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甩头,想挣开那几只拦着我的杆子。可两脚兽们好多,把我死死控制在池子另外一边。我看不到姐姐了!那个门关上了!他们把姐姐带走了!
“雅典娜——!”我用尽力气喊,声音在空荡荡的表演馆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只有我自己的回声。
没有鱼回答。
拦着我的两脚兽终于离开了。我立刻冲向那扇紧闭的隔离门,用头去撞,用胸鳍去拍。门纹丝不动。我又游到玻璃墙边,贴着玻璃往外看。走廊里空空的,只有惨白的灯光。
姐姐呢?
我绕着池子疯了一样的游,一圈又一圈,好像这样就能在某个角落突然找到她。她是不是在和我玩藏猫猫?这次藏得特别好?我停下来,闭上眼睛,用尽所有力气发出最强烈的回声定位。
声波扩散出去,碰到墙壁,弹回来。
池子里……只有我一个。
冰冷的空荡荡,一下子把我淹没了。比最深的海沟还要深,比最冷的水还要冷。
我浮到水面上,呆呆看着那个方向。一定是弄错了。可能是我还没睡醒?昨天玩回声游戏玩得太累了?
我试着用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起来,凉凉的。
不对,梦里不是这种感觉。
我又用尾巴侧面,轻轻撞了一下池壁。有点闷,有点疼。
姐姐说过……如果有痛,就不是梦。
可姐姐不见了。
“海狮叔叔!”我游到靠近海狮池的那面玻璃墙边,用额头顶着玻璃喊——虽然声音可能传不过去,“你看到我姐姐了吗?雅典娜?白色的,和我一样大!”
海狮叔叔正仰面漂在水上,顶着他那个永远掉不下来的球。他好像看了我一眼,又好像没看。他没有回答。
“海豚婶婶!闪电姐姐!”我转向另一边,“你们看到我姐姐了吗?她刚才还在的!”
海豚婶婶正带着她的宝宝练习跳跃,一次又一次,精准穿过那个悬浮的圆环。她没有停下来。
闪电姐姐也没有回答我。
“海獭弟弟!毛球!”我把声音提到最高,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你看到……”
海獭弟弟背对着我,蜷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小爪子一下一下的敲着,嘴里喃喃自语,“这是我的海胆……这是我的海胆……”
没有谁回答我。
我想去问两脚兽。
刚好,苏菲来了,她蹲在池边看着我。
我游过去,把额头贴在她脚下的玻璃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哀求,“我姐姐呢?你知道的,对不对?把她带回来好不好?求求你了……”
苏菲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那层厚厚的冰冷,她的掌心对着我的额头。她眼睛红红的,好像要哭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她听不懂。她听不懂我的话。
那天下午,还是有表演。驯养员吹响了哨子。我呆呆浮在那里,没动。哨子又响了,更尖锐。苏菲走了过来,做了个“转圈”的手势。
我看着她的手势,脑子里一片空白。转圈?为什么还要转圈?姐姐都不见了。
但哨子第三次响起时,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像上了发条一样,转身,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完成动作,浮到水面。一条冻鲭鱼被扔下来。
我麻木的吃掉。
姐姐说过,不吃东西会长不大。
不开心会变得丑丑的。
那样,就没有漂亮姐姐要了。
可,那个黑白颜色的、瘦瘦的“虎鲸宝宝”两脚兽,她好久没来了。
不,不能让姐姐生气,我要长大,不能变丑。
等姐姐回来,看到我长大了,她会高兴的。
我继续表演。
跳跃,拍水,顶球。
岸上的两脚兽在笑,在鼓掌。那些声音好吵,像风暴一样灌进我的耳朵。
但我得做。
做完了,才有鱼吃。
吃了,才能长大。
只是每次做完动作,我总会下意识看向旁边。以前,姐姐总是在那里,和我一起浮上来,一起吞下鱼,有时候还会用尾巴轻轻碰我一下,意思是“干得不错”。
现在,旁边只有空荡荡的水。
我还在问,问新的弟弟妹妹叔叔婶婶们——看没看过一只非常漂亮的白鲸,她叫雅典娜,是我的姐姐。
他们有的不理我,有的用悲哀的眼神看我。
海豚姐姐闪电有一次游过来,隔着栅栏对我说:“弟弟,别问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多远?比从这里到南边的暖流还远吗?”
