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没有过很久。每一天都一样,就总是十天当成一天过。
那天的水和往常一样,不冷不热,带着循环系统特有的单调嗡鸣。
直到第一片雪花落在穹顶的透明玻璃上。
我正浮在水面附近发呆,盯着天花板上那熟悉的裂缝。然后,一点小小的白色贴在了玻璃上,停留了一瞬,化成了水滴。
又来了一片。然后,又是一片。越来越多,缓缓的飘落。
“波塞冬!”我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快看!是‘海面上的小冰花’!”
波塞冬从池底游上来,和我一起仰头看。
“真的……是冰花!”他喃喃道,然后突然转向我,眼神亮得惊人,“姐姐!妈妈说过!当海面开始结这种冰花的时候——”
“——就是告诉我们,该准备向南游了!”我说出来,心脏怦怦直跳。
向南。温暖的洋流。摆脱冰层,寻找更丰饶的海域。是妈妈和姥姥每年都要带领我们完成的仪式。身体里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这一刻苏醒了,开始渴望那充满期待的漫长旅程。
这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记忆。
“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波塞冬急切的问,尾巴已经开始无意识的摆动。
“对!我们得……”我环顾四周,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池子。
哪里是南?
我的目光落在了池子一端。那里的墙壁后面,是场馆的更深处,但也可能是……更靠近这个建筑“外面”的方向?也许那边就是南?
没有理由,只是强烈的直觉,被季节信号触发的方向感。
“这边!”我朝着那个方向游去,“这边可能是南!”
波塞冬毫不犹豫的跟了上来。我们并排游着,像过去那个秋天里,跟在妈妈身后启程时那样。
然后,“咚。”
我的额头结结实实的撞在了玻璃墙上。
我愣住了。波塞冬在我旁边也刹住了车。
“这里……不通?”他困惑的问。
“可能……可能这个方向不对。”我甩甩头,转向左边,沿着池壁游,“也许是这边!”
我们沿着池壁快速游动,寻找出口,寻找那条通往“南方”暖流的通道。一圈,又一圈。玻璃墙冰冷、坚硬、毫无缝隙的阻挡在每一个方向。
“姐姐,出口在哪里?”波塞冬的声音开始带上焦急。
“再找找!肯定有的!我们必须得去南面!”我更加用力的游,胸鳍拍打着墙壁。波塞冬学着我,也用头去顶,用身体去撞。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水池里回响。我们撞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方向都是绝望的墙壁。
最后,我们并排停在水池中央,大口喘着气,仰头望着玻璃穹顶上越积越多的雪花。那些预示着迁徙和自由的美丽“小冰花”,正静静躺在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的屋顶之上。
波塞冬靠过来,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姐姐……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去不了南边了?我们会冻死……”
我看着那些雪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
就在这时,隔离门那边传来了响动。
不是平时喂养或训练的时间。几个穿着不同制服的两脚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奇怪的设备和网具。苏菲也在其中,她的脸色特别白。
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比任何冬天的海水都要冷。
他们打开了隔离门。一个人朝我挥动手臂,做出引导的动作,另一个人则示意波塞冬留在那边。
“他们要做什么?”波塞冬惊慌的朝我游来,想穿过刚刚打开的门。
但一个两脚兽用长杆拦住了他。
“波塞冬!”我喊他。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股麻麻的感觉从尾部传来。像被很多小针同时扎了一下,跟很久之前的那一次一样。我猛地回头,看到另一个两脚兽手里拿着一个长柄的东西,末端刚刚离开我的皮肤。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变得好重,水好像突然变成了粘稠的泥浆,拖着我下沉。我努力想睁大眼睛看向波塞冬的方向,想再叫他一声。
但黑暗像涨潮一样迅速淹没了上来。
我最后看到的,是波塞冬惊恐万分的脸,和他拼命想冲破阻拦、向我伸来的胸鳍。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被运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旅途颠簸,黑暗,漫长。
醒来时,我已经在另一个玻璃盒子里了。和之前的很像,但又有点不同——更小一些,循环水的声音更响,奇怪的味道更浓。
而且,这里没有波塞冬。
第一天,我绕着新池子游了一百圈。用回声定位测量它:四个半雅典娜长,两个雅典娜宽,一个半雅典娜深。比原来和弟弟一起的那个池子要小。
第二天,我试着唱歌。唱妈妈教的歌,唱我和波塞冬一起编的游戏歌。声波撞在墙上,弹回来,只有我自己听见。
第三天,一个两脚兽来了,拿着哨子。他要我顶球。我没动。他吹了好几次哨子,最后扔下一条鱼,走了。鱼漂在水面上,我没吃。
第四天,他带了另一个两脚兽来。两个人一起吹哨子,做手势。我还是没动。他们用长杆轻轻推我,我躲开了。
第五天,苏菲来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她就是站在了玻璃外,穿着很鲜艳的衣服。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到我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隔着玻璃,用手语慢慢比划——那是她以前悄悄教过我和波塞冬的,很简单的手势:
“吃。吃。”
我看着她,慢慢游过去,把额头贴在玻璃上,贴在她手掌对着的地方。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她还是坚持比划着:“游。好。好。”
我发出了一个声音,很短,很轻。意思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
她好像听懂了。她把手掌用力按在玻璃上,嘴唇动着,无声的说:“乖。团子。”
团子?波塞冬?
