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那场偶遇之后,西维镇的风,彻底变了味道。
奥伦伯爵原以为,再见她一次,看着她安稳幸福,自己心底数十年的愧疚便会落地平息。
可万万没有。
那一瞬,莉兹淡然礼貌的一眼、疏离客气的一句旧识、眼底再无半分他的影子——
像一根尘封十年的细刺,猛地扎进他心脏最软的地方,瞬间溃不成军。
十年安稳岁月、十年自我宽慰、十年自以为的释然,尽数崩塌。
原来他从不只是愧疚。
原来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沉默隐忍、满身伤痕、为爱赌命的小姑娘,
早已悄无声息,扎根在他荒芜余生里。
只是他醒悟得太晚。
太晚了。
看着莉兹安然挽着维尔的手,一步步走向落日炊烟,背影温柔坚定,再也不会为他停留半分。
奥伦僵在海边,海风刺骨,第一次尝到了悔恨入髓、求而不得的滋味。
他拥有伊莎贝拉数十年温柔体贴、圆满和睦。
他坐拥贵族权势、财富体面、世人艳羡的一生。
可这一刻他才懂——
圆满是别人的,心动是莉兹留给他唯一、也是最后一场劫难。
从前她踮脚仰望他,山海奔赴、流血赠羽、卑微乞求一次偏爱。
如今她站在云端安稳处,他却沦为忍不住追逐尘埃的人。
……
贵族采风队伍隔日启程返回西维镇。
所有人都察觉,一向温润从容、波澜不惊的奥伦伯爵,彻底变了。
他常常失神。
对着书房发呆,对着首饰盒里那根月光白羽久坐,对着窗外虚空,一站就是一整夜。
从前他眼底只有夫人一人。
如今,满心满眼,全是那个满身刀疤、被他亲手推开、彻底放下他的莉兹。
伊莎贝拉最先察觉他的失常。
深夜烛火摇曳,她看着丈夫落寞的侧脸,轻声开口,平静通透:
“你爱上她了,对不对?”
奥伦身躯一震,无从辩驳。
数十年婚姻温情,是习惯、是责任、是安稳、是道义。
唯独不是心悸、失控、偏执、悔恨到发疯。
他这一生规矩体面、克制自持,从未为任何人破例。
唯独莉兹,让他在三十多岁后,迟来的动了心、乱了分寸、丢了所有高傲。
“是我太晚了。”
他嗓音沙哑,满是疲惫与狼狈,“我从前以为,我只爱你。可我辜负她的那一刻,我就弄丢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真心。”
伊莎贝拉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却并不怨怼。
她温柔一生,得体一生,早就看透。
“奥伦,你守了我半生圆满,却欠她半生偏爱。如今醒悟,皆是因果。”
“你想去寻她,便去吧。我不拦你。”
体面的婚姻,温柔的妻子,终究填不满他心底那道迟来的空缺。
当晚。
奥伦第一次违背贵族所有规矩、体面、责任。
不顾身份差距,不顾世俗非议,不顾时隔十年的遥远距离。
他遣散随从,搁置庄园事务,独自一人,折返南风小镇。
他要见她。
他要弥补。
他要——追回那个被他亲手碾碎所有爱意的莉兹。
……
南风小镇,岁月温柔依旧。
隔日清晨,莉兹在小院修剪花枝,维尔在屋内研墨作画。
阳光落在她温柔恬淡的侧脸,岁月静好,无半分旧年阴影。
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莉兹抬眸,微微一怔。
门口站着的,是风尘仆仆、褪去所有贵族矜贵、眼底盛满狼狈与执着的奥伦伯爵。
十年未见,他儒雅依旧,却不复从前从容。
一身正装微乱,眼底翻涌着浓烈、压抑、迟来数年的情愫。
他站在门外,看着院里安然美好的女子,喉结滚动,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卑微:
“莉兹。”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莉兹放下剪刀,神色平静无波,无惊无喜,淡淡疏离:
“伯爵大人,我们无话可谈。”
十年前她拼命求他驻足。
十年后他回头,她早已不需要。
奥伦一步步踏入小院,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贪婪、悔恨、偏执,尽数暴露。
“我知道我晚了十年。”
“我知道我当年残忍、冷漠、辜负你所有真心。”
“我知道你现在有安稳生活,有爱你的人。”
他停在她面前,放下所有贵族高傲,低头俯首,字字恳切:
“可我后悔了,莉兹。”
“我后悔一辈子只守着圆满,后悔从未看过你的伤痕,后悔收下你的白羽、碾碎你的爱意。”
“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
莉兹轻轻抬眼,看着眼前迟来深情的男人,心底毫无波澜。
她见过他最爱一个人的模样。
见过他对伊莎贝拉明目张胆、岁岁不变的偏爱。
所以她清楚,他现在的后悔,一文不值。
“伯爵大人。”
她语气清淡,温柔却决绝,“我当年翻山越岭、九死一生,只求你一句偏爱,你说永远不会爱我。”
“我满身刀疤、倾尽青春,只求你一眼温柔,你视而不见。”
“我所有热烈、所有孤勇、所有卑微,都被你亲手判了死刑。”
“现在我放下了、幸福了、安稳了,你回头说后悔,要机会?”
她轻轻摇头,眼底无恨,只剩彻底释然的淡漠:
“太迟了。”
“迟来的爱,不需要。
迟来的歉意,没必要。
迟来的弥补,不值得。”
奥伦心口剧痛,呼吸发紧。
他早已料到会被拒绝,却依旧控制不住偏执的执念。
“我可以等。”
他固执开口,褪去所有温润儒雅,露出从未有过的偏执疯狂,“我可以等你放下现在的生活,我可以弥补你所有伤痕,我可以用余生所有温柔,偿还你当年的委屈。”
“莉兹,我这一生从未求过人。
唯独你,我愿意放下一切,低头、等待、追逐。”
屋内的维尔闻声走出,温柔站在莉兹身侧,轻轻揽住她的肩。
不强势、不质问,只是稳稳护住属于自己的人间。
他看向奥伦,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伯爵。她苦的时候你不在,她痛的时候你不爱。
她花开圆满时,你不该来摘。”
“她的余生安稳,我守了十年,往后岁岁年年,依旧是我。”
奥伦看着两人相护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终于尝到了当年莉兹站在花下,看他拥吻夫人的万分之一疼痛。
原来爱而不得、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属于别人,是这样窒息难熬。
可他不肯走。
从此,南风小镇多了一个荒唐的景象。
高高在上、尊贵无双的奥伦伯爵,放下庄园、放下身份、放□□面。
日日守在小院外。
清晨来,日暮走。
不打扰、不纠缠、不冒犯。
只是安静伫立,遥遥看着她做饭、养花、陪爱人作画、看她眉眼温柔、岁岁安然。
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安稳,看着她幸福。
看着这一切美好,全部与自己无关。
当年她为他守五年孤寂。
如今他为她守余生漫长。
世人皆说伯爵疯了。
放着圆满家庭不要,偏偏追逐一个早已放下他的旧人,卑微到尘埃里。
只有奥伦自己知道。
这是他欠她的。
是他这一生,唯一一场心甘情愿、卑微入骨、永不放弃的追逐。
白羽仍在,赠羽人已远。
情深迟至,再无归期。
他的追妻,从无结局,唯有终生遥望,终生悔恨,终生执念。
从前她山海奔赴只为他。
往后他余生俯首只为她。
只是两两错位,终生错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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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