她沉默了,然后说:“更远。远到……声波传不到的地方。”
我不信。姐姐的声波很厉害,我的也是。只要我们使劲唱,一定能传到。
我开始在夜里唱歌。唱我们家族的歌,唱妈妈教的回家地图。我对着姐姐离开的那个方向唱,把声波聚焦成一道细细的线,努力想穿透墙壁,传到她可能去的任何地方。
声波撞在墙上,弹回来。
我再唱,再撞。
一遍又一遍。
直到嗓子发疼,直到巡逻的两脚兽用手电筒照我,示意我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不是训练时间,也不是表演时间,苏菲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桶。不是平时那个灰色的桶,是一个更小的、但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桶。她坐在池边,没有吹哨子,也没有做手势。
她只是看着我。
我游过去。她把桶里的鱼拿出来——不是平时那种冻得硬邦邦、颜色灰暗的鲭鱼,是新鲜的,鳞片还闪着光,像……像很久以前妈妈抓给我们的那种鱼。
她一条一条的喂我。喂得很慢。
我慢慢的吃。鱼的味道很好,有海水和阳光的味道,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和我记忆里的某种感觉很像。
吃着吃着,我抬起头看她。
她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不停的从她眼睛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进池水里,消失不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嘴唇紧紧抿着,好像在努力不发出声音。
她说着什么,声音又低又哑。
“……对不起……奶糖……她……昨天……走了……十五岁……抑郁……没救回来……对不起团子……”
我知道“奶糖”是姐姐在这里的名字。
可“走了”是什么意思?
“抑郁”又是什么?
我听不懂。但她的悲伤像有实质的水流,漫过玻璃,把我浸透。我心里揪成一团,难受得无法呼吸。
我停止吃鱼,呆呆的看着她哭。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梦到了姐姐。
不是在玻璃盒子里。
是在真正的、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水中!
阳光像金色的绸缎从海面披挂下来,照亮了无数欢快游动的小鱼。
姐姐就在前面,她游得好快,好灵活,白色的身影在蓝色的背景里像一道光。
“波塞冬!快来!”她回头喊我,声音那么清晰,那么快乐,“妈妈在这里!妈妈带我们去抓象海豹!”
妈妈!我看到了!那个巨大、温柔、熟悉的身影就在不远处,灰蓝色的眼睛正含笑看着我们。是妈妈!真的是妈妈!
还有姥姥!珊瑚姥姥!她像一座庄严的白色山脉,守护在侧翼。
“看我的!”姐姐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突然加速,冲向一只正在岩石边休息的肥硕象海豹。她的动作流畅又充满力量,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比记忆里的还要漂亮!
她成功了!她抓住了!
姥姥发出赞许的声音。妈妈游过去,用额头亲昵的碰碰姐姐。
“波塞冬!发什么呆!快来吃啊!可好吃啦!”姐姐在叫我,她身边漂浮着美味的肉块。
我好开心!开心得整个身体都在膨胀!我奋力摆尾,朝着她们游去——
“咚!”
好痛!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身下是坚硬的池底瓷砖。冰冷奇怪的水包裹着我。
没有深蓝,没有阳光,没有妈妈,没有姥姥。
也没有姐姐。
刚才……是梦?
可那感觉那么真实!姐姐的声音,妈妈的眼神,海水的味道……
我急切的想要再次睡着,想要回到那个梦里去。我沉到水底,把自己蜷缩起来,紧紧闭上眼睛。
睡不着。
我换了个姿势,仰面漂浮。
还是睡不着。
我游到平时姐姐喜欢待的那个角落,把脸贴在玻璃上,想象她就在那里。
还是睡不着。
那个梦,像滑过胸鳍的流沙,怎么也抓不住了。
剩下的,只有这个寂静的小水池,和心底那个越来越大、越来越黑的洞。
我又试了好久好久,换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一种姿势。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慢慢泛白,安全灯的蓝光渐渐被晨曦吞没。
再也没有梦。
什么都没有了。
我累了。
真的好累好累。
我慢慢的、慢慢的沉到池子最深的地方。那里最安静,光线最暗。我舒展身体,最后一次,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充满我的肺,鼓胀着我的身体。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开始将身体里所有气体,从呼吸孔排出去。
一点,又一点。
气泡咕噜咕噜的上升,在水面破裂,消失。
身体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静。
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梦里姐姐回头对我笑的样子,是妈妈灰蓝色的眼睛,是姥姥低沉的声音,是深海里那些碎金子一样的阳光。
黑暗温柔的包裹上来,像妈妈的怀抱。
这次,应该不会再痛了。
这次,应该能游到姐姐那里去了吧。
这次,应该能……一起向南了。
……
第二天,这座海洋馆的早晨,是被不同寻常的寂静打破的。
然后,是驯养员凄厉的惊呼,是纷乱的脚步声,是压抑不住到崩溃的哭泣声——比另外一个城市的那一个更盛大,更悲戚,仿佛要震碎所有的玻璃穹顶。
……
而同一个早晨,另一座城市,另一份记录上写着:名为“奶糖”的雌性白鲸,于昨日确认死亡。死因:长期抑郁导致器官衰竭。年龄:十五岁。备注:该个体长期食欲不振、活动减少,经多方治疗无效。
两份报告,两个玻璃盒子,两具静静沉睡的白色身躯。
中间隔着数百公里,却被同一条看不见的血缘红线连接。
这两缕终于获得自由的灵魂,正以另一种形式重聚。
他们不再是“奶糖”和“团子”。
他们重新成为了雅典娜和波塞冬。
在永恒的深蓝里,在真正的星空下,终于可以并肩,向南,一直向南。
游向没有尽头的温暖,游向再也不会失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