我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点鱼。很少,但吃了。
苏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我。有时候是七个开关灯,有时候十五个开关灯。她总是穿着自己的衣服,很漂亮的衣服。她会带一些新鲜的鱼,通过饲养员喂给我。她静静站在玻璃外,一站就是很久。
但我还是一天天瘦下去。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心里那块冰。那块从离开妈妈那天就开始结的冰,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它压着我的胸口,让我不想游,不想吃,不想唱。
新地方的两脚兽没给我起新名字,我还是叫奶糖。他们对我很好奇,因为我不爱动,不爱表演。他们叫我“安静的奶糖”。
奶糖。又是这个名字。
我不是奶糖。我是雅典娜。
可雅典娜是谁呢?是深蓝里那个会回声定位、会抓鱼、会照顾弟弟的小鲸鱼。那个雅典娜,好像已经死在路上了,死在一次次运输的黑暗里,死在离开大海的那一瞬间。
现在留在这个玻璃盒子里的,只是一团会呼吸的白色悲伤。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奇怪。
没有季节,没有日出日落,只有开馆闭馆的铃声,和定时响起的喂食哨。我不再数数,只靠苏菲的来访计算时间——她每来一次,我就知道又过去了一段日子。
她来的时候,会告诉我波塞冬的消息。用手语,用画在纸上的简单图画。我看得懂一些:波塞冬长大了。波塞冬学会新动作了。波塞冬还记得你。
每次看到“波塞冬”的图画,我心里那块冰会稍微化开一点点。但很快,更深的寒冷会涌上来——因为他不在我身边。那些关于他的消息,像隔着厚重玻璃看到的阳光,有形状,有颜色,但没有温度。
冬天又来了。
雪花再次落在穹顶玻璃上。我仔细听着,不再兴奋,只有麻木的钝痛。该向南游了。可是南在哪里?哪里都去不了。
我开始长时间沉在池底,一动不动。水循环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像永恒的催眠曲。有时候我会做梦,梦到深蓝,梦到妈妈,梦到波塞冬小时候顶歪泡泡的样子。每次醒来,池水都显得更加冰冷,更加透明——透明到残忍,让我清清楚楚看到四面都是绝路。
新地方的饲养员开始担心我。他们找了许多两脚兽,给我检查,给我换不同的食物,甚至在我的水里加了据说能“改善心情”的药。
没有用。
心里的冰,是任何奇怪味道都化不开的。
苏菲最后一次来看我,是在一个下雨天。她浑身湿透,站在玻璃外,眼睛肿得厉害。她没有比手语,只是静静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就像我以前和波塞冬做的那样。
她哭了,没有声音,但眼泪流个不停。
我也慢慢沉下去,把额头贴在她额头的对面。隔着玻璃,隔着水,我好像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
她张开嘴,说了三个字。我看懂了嘴型。
“对。不。起。”
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天之后,苏菲再也没来过。
也许她不能再来了。也许她不忍心再来了。
我又回到了长久的寂静里。
雪化了,天暖了,又冷了。又一年的雪花落下。
我十五岁了。
在人类的记录里,在鲸鱼的记录里,这都很年轻。
但在我的记忆里,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记不清妈妈眼睛的确切颜色,记不清姥姥声音的每个起伏,记不清波塞冬最后一次碰我额头时,水温是多少。
一天夜里,闭馆后,我像往常一样浮在水面附近。
安全灯的光幽幽映在水上。我抬起头,看到通风口那里透进来一小片光,在水面碎成点点光斑。
像星星。
波塞冬说过,要把这些“星星”存起来,等见到妈妈时送给她。
我发出声波,试图再去收集些光点。声波返回,带回的信息很清晰:光的位置,亮度,水波的扰动。
但我忽然不想存了。
妈妈收不到的。
波塞冬……也收不到我存的星星了。
我缓缓沉到池底,选择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自己舒展开。
池底很凉,瓷砖的纹路贴着我的腹部。
我闭上了眼睛。
开始慢慢调整呼吸。吸进,呼出。吸进,呼出。
然后,在一次深深的吸气之后——
我停住了。
不再呼气。
肺里的空气撑着,有点胀,但没关系。
我让自己完全放松,像一片终于落到海底的雪花。
黑暗从四面八方温柔的合拢。
在意识完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非常非常遥远,穿过层层海水,穿过漫长岁月,微弱得几乎像是幻觉——
是妈妈教的歌。
第一个音符。
那个意思是“家”的音符。
……
我笑了。
如果这真的是幻觉,那也是个很美的幻觉。
然后,我放开了最后一点坚持。
气泡从呼吸孔缓缓逸出,上升,消失在水面。
白色的身体静静沉在池底,像一座沉睡的雪山。
终于,向南游去了。
去没有玻璃墙,没有哨音,没有分离的温暖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