成实验,然后回到 N 洲。”
陈迹微微皱了皱眉,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垂眼看着病历,笔尖停在“情感严重钝化”那一行下方,缓慢地划了一道横线。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如果某一天发现自己丢失了一段重要记忆,多半都会本能地想知道那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更何况,从目前零散的记忆碎片来看,yanzhou大概率是温梨的前男友。
这通常意味着更强烈的情绪牵连。
可温梨却完全不好奇不想知道。
这是情感钝化最明显的表现。
对大多数外界事物都缺乏兴趣,也很难产生正常的情绪牵动。
但幸好情感钝化不像皮肤饥渴症那样,会带来清晰可见的痛苦。
所以治疗也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
想到这儿,陈迹合上病历本,他笑了笑,语气恢复平常。
“好,那今天先到这里。”
温梨点点头,回拨了刚才那个打断催眠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礼雨佳鬼哭狼嚎的声音便炸了出来。
“梨子!!你能不能来syr酒吧救救我!!!”
温梨太阳穴跳了一下:“怎么了?”
“你借我的那块手表,”礼雨佳抽抽噎噎:
“居然被晏舟说是他的?!!他们说如果你不来,我就要被送到警察局了,我不想见警察叔叔啊。”
听到陌生名词,温梨皱眉:“yanzhou?”
“就是那个我当时要带你看的帅的惊天地泣鬼神的syr酒吧的驻唱头牌啊,我上次没和你说名字么?”
“晏舟,言笑晏晏的晏。名字还挺好听。”
顿了顿,礼雨佳冷静说:
“我替你看了真的帅,即便他都要把我抓到警察局了,依然不能改变他帅的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实。”
“好,我现在就来。”
挂断电话后,温梨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晏舟,yanzhou。
而且晏舟还说那块表是他的。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么?
她轻叹了口气,有些心神不宁。
她是真的不想再见yanzhou。
那些零碎破碎的记忆,已经让她应付得十分吃力。
她有些不敢想象。
如果真的见到了那个人,会发生什么。
可礼雨佳是她最好的朋友,不管怎么样,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礼雨佳真的去蹲局子。
想到这里,温梨轻轻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打开打车软件,叫了辆车。
失眠导致的精力无法集中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日常生活,她几乎无法在下雨天开车。
窗外雨声淅沥。
而她叫的车已经到了。
温梨收起手机,拿起雨伞,推门走进雨幕,上了出租车。
“去哪里?”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温梨,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后视镜中的女人长着极明媚的一张脸,丹凤眼柳叶眉,一颦一笑都明艳漂亮。
“去syr酒吧。”温梨说。
和明艳长相不同,她的声音温润好听,让人瞬间想起了湾洱的梅雨季节,温温柔柔富有诗意。
syr酒吧在湾洱郊区,路程很远。
出租车内只有暖风机工作的声音。
温梨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一直也不出声,像是个漂亮的洋娃娃。
她认真思考着,晏舟为什么会把礼雨佳扣在那里。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个理由。
当年能随手送出三百万腕表的人,如今却沦落到在酒吧当头牌。
这些年的日子,大概过得并不好。
而那块表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如今特意让礼雨佳联系自己,应该也是为了把表拿回去卖了。
温梨垂下眼。
这块表陪了她很多年。
光是想到它可能会离开自己,她心口便有些发闷。
不过转念一想,晏舟如今的经济状况似乎不太好。
如果她愿意出一个足够有诚意的价格,他应该会同意转让。
在去syr酒吧的最后一个路口,车子因为等红灯停了下来。
温梨侧头看窗外,十字路口边矗立着一个商场。
商场外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播放财经采访。
透过雨幕,只能模糊看见屏幕上的男人。
他坐在长桌主位,无数话筒对准他的方向。
“纪总,外界一直有传闻称,您当年为了争夺纪氏控制权,刻意设局导致您堂弟纪玉溪一脉资金链断裂、债务缠身,最终不得不举家流亡海外。对此您怎么看?”
