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被推下楼梯的那天,A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握着手机看编舞视频,耳机里是熟悉的音乐节拍。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声从上一层传来的时候他没有在意,直到那阵脚步声突然加快,一只手从他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身体失重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台阶的棱角像钝刀一样撞上他的膝盖、小腿、脚踝,疼痛来得太快太密集,大脑来不及处理就启动了自我保护。他最后撞上消防栓旁边的墙壁,整个人蜷缩在一楼拐角的平台上,碎裂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上面的街舞视频还在跳动,楼梯间里布满欢快淋漓的音乐......身后的脚步声远了,却不见急,没多久便踩着那些音乐欢乐地消失在了楼梯口。
林舟躺在那,意识在剧痛和恍惚之间来回摆荡。他下意识想坐起来,但右腿传来的疼痛让他的视野瞬间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已经裂开了,膝盖以下的骨头呈现出一种不该存在的诡异角度。
血从擦伤的地方渗出来,混着楼梯上的灰尘一同黏在皮肤上,疼痛难忍。
他想喊救命,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周围没有人,这栋训练楼的楼梯间在周末下午几乎不会有任何人经过。
林舟躺了大概十分钟,或者更久,他不太确定。疼痛开始变得麻木,他的意识反而清醒起来。他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老化,一直在闪,像某种垂死的信号。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训练。
教练说下个月的国际赛事名额已经定下来了,他是首发,作为国家青少队里最年轻的主力,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队友们鼓掌的时候他看见陈宇飞的表情,那种笑着的、得体的、但眼睛完全没有温度的表情。
他和陈宇飞争这个位置争了两年。
林舟闭上眼睛,雨水从楼梯间的缝隙飘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想,原来就是这样的。原来一个人的命运可以在三秒钟之内被彻底改写。
后来是清洁工发现了他。那个老阿姨提着拖把和水桶走下来,看见楼梯拐角处蜷缩着一个人,地上全是血,吓得水桶都翻了。她哆哆嗦嗦地打了120,又打了110,蹲下来握住林舟的手说孩子你别睡,你千万别睡。
林舟没有睡。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变得很远,远到好像跟他没有关系了。
在救护车来的时候,剧烈的疼痛让林舟昏了过去。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右腿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半月板撕裂,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主刀医生在术后跟他的父母谈话,语气很谨慎,用了很多“可能性”和“取决于恢复情况”之类的词。但他的母亲还是听懂了,从病房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哭了起来。
林舟躺在床上,听见那阵哭声,然后听见父亲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安慰声。
他没有哭。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医生说的那些话。“长期来看可能会有影响”“高强度的运动需要非常谨慎”“恢复期至少一年以上”。
他是街舞运动员。不是随便跳跳的那种,是国家队预备役,是冲击世界赛事奖牌的种子选手。他的身体就是他的一切,他的腿就是他的一切。一年以上恢复期,就意味着明年的赛事彻底泡汤。而“可能有影响”这种话,在竞技体育的语境里,只有一个意思——你回不去了。
林舟没有问医生他还能不能跳。因为他从医生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黏稠。
林舟的母亲请了长假来照顾他,每天给他送饭、擦身、扶他去卫生间。她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说着一些“好好养伤,好了就没事了”之类的话。林舟每次都点头,甚至能配合着笑一下,但他母亲转身去倒水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会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像融化的蜡。
队友们陆续来看他。
有些人是真的关心,眼里有心疼和不忍。但有些人不是,或者说他们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来关心还是来看热闹的。林舟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的表情,觉得很有意思。原来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平时遮掩伪装的人心才会显露。
陈宇飞也来了。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和一个果篮,穿着很干净的白T恤,笑容恰到好处。他说林舟你好好养伤,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真诚到林舟几乎要相信了。
但林舟记得楼梯间的那双鞋,他翻滚摔下时瞥见的黑色板鞋是上一年他送给陈宇飞的生日礼物。
但他没有证据,楼梯间没有监控,当时整栋楼的监控都在检修。他报案了,警方做了笔录,陈宇飞也为表达队友之情请他的局长父亲帮忙了,但最终都不了了之。没有人证,没有物证,甚至没有人愿意相信在国家青少队里会发生这种事。教练跟他说也许是意外,让他不要多想,专心养伤。
林舟没有反驳。他只是点头,说他知道了。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他也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林舟坐在轮椅上,被他父亲推出医院大门。他的右腿打着石膏,架在踏板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他母亲在旁边给他撑伞,其实太阳不大,但她觉得他需要。
