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鸟 第39章 谁是下一个？

“咔哒…咔哒…”古董座钟走针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不断重复，陈柠低头盯着石质地板间的缝隙，膝盖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

“你知不知错？”

陈柠抬起头，面前是一张宽大的乌木桌子，占据了她大半的视野。父亲坐在桌子后的太师椅上，屋内的窗帘紧掩着，唯一的光源是桌角那盏有着绿色玻璃罩的台灯。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唯独架在鼻子上的眼镜反射着寒光。

“…”陈柠点点头。

“这样的名次，丢人至极。”父亲推了下眼镜，将桌上的青铜镇纸“砰”的一声拍在了陈柠的成绩单。

“下次不会是这样了。”陈柠极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下次是下次，这次的错误也要受罚。”

陈柠听见拉开抽屉的闷响，她深吸了口气，挽起校服的袖子，平举着自己的手臂。

父亲的脚步声在她的身旁停止，冰冷而坚硬的檀木戒尺也放到了她的小臂上。

“那上面写的什么？”

陈柠侧头看向身侧，刻着二十四孝典故的戒尺指向了书桌上方的方向。

乌木桌上，高悬着父亲写的四个瘦金体大字，克己复礼。

“…克己复礼。”陈柠回答。

“大点声，写的什么？”两指厚的檀木戒尺拄在了陈柠单薄的肩膀上。

“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在己，而由人乎哉。”陈柠深埋着头，将父亲说过无数次的句子复述出来，“人要懂得约束自己，遵从规则和秩序。”

“背得倒是一字不落，可你是怎么做的呢？身为学生，好好学习是你的本分，是你要遵守的规则。你呢？你没有严格要求自己，约束自己，反而成绩下降，坏了规矩。”父亲扬起手里的戒尺，“可见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耳边传来戒尺划破空气的呼啸，随即就是手臂上火燎一样的痛觉，陈柠紧紧闭上了眼睛。

“谁准你闭眼的？！把眼睛睁开！跪直了！好好看着那行字！”戒尺下落的力道更重了。

陈柠睁开眼睛，挺起背盯着那锋利的字体。眼泪从脸颊不断滑落下来，可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橙橙！”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放开我！”

戒尺一次次落下来，伴随着陈橙跑上楼梯的声音。

房门把手被用力下摁了好几下，然而反锁的锁芯只是发出几声闷响。

“开门！开门！陈磊！！”陈橙直呼父亲的名字，对着书房的门拳打脚踢。

父亲并没有停止挥起戒尺的动作，但陈柠的眼泪在听到妹妹声音的瞬间就停止了。

“多少下了？”父亲看了眼房门的方向。

“…二十四。”陈柠没看自己的手臂一眼，只是放下校服的袖子，抬手擦干脸上的眼泪。

“起来吧。”父亲将戒尺放回桌上，转身朝房门走去。

“陈磊！开门！”陈橙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沙哑了。

陈柠看见父亲扭开门锁，打开门，甩了门外的陈橙一耳光。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打完之后甚至都没有看女儿一眼。

“朽木不可雕也。”父亲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姐？”陈橙扶着门框看向书房里的姐姐。

“我没事，你还好么？”陈柠看见陈橙左脸的掌印，试图抓着书桌的桌沿让自己站起来。

“…”陈橙转过身，抄起了放在走廊竹桌上的花瓶，朝父亲离开的方向高举起手。

“陈橙！”

“陈橙，陈橙…”陈柠猛地睁开眼睛，面前正跑着模型的电脑屏幕才将她从梦境里拉了出来。

“醒了？”

“…嗯，啊，抱歉。”陈柠挪开枕在Cynthia肩上的头，“我睡了多久？”

“没太注意。”Cynthia看了眼自己的电脑，“大概四十分钟吧。”

“我实在是太困了…”陈柠取下自己的眼镜，手指揉捏着自己的鼻梁。

“要喝点吗？”Cynthia将手里的酒瓶递给陈柠。

“你们S&T的人工作的时候都喝威士忌吗？”陈柠推开Cynthia的手。

“房间里不能抽烟，就只能喝酒了啊。你也喝点吧，脸惨白惨白的。”Cynthia直接将酒瓶放到了陈柠背靠的枕头旁边，“你刚刚睡着的时候，我生怕你挂了，幸好发现你还有呼吸。”

“我要是挂了说不定你可以带薪休假。”陈柠苦笑一声，用威士忌润了润已经干裂的嘴唇，轻微的刺痛让她又清醒了一点。

“就我们公司？大概会把你当场埋了，再派个新的Analyst给我吧。”