记者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
屏幕上的男人抬起眼:“商业本来就是优胜劣汰。输的人觉得不公平,很正常。”
现场安静了一瞬。
记者硬着头皮继续追问:
“所以您并不否认这件事?”
“看来你很想念他。”他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礼貌。
“那恭喜你,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在湾洱见到纪玉溪了。”
雨水顺着车窗滑落。
温梨下意识抬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就在这时,绿灯亮起,出租车重新启动。
屏幕上的身影很快被甩在身后。
司机也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红灯结束,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他还忍不住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方逐渐远去的LED大屏。
“啧,这记者胆子是真大。”他感叹道,“居然敢当着纪燕舟的面提当年的事。”
说完又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不过也奇怪,纪燕舟怎么突然让纪玉溪回国了?这是准备给自己洗白人设?”
听到那个有些陌生的称呼,温梨微微一怔:“纪燕舟?”
奇怪,今天怎么总能听见名字里带yanzhou的人。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你不认识?那你应该很多年没回湾洱了吧。”
温梨点头:“差不多八年。”
“难怪。”
司机顿时露出恍然的表情:“刚才那个可是纪氏集团现在的掌权人,纪燕舟。”
她感叹了一声:“纪家那场内斗当年可是轰动了整个湾洱,几乎无人不知。”
纪燕舟大一那年,纪父重病,梧雨资本股价一路暴跌,几近崩盘。
不少纪家旁支闻风而动。
尤其是纪玉溪家那一支,据说砸了不少钱收购纪氏股份,就等着纪家撑不住的时候分一杯羹。
当时就连许多手握股份的高管都纷纷倒戈。
毕竟谁也不相信,一个十九岁的小少爷能守住摇摇欲坠的纪氏。
可谁都没想到。
纪燕舟直接退学回国接手公司,他用不到两年时间完成了整个纪氏的洗牌。
那些曾经倒戈的高管、试图夺权的股东,以及趁火打劫的纪家旁支,被他一个接一个清理出局。
其中甚至不乏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和关系亲近的亲戚。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媒体都评价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说他能坐稳今天的位置,是踩着无数亲族的血肉走上来的。
而纪玉溪一家,也是在那场争斗后被彻底踢出了纪氏权力中心。
据说这些年一直待在A国N洲,再没能回到湾洱。
但历史向来只由胜利者书写,当梧雨资本真正成为湾洱龙头企业时,便无人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我真挺佩服他的,年纪轻轻就把那么大一个纪氏攥在手里,”司机打了下方向盘,啧啧两声:
“但这种人太狠了,和他交往估计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听到司机那些话时,温梨心间莫名泛起一丝不舒服。
“大一,那才刚刚19岁啊,就经历这种事。”温梨声音很轻:“真的挺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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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梨到酒吧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她收起湿漉漉的雨伞推门走进去。
她低头打开手机看礼雨佳的消息。
礼雨佳:【二楼,包厢A。】
她正准备收起手机,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交谈声。
“今天没听到晏舟唱歌,真的好可惜啊。”女人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不过听说他以前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现在一朝落魄,居然要来这里当驻唱打工。”
“你别这样说,”另一个人轻声劝:“好歹算是正经职业。”
“真正经么?”女人笑了声:“听说只要打赏够......”
后面的话被音乐声吞掉,温梨没再听下去。
她收起手机,径直上了二楼。
按照礼雨佳的消息,温梨找到了包厢A。
包厢门被推开的瞬间,温梨下意识抬起头。
包厢里灯光昏暗,沙发上坐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身形修长挺拔,正懒散地靠在沙发里。
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块腕表。
额前鸦羽般的碎发微微垂落,碎发下,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
时间仿佛有一瞬间静止。
温梨握着门把手的动作微微顿住。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
她还在催眠里看见过这双眼睛。
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yanzhou。
与此同时。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梨呼吸微滞。
而对方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陌生得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