回家之后的日子有些难熬。
在医院里至少有个目标——把伤养好。但回到家之后,他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墙壁和无止境的时间。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小区花园,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有很多小孩出来玩,他们的笑声从窗户飘进来,尖锐而明亮。
林舟把窗帘拉上了。
他开始失眠。不是那种偶尔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大脑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一样不停地运转,反复回放楼梯间的那个瞬间。有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会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音乐响起来,他的身体跟着节拍律动,然后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坠入无底的黑暗。
他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母亲会跑过来敲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个噩梦。门外的脚步声停留一会儿,然后慢慢远去。
他不想让父母担心,但他控制不住。他的身体在恢复,骨头在愈合,韧带在重建,但他的精神却在以同样的速度溃散。他开始害怕出门,害怕见人,害怕手机上那些关心他的消息。他知道那些消息背后的潜台词——你现在怎么样了?你还行吗?你还能跳吗?不行就退出吧,别耽误队里的整体进度。
他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转机发生在他出院后的第三周。
或者不应该叫转机,应该叫意外。
那天下午林舟趁父母都出门了,一个人偷偷从轮椅上踉跄站起来,扶着墙壁走了几步。他的右腿已经拆了石膏,换成支架,医生说可以适当负重,但不要勉强。他没有听,他觉得如果不试试自己到底还能不能走路,他就要疯了。
他走到了阳台上。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扶着栏杆往下看,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梯,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高低低的楼房在天际线上排列着,像一排不整齐的牙齿。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冷的气息。
然后他注意到了小区人工湖旁边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颜色过分鲜艳的橘色卫衣,在秋日灰蒙蒙的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蹲在湖边的石头后面,手里举着一个很大的东西——看起来像专业级的单反相机,镜头的遮光罩大得像个小碗。他把脸贴在取景器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舟起初没在意,但他发现那个人蹲了很久,久到林舟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他都没换过姿势。这不太对,因为人工湖那边除了几棵银杏树和一群鸽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然后就在林舟疑惑时那个人终于动了。他慢慢地、几乎是以一种虔诚的姿态,把相机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然后又开始一动不动地蹲着。
林舟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稀稀拉拉的。
他正打算收回视线,那个人突然放下了相机,抬起头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林舟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但他注意到那个人抬起头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镜头对准的不是银杏树,也不是鸽子,而是他——他这栋楼,他这个阳台,他这个人。
林舟皱了皱眉,转身回了房间。
他没有多想。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蹲在湖边举着相机的人,会以怎样蛮横而不可抗拒的方式,闯入他此后全部的人生。
接下来的几天,林舟发现那个人每天都在。
有时候在人工湖边,有时候在小区的长椅上,有时候在儿童滑梯旁边那个几乎没人去的凉亭里。他永远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橘色、荧光绿、宝石蓝,在小区朴素的灰白色调里像一个行走的信号灯。他永远举着那台相机,镜头对准各个方向,但林舟注意到,不管他一开始对着哪里,最后都会慢慢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向林舟房间的窗户。
林舟觉得这个人有病。
但他没有精力去追究。他甚至没有精力感到被冒犯。一个人如果连活着都觉得累,就没有余力去生其他的气。他只是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然后继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黑夜过去,白天到来,然后再过去,像一个无止境的循环。
那天晚上父母又吵架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吵过架了,至少在林舟受伤之前没有。但最近的几个月,家里好像什么都在变。父亲的白头发多了很多,母亲的眼皮总是肿的,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但一旦开口,火药味就浓得呛人。
吵架的原因是钱。林舟的治疗费用远超预期,后续的康复训练、理疗、心理辅导,每一项都是一个不小的数字。父亲的工资卡已经被掏空了,母亲跟单位请了长假,收入又少了一大块。他们在厨房里压低了声音争吵,但林舟的房间就在厨房正上方,他能听到每一个字。
“我可以回去上班,”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一个人照顾他。”
“我怎么照顾?我要上班,不上班哪来的钱?”
“那你让我怎么办?你是他爸,他也是你儿子!”
