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惜上午请了假,去了趟青山,回来的早就没去院里。
眼下看着多做出来的饭菜,犹豫片刻,还是拿上保温盒,去了医院。
“你好,请问陈靳白在吗?”
她只知道他在哪个科室,第一次来这儿,摸不清办公室的位置。
“陈医生去楼下会诊了,应该快回来。你坐那儿稍等会儿。”护士指了指对面的等候区。
“好的,谢谢。”
护士长眼尖,瞥见了女孩手里的保温盒。
自从陈靳白回国,来嘘寒问暖的小姑娘没断过,直到他宣布结婚后才渐渐消停——
没想到,又有春风吹又生的迹象。
一旁一起值班的小护士向护士长递眼神八卦。
俞惜低头,无聊地盯着鞋面发呆。
午休时间的医院,繁忙中透着一股安静的运转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熟悉的交谈声。
她循声望去,果然是陈靳白。
他正和李渊说着什么,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步子不自觉地加快。
“怎么突然来了?”话一出口,又怕显得太急,陈靳白语气放软了些,“怕你有急事。”
“没有。”她摇头,“给你发信息了,你没回。”
“抱歉,手机关机了,我还没看到信息。”
“没事,我做了点饭菜,想着正好午休,给你送过来。”
她指了指身旁的保温盒。
陈靳白接过,问道:“吃了吗?是不是等很久?”
“吃过了,也没等多久。”
东西送到,俞惜起身要走,却被拉住。
“那有时间吗?陪我吃点儿?”他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在征询意见,“我们很久没一起吃过午饭了。”
她愣了下,到底没拒绝。
李渊既不敢明目张胆凑过去八卦,又实在好奇。
磨蹭到护士长身边,等陈靳白带人过来时,殷勤地给护士长递文件。
“陈医生,有份文件麻烦签一下。”
陈靳白顿了顿,和身旁人低语:“等我会儿,去签一下。”
不过几米距离。他接过文件,落笔。
护士长顺势问:“陈医生,这位是?”
“我老婆,来送饭。”语气温和,却藏不住笑。
护士长了然:“哦~陈医生快去吧。”
李渊也跟着起哄:“老师快去吧,别让师母等久了。”
陈靳白淡然地任他们调侃,带着俞惜往休息室走。
“会不会打扰你工作?”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
午休时间,休息室里三三两两的同事正吃饭闲聊。
看见陈靳白进来,葛颂抬手正要打招呼,见他后还跟着一个女孩,猛然一顿,“咳咳咳……”
林想默默把盒饭捧远了些。
“师兄。”
陈靳白和林想点头问好:“这是我同事,葛颂、林想。这是我老婆,俞惜。”
“你们好。”她笑着打招呼。
陈靳白拉开椅子:“坐这儿。”
“妈妈今天煲了藕汤,我又清炒了两个小菜。”俞惜把餐具递过去。
他尝了口:“好吃。”
她眉眼弯起来:“那多吃点。”
“妈妈送去博物院的?”他问。
“没有,送到家里的。我今天上午请假,没去博物馆。”
似是想到什么,她顿了顿问:“你这周末有时间吗?”
“有。我刚想和你说,要不这周末回家吃饭?”沈曼卿上次让他们回去,两人都忙没时间去,他一直记着。
“下次吧。这周你陪我去见一下师傅。”
师傅?
俞惜解释道:“师傅之前一直在外面旅居,昨天刚回来。”
陈靳白点头,看得出她对这位师傅很在乎,也看得出她此刻有些欲言又止。
“我……”
“藕汤很好喝,再喝点儿?”他打断她。
俞惜接过勺子,没再说什么。
逃避可耻,但有用。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措辞,才能平淡地说出那些早已被粉饰太平的过往。
门被推开,宋清砚的闯入带来了一丝微风。
他低头回着消息,没太注意陈靳白身边还有人:“靳白,你在这儿。你要的面包——”
“清砚哥,好久不见。”俞惜打招呼。
宋清砚一愣,收起手机,眯眼笑起来:“弟妹好,给靳白送饭?”他晃了晃手里的面包,“结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像我们这种孤家寡人,忙到这时候只能啃面包。”
俞惜看了眼快见底的饭菜,有些心疼他们,确实很辛苦。
陈靳白斜他一眼,没搭理:“别理他。我们医院食堂挺好吃的,下次带你尝尝。”
她把藕汤往前推了推:“工作忙也要好好吃饭。”
“知道了,今天是意外。”他接过汤,保证似的。
宋清砚看得稀奇——
什么时候见过陈靳白这么老实听话?
