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娃娃 第1章 001

九月初的青杭依旧暑气蒸腾，夜风都带着黏腻的热。

俞惜站在“The Night”门口，第三次确认手机上的定位。

靳柏寒的消息还亮着：嫂子，我哥喝多了，你来接一下？

五天前领的证。

领完当天她就飞了川城出差，今早刚落地，又开了一整天的会，刚洗漱完准备睡觉就收到了这条信息。

俞惜盯着屏幕上“嫂子”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还没完全适应这个称呼。

她不了解他的酒量，不了解他的朋友，甚至不太了解他这个人。

但他们是合法夫妻。名义上，她是应该去的。

况且，这些天虽然俞惜不在他身边，但每天早晚准时问候，分寸感极强，不强求回复，也不显得冷淡。

像一种无声的履约。

这也算是夫妻义务的一种吧？俞惜想。

俞惜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扇半掩的玻璃门，里面隐约传出轻缓的音乐声。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俞惜拨通了通讯录里那个还没存进常用联系人的号码。

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那头的声音比记忆里哑，混着轻缓的音乐，听不真切。

“我到了，是叫‘The Night’嘛？”没听到回复，俞惜问道，“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事，你稍等一会儿，我现在就来。”

俞惜挂断电话，靠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偶尔进出的人。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笑着闹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俞惜垂下头，思绪下意识地飘远，听声音应该还是清醒的。

一抬头——

就撞进一双眼里。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很直，没有醉酒的涣散，却也不像清醒时那样含着分寸。

就是单纯地看着，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

俞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靳白站在门廊的灯下，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不是她记忆中相亲时那个得体克制的陈靳白，也不是短信里那个准时问候、分寸感极强的陈靳白。

眼前的这个人，眉眼间带着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就那样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她，一动不动。

俞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主动走上前：“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压了过来。

俞惜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温热的重量压下来，混着酒气和一点清冽的气息，猝不及防地将她笼罩。

“陈靳白？”俞惜试探着唤他。

他轻“嗯”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呼吸落在她耳侧，一下一下，温热而绵长。

“你能走吗？”俞惜偏过头问。

他没应声，只是微微侧脸，垂眼看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俞惜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俞惜别开眼，架着他的手臂往外走。

到底是一个成年男性，陈靳白即使配合地迈步，俞惜还是踉跄了一下。

一路沉默。

把人塞进后座，俞惜绕到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靳白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喉结微微滚动。

“地址？”她问。

陈靳白报了地址，声音比电话里更哑。

俞惜发动车子，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了一车的酒气。

她开得不快，余光时不时扫过后视镜。他一直没睁眼，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可俞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等红灯时，她终于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从后视镜里看她。

目光相接，他没有躲，反而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很淡，却让俞惜莫名想起相亲那天，他说“我们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长，要是再不好好沟通肯定长久不了”时的样子。

绿灯亮了。

俞惜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停进小区地库，她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陈靳白已经坐起身，却没有要自己下车的意思，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俞惜叹了口气，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把重量全压过来，却也没有完全自己走。

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进了电梯，镜面里映出他们并肩的身影。

“几楼？”俞惜问。

他又报了一遍地址，俞惜按下楼层。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到了家门口，陈靳白松开俞惜。

俞惜伸手去拉他：“你慢点。”见他稳稳当当地倚在门旁才放下心。

“密码多少？”

“1078-8956。”

女孩模样认真，陈靳白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解锁声传来，“欢迎回家。”

俞惜将陈靳白扶到沙发上，那道目光还是一错不错地跟着她。

情愫在暗夜里滋生，平淡如水的目光都变得炙热。

“我去给你倒杯水。”俞惜想要逃，却被陈靳白一把拉住。

“怎……怎么了？”明明喝醉的是陈靳白，俞惜却觉得自己的嗓子也有些干涩。

“你是谁？”

俞惜有些错愕，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陈靳白再度重复，语气里带着点她没听过的、近乎委屈的东西：“你是谁？”

一路上，除了在“The Night”门口脚步有些不稳，陈靳白表现得都非常正常，俞惜本以为他只是微醺，现下看来，陈靳白只是酒品好。

“俞惜，我叫俞惜。”

没得到满意的答案，陈靳白没松手，就这么拉着她也不说话。

俞惜顺着陈靳白的动作，坐在他身旁。

“我是俞惜，我们前段时间刚领证，是你的妻子。记起来了吗？”

俞惜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出他到底是清醒还是沉醉。

但除了红血丝，其余的都没看出来。

怎么能和酒鬼讲道理呢？俞惜失笑，不打算和陈靳白多说，想扶他去休息。

“俞惜。”声音很轻。

俞惜“嗯”了声凑近，听到他说——

“她骗了我。”

这下不是错觉，俞惜听出了他的委屈。

“没有吧？”她下意识问，“她骗你什么了？”

陈靳白看着她，目光直直的：“她说她在出差。”

俞惜张了张嘴。

“她怎么会来接我？”他问，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她不会来。”

热气混着酒气，一下一下洒在俞惜耳边。

她忽然想起那条被自己忽略的信息，是他中午问她回来的航班信息。

彼时她在院里开会，等看见时已经太晚了。后来被一堆琐事困住，那条信息就被压到了最下面。

俞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他又嘟囔了一句：“我有点困了，想睡觉……我感觉天花板在转，你扶我过去好不好？”

俞惜将陈靳白扶进卧室，替他盖好被子。

刚想走，手腕又被人握住。

他没睁眼，声音含糊得像梦呓：“俞惜，书房隔壁是次卧，床品都是干净的。我喝酒了没法送你回去，你睡一晚，我明天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说完，头一歪，彻底睡过去。

俞惜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

客厅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浅影。

睫毛很长，呼吸平稳。

眉头还微微蹙着，好像梦里还在为什么事烦心。

她低头看了眼被他握过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一圈温热的触感。

原来那些每天准时的“晚安”，不是什么客套的夫妻义务。

原来他一直在等。

黑暗中，俞惜躺在次卧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办。

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次日，闹钟照常响起。

昨晚窗帘没拉，阳光有些刺眼，陈靳白眯了眯眼。

记忆倒带涌入，陈靳白压了压眼，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