“我说了不治了吗?我说了吗?但你看看他现在那个样子,他自己都不想活了你看不出来吗?”
林舟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对话,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确实不想活了,因为他发现他的腿不再灵活,他可再也跳不了街舞。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原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想,如果就这样消失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林舟趁母亲出门买菜,一个人出了门。他没有坐轮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了电梯口,下到一楼,穿过小区花园,从侧门出了小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一直走,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河,A城的护城河,水流不快,但很深。他站在桥栏杆旁边,低头看着水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桥上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拐杖靠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犹豫了一下。他在想,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很疼。他又想,应该不会比从楼梯上摔下来更疼。然后他想,如果跳下去被救上来怎么办,残疾了还要被安上一个自杀未遂的标签,那就太可笑了。
他还在想这些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好像那日一样,借着太阳他看见身后的人伸出了双手,林舟都下意识地身体前倾,可意料之中的推力没有到来,而是被一双手臂猛地箍住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双手臂非常有力,像两条铁箍一样锁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从栏杆边拖了回来。他被拖得踉跄后退,拐杖倒了,他的右腿猛地着地,剧烈的疼痛像闪电一样窜上来,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干什么!放开我!”他挣扎着。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抱着他,把他从桥边一直拖到了人行道内侧。林舟的右腿疼得几乎要晕过去,挣扎的力气很快就没有了,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普通的超市开架洗衣液,带着一种人工合成的薰衣草香。
“你……”林舟想说点什么,但身后的人先开口了。
“别动。”那个声音说,“你别动,你腿还在流血。”
林舟低头一看,支架下面的纱布确实渗出了血,大概是在挣扎的时候崩到了伤口。他的脸色白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疼。
身后的人慢慢松开了手臂,扶着他坐到了路边的花坛沿上。林舟这才看清了这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或者大一两岁。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头发用发蜡打出一个利落的型,穿了一件熨烫服帖的格子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的长相其实不差,浓眉大眼,五官端正,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散漫劲儿。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前,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后变得温润柔和的亮,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带着攻击性的亮,像某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被放出来的动物。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
“你是……那个在湖边拍照的?”
那个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像是没想到林舟会认出他。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蹲下来检查林舟的腿,动作意外地很轻。
“你先别说话,我看看你的腿。”他的声音跟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太搭,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定的力量。
林舟下意识地想躲开,但他的腿疼得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把拐杖捡回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包纸巾,擦掉他腿上的血。
“你是不是住在碧水湾?”那个人问。
林舟没回答。
“我见过你,”那个人低着头擦血,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阳台上站过,对吧?我拍过你的阳台,那光线很好。”
“你偷拍我?”
“我没拍你,”那个人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拍的是那束光。从你阳台照进来的那束光,在下午三点十二分的时候会形成一个特别的窄角,刚好打在对面楼的墙壁上,像一幅画。”
林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是有病就是疯子。
“但你站在那束光里,”那个人继续说,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站在那束光里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不一样了。光还是那束光,但因为你站在那儿,它就有了意义。”
林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朝林舟伸出一只手。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看起来像是一个常干活的人。
“沈屿,”他说,“就住在你家隔壁那栋楼,三楼,窗户正对着你家阳台。”
林舟没有握他的手。
见林舟没有动静,沈屿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僵了一瞬:“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盯着沈屿的脸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转动。沈屿。这个名字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像一根被埋在记忆深处很久很久的针,突然被人翻了出来,扎得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再仔细看那张脸,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虎牙——之前被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遮住了,现在他笑了,那颗虎牙就露了出来。
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
十几年前,在A城老城区那个破旧的筒子楼里,他七岁,隔壁住着一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胖墩墩的,笑起来就露出一颗虎牙。那个男孩叫沈什么来着,他总是记不住,因为所有人都叫他小胖。小胖是他童年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在楼下的巷子里追逐打闹,一起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流浪猫,一起在夏天的傍晚吃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
后来他们家搬走了,搬到了新城区,搬进了有电梯的商品房。他换了学校,交了新朋友,小胖就慢慢地变成了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圆滚滚的影子。他偶尔会想起他,但那种想起就像想起一件旧衣服,怀念一下,然后就算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遇见他——被他在桥上救下来,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你……”林舟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是小胖?”