陈靳白看了眼腕表,把剩下的汤喝完:“我送你。”
“不用了,你休息吧。”她婉拒,“我直接坐地铁去市博了,你送也只能到医院门口,不如多休息会儿。”
见他还要坚持,她把保温盒推给他:“我走了。保温盒你下班带回去。”
“到了发消息。”陈靳白嘱咐道。
她应了声,转身离开。
人走远,宋清砚看不下去他还盯着的样子,拍了拍他:“别看了,走远了。”啧啧摇头,“没眼看啊,没眼看啊。”
陈靳白拂开他的手:“那你可以不看。”
宋清砚还是想不通,再次问道:“靳白,我还是不明白,你俩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闪婚这种事,发生在谁身上我都不震惊,唯独你——我一万个不信。”
他猜测:“阿寒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真是蓄谋已久?你到底什么时候遇到的?关键是有喜欢的人居然不跟我们说!”
陈靳白听他分析完,笑了,停下脚步:“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还好意思问?你看看你和俞惜在一起的嘴脸。”宋清砚换了语气,又有些不确定,“你再看看俞惜——老夫老妻的客气样。”
有些话他没好说透。
他至今也就见过俞惜两面。先前怀疑两人早就暗度陈仓,但想想实在没这个可能。陈靳白倒没什么异样,倒是俞惜,不止跟他们客气,和陈靳白也客气得很。
不像是新婚,倒像是合作伙伴。
陈靳白给了他一拳,玩笑道:“瞎想什么呢。”
被看穿,宋清砚也不藏着:“所以呢,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真的就是缘分到了。”
“缘分到了?”宋清砚不信,“我看不是缘分到了,是你小子栽了吧。”
陈靳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喃喃道:“或许是吧。”
“嘟囔什么呢?”
“我说命中注定。”他笑。
宋清砚抖了抖鸡皮疙瘩:“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点到即止,没再深聊。
周日,两人一同前往青山。
路上,俞惜主动开口:“我十岁那年跟着师傅学画,除了日常学业,其余时间都和师傅同住在青山上,直到考上杭大。”
三言两语,说尽那些往返的日月。语气极尽平淡。
陈靳白侧目看她,无端生出一种念头:这些平静底下,究竟发生过什么?
“叩、叩。”
开门的是个小沙弥,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几岁的样子。
“俞施主又来啦。”小沙弥熟络地打招呼。
“净禅师傅。”她礼貌问好。
毕竟年纪小,小沙弥对陈靳白难掩好奇却也没多问:“清远居士在小禅房里。”
“多谢。”
交代完,小沙弥边便去忙自己的了。
俞惜泡了壶茶,和陈靳白坐在院中。
“师傅在禅房时不喜欢被打扰,我们稍等会儿。”
他接过茶盏,安静饮着。
环视周遭,目光掠过院角的松柏,枝叶疏疏落落。青石地面生了薄薄一层苔痕,缝隙间探出几簇细草,不知名的野花零星开着,白的、淡紫的,都小得几乎看不见。阳光从檐角斜下来,被竹叶剪碎,洒在石凳上,明明灭灭地晃。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沉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这样的地方,住久了,大约连骨子里都会浸透那种清寂。
他忽然明白她那天在宴桃源为什么会吟出那首《夏夜宿直》。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难怪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静。就像深山古潭的水,看着清澈见底,却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俞惜一直盯着禅房不瞬眼,没有察觉到陈靳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过久了。
“吱呀”一声,禅房的门被推开。
一道消瘦的身影从里缓步踏出,她穿一身素色的棉麻宽袍,布料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不苟。头发盘得极低,用一根原本漆黑如今已露出木纹的簪子绾住,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耳边垂着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
看到俞惜,清远嘴角带了笑:“小惜来啦。”
“师傅。”她起身。
陈靳白也随之站起,问好:“师傅好,我是陈靳白。”
清远走近,在俞惜身旁坐下:“都坐。”
陈靳白斟茶递过去,她接过:“谢谢。”
清远抿了口茶,对俞惜说:“昨天你来得匆忙,还没有拜见过明空方丈吧。”
俞惜愣了一瞬,答道:“没有。”
“去拜见一下吧。先前方丈同我提起过你。”
俞惜明白师傅的意思,有些犹豫地看向陈靳白。
陈靳白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