“说的也是。”陈柠把酒瓶放到了床头柜上，“你现在如何？”

“刚回完邮件。”Cynthia合上电脑，拉伸脖子，“你呢？”

“我也差不多了。”

“我得抽根烟，一起吗？”Cynthia下了床，抓起梳妆台上的挎包。

“房间不是禁烟吗？”

“哈？”Cynthia打开梳妆台旁的灯，扯开房间的窗帘，“外面是阳台，你不知道？”

“我没注意。”

“也是，从上出租车开始你就盯着你那个电脑了。”Cynthia推开玻璃门，深夜的凉风带着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快点啊，偷懒还要别人来请你？”

“嘁…来了。”陈柠笑了笑，终于还是关上了她的电脑。

…

“唉…”Cynthia仰头呼出烟雾，背靠着阳台的玻璃围栏，“我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在家当全职女儿的时候我哪里会过这样的日子。”

“S&T不是挺光鲜的吗？”陈柠倚坐着阳台的圆桌，朝放在上面的烟灰缸里抖抖烟灰。

“外表光鲜而已，我还不是得穿着cl跟你一起挤经济仓？”

“起码你的同事们都挺养眼，IBD像一群穿着羽绒马甲的山顶洞人。”

“哈哈哈哈哈，你不像山顶洞人啊。”

“我有个同事说我穿的像女版乔布斯。”

“才没有。你穿的是Old Céline对么？今天一见到你我就看出来了。”Cynthia朝陈柠走去，侧身越过陈柠摁灭了自己的烟，两人间的距离忽然拉得极近，Cynthia看向陈柠，“我很喜欢。”

“我也喜欢…”陈柠轻笑一声，“你的香水，很好闻。”

“你想知道我喷的是哪一款吗？”Cynthia的手攀上了陈柠的肩膀。

“哪一款？”

Cynthia俯身对陈柠耳语：“ Tom Ford的Fucking Fabulous, 这也是你给我的感觉。”

“…果然，Sales的精力是压榨不完的。”陈柠侧过脸，吸了最后一口烟。

“这可是真心话，Lynn，我爱死你了。”Cynthia拿走陈柠指间燃烧殆尽的烟蒂，放进了烟灰缸里。

“你说完自己笑了没？”陈柠笑着搂住Cynthia的脖子，二人四目相对。

“噗…”Cynthia还是没忍住，“Honey，这种时候人家说我爱你，你应该要假装相信啊。”

“对不起啊，我理智的大脑没办法让我配合表演。”

“不演也行，我们还继续吗？”Cynthia的手早已放到陈柠的腰上。

“行啊，不过你得回答我的问题。”陈柠挑起Cynthia的下巴，“你觉得 ‘爱’是什么？”

“这是什么鬼问题啊…”Cynthia无奈地将头埋进陈柠的颈窝。

“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啊。”陈柠的手搭在了Cynthia的背脊上。

“好吧…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我的答案？”Cynthia笑着托起陈柠的手，手指划过陈柠指甲的上沿，打磨得十分光滑。

“我们难道不是很像吗？各方面的…条件。”

“就算我们很像，我的答案也不是你的答案啊。”

“我需要一个参考。别废话了，快告诉我。”

“我爱你，”Cynthia的嘴唇凑到了陈柠的手边。“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每重复一次，就会吻一次陈柠的指尖。

“呵…你想表达什么？”陈柠抽回自己的手。

“我的意思是…在我看来， ‘爱’就是一个短暂的音节而已，想说就可以说，说多少次都行。”Cynthia双手撑着桌面，已经把陈柠圈进了自己怀里，“我猜你是那种不会轻易说 ‘爱’的人？”

“差不多。”

“啊～所以你还是相信爱情的。”Cynthia笑容越发玩味。

“我相信无条件的爱。”

“无条件的爱？我只能想到我爸妈。”Cynthia吻了吻陈柠的鼻尖，“可你问的是爱情的爱，对吧？”

陈柠两手相互紧攥着，迟疑了半秒后，她点了点头。

“如果一个人天天纠结爱是什么，谁谁谁爱不爱我，人生目标就是找到真爱什么的。这个人不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吗？什么人生目标还要看别人的脸色才能实现啊？呵，听着都感觉好可悲。”Cynthia环住陈柠的腰，“你和我想的一样，不是吗？不然你也不会告诉我你那些个搞创作的，鼓手，贝斯手，dj…哦，还有那个做雕塑的。下一个是什么？画画的吗？”

“闭嘴。”陈柠皱着眉吻住Cynthia的唇，“下一个是我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