沈屿的笑容瞬间放大,捣蒜似的点头。
“林舟,再次见到你真好。”
林舟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整个人明显往后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屿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转身就走。
不是慢悠悠地走,是几乎在跑。可腿上的伤却不容许他胡闹,没“跑”出两步就毫无意外地跌倒。
“林舟你干嘛,你腿还伤着呢,我送你去医院。”沈屿上来扶他,脸上那股散漫的情绪早已不见了,满是担忧。
林舟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腿,又抬头看了看正低头为他检查伤口的沈屿。桥上的车流依然川流不息,没有人在意这个拐角发生了什么。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盖住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的人生已经够荒谬了,现在连老天爷都要在这荒谬之上再加一层荒谬。在他最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的时刻,在他最狼狈、最破碎、最不堪入目的时刻,偏偏遇见了童年最好的玩伴。
林舟甩开沈屿的手,慢慢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他始终低着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没有停。身后的沈屿几步追上他,格子衫被风吹得鼓起,林舟身上有伤,他不敢用力拽他,最后只能任由他在路边胡乱拦了一辆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车上,林舟脑海里不断浮现沈屿最后那个慌张,心疼又着急的眼神。
他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去那座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死了,而是因为沈屿认识他。沈屿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过去,知道那个七岁时在巷子里追着肥皂泡跑的小男孩,跟现在这个站在桥上想往下跳的,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比残废更让他难堪的,是被人看到他的残废。
林舟去医院处理完伤口回到家的时候,母亲还没有回来。他把拐杖靠在玄关,艰难地换下沾了血的裤子,他没有把裤子放进洗衣机里,而是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免得他父母又因此而争吵。
然后他躺回床上,拉上窗帘,闭上眼睛。
他以为他会想很多,但他的脑子却异常地安静。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出现——沈屿为什么会在那里?沈屿为什么知道他要跳桥?
他想起沈屿在湖边拍照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长椅上、坐在凉亭里、举着相机对准他窗户的样子。那些画面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拼出了一个他不太愿意面对的结论。
沈屿不是在拍照。
沈屿是在看他。
这个想法让林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烦意乱。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十几年前的童年交情,放在漫长的人生里连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
他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可事实证明,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事与愿违的。
第四天,沈屿又出现了。
但他换了一种方式。
林舟是在下午两点左右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已经不太分得清白天和黑夜了,窗帘永远拉着,灯永远关着,手机永远静音。敲门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
他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沈屿。但今天的沈屿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皱皱巴巴的黑色卫衣,上面印着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卡通图案,裤子是那种地摊上几十块钱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鞋底都快磨平的帆布鞋。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旧衣回收箱里刚被翻出来的。
他的表情更不一样。昨天那种吊儿郎当的、带着攻击性的明亮已经完全从他眼睛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和。他的肩膀微微内收,下巴低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刻意收敛的、几乎可以称得上谦卑的姿态。
林舟打开门的时候,沈屿笑了一下,露出了那颗虎牙。
“林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好久不见。”
林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屿挠了挠头,把手里提着的袋子举起来:“我买了点水果,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天……不好意思啊,没能送你去医院。”
这还要道歉?林舟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觉得好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沈屿明显松了口气,拎着袋子走了进来。他进门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眼睛快速地扫了一圈林舟家的客厅,然后在看到茶几上散落的药瓶和纱布时,目光顿了一下,又迅速地移开了。
他没有问林舟的腿怎么了。没有问林舟为什么站在桥上。没有问任何一个正常人进门之后会问的问题。他只是把水果放到厨房的料理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随意的、仿佛他们时常相聚的熟络语气说:“你家跟我家格局差不多,但这个朝向的光线要好很多,下午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是亮的。”
林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沈屿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关上。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拉开橱柜的抽屉,开始翻找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林舟终于开口了。
“你家里连米都没有,”沈屿头也不抬地说,“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和半瓶过期的牛奶。你平时吃什么?外卖?”
林舟没回答。
他这几天伤势好转了许多,能自己走动了,母亲就回单位上班了,家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帮他添。
沈屿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拆开那袋水果,挑了几个苹果放到果盘里,剩下的塞进了冰箱。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流畅,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跟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卫衣形成了某种协调感。
“我住隔壁那栋楼,”沈屿一边收拾一边说,“三楼,你知道的。我一个人住,平时也没什么朋友,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找我聊天。”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上班,时间很自由。”
林舟注意到他说“不上班”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但他的穿着打扮、他的居住环境、他买水果时挑的是最普通的那种塑料袋而不是精品水果店的包装,所有这些细节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他不是一个有钱人。
也许是个无业游民。也许是个自由摄影师。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跟林舟一样被困在生活里的普通人。
林舟不知道沈屿为什么要来找他。但他承认,在这个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他的世界里,沈屿这种随意的、近乎粗鲁的自然,反而让他觉得不那么窒息。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林舟问。
沈屿洗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他把苹果擦干,递给林舟一个。
“因为我搬来半年了,”他说,“半年来我每天在小区里拍照,从没见过你。上周你突然出现在阳台上,我就想,哦,原来那个房间里住着一个人。然后昨天在桥上看到你,我就想,哦,原来那个人是你。”
他把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我不喜欢‘原来那个人是你’这种感觉,”他看着林舟,眼睛里的光温和而坚定,“好像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一样。我们之间不应该隔着什么,林舟。我们是在一个巷子里长大的。”
林舟握着那个苹果,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屿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某种他预想中的东西——同情,怜悯,或者那种“我来看你笑话”的恶意。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沈屿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天真的东西。
他没有说“你还好吗”,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更没有说“你要坚强”。他只是说,我们是在一个巷子里长大的。
林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苹果。苹果很红,上面还有水珠,在厨房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瘦了好多,”林舟说,“以前你是个小胖子。”
沈屿笑了,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我减了四十斤,花了一年。”
“为什么?”
“因为不想再做小胖子了。”沈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林舟注意到他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天下午沈屿在林舟家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在厨房里煮了一锅粥,把冰箱里那半瓶过期的牛奶扔掉,把散落在茶几上的药瓶收拾整齐,然后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很放松的姿势跟林舟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他说他搬来这边是因为房租便宜。他说他做自由摄影师,接一些婚礼跟拍和产品拍摄的活儿,收入不多但够用。他说他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所以一个人住着也挺好。他说他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得像球,跟他小时候一样,所以也给它起名叫小胖,改天带过来给林舟看。
林舟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右腿伸直了搁在脚凳上。沈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刻意的热情或过分的关切,只是那样缓缓地流着,把时间和空间都填满了。
林舟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听。
这听起来很奇怪,但对他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因为过去的几周里,他几乎听不进任何人说的任何话。母亲的话像隔了一层玻璃,队友的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教练的话像白噪音一样从他耳边滑过去,没有任何一个字能真正进入他的大脑。
但沈屿的声音进来了。不是因为它多好听或者多特别,而是因为沈屿说话的时候,不要求他回应。不要求他“好起来”,不要求他“坚强”,不要求他“不要想太多”。沈屿只是说话,像在跟自己说话一样,他在场或者不在场,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这种不被期待的感觉,让林舟觉得安全。
沈屿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站在门口,把那件小了一号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我明天还来,”他说,“你要是觉得烦就把门锁了,我敲不开就走了。”
林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沈屿突然伸出一只手挡住了门,探出半个脑袋来。
“林舟,”他说,“桥上的事情不要再做了。不是因为活着有多好,是因为你要是死了,你妈会很伤心。你妈伤心的时候,你爸会责怪自己。你爸责怪自己的时候,你奶奶会跟着难过。你奶奶难过的时候,你姑姑会从外地赶回来。你姑姑赶回来的时候,她的孩子会没人照顾。”
“......”这都什么跟什么。
电梯门关上了,他的声音被夹在门缝里,最后一个词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模糊。
林舟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电梯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拄着拐杖回到客厅,重新坐回沙发上。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橘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个苹果。
他咬了一口。苹果很甜,脆生生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甜味了,不是因为没有甜的东西,而是因为他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但今天这个苹果,他尝到了甜。
很甜。
林舟不知道的是,沈屿从电梯出来之后,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
他穿过小区花园,走到人工湖旁边那个凉亭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塌下去。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像素很低,明显是从什么旧相册里翻拍下来的。照片上有两个小孩,一个瘦瘦小小的,眉清目秀;一个胖墩墩的,笑得露出一颗虎牙。他们肩并肩站在一个破旧的阳台上,身后是A城老城区密密麻麻的筒子楼。
沈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找到你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