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纪安澜工作室。
门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纪安澜正在办公,闻声抬头,却见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少年顶着一张极其乖巧的脸,浅棕的头发蓬松地垂在额前,乌黑的眼珠里隐隐泛着水光,皮肤透粉,肉乎乎的小卧蚕让人看了想咬上一口。
少年的动作有些拘谨,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紧张地拽着衣角。
他斟酌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蝇:“你,你好…我叫沐小柚。”
纪安澜手中的笔顿了顿:“你是?”
沐小柚把手机翻过面递给他,纪安澜扫一眼,看到那是顾咎在网站上发布的“法医招工助理”的宣传页。原来是来应聘的,于是纪安澜点头道:“资料准备好了?”
“嗯,”沐小柚手忙脚乱地翻着背包,样子像一只着急挖洞的小鼠。他翻出自己的证件图片打印和各类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摆放到纪安澜面前的办公桌上,中途还不慎碰掉了一个雾霾蓝色的折叠本,沐小柚触电似的一哆嗦,蹲下身,慢慢地掸去烫金色印封上的尘土。
“大学什么专业?”纪安澜冷淡地看着少年忙乱的样子,目光中有王者睥睨猎物的压迫感。
沐小柚才把捡起的证件放到桌子上排好,听到这话,抬眼怯怯道:“法医学。”
纪安澜这才松了下眉,之前对顾咎叙述助理工作内容的时候,他特意在宣传广告上设了绊子,顾咎没有这方面的了解,自然不会对“搬运、倒水、拖地板、洗衣服”这一类平常的家务内容多想,仅仅把他们理解为再普通不过的劳动。法医专业的沐小柚既然能来应聘,说明他具有良好的职业敏感,一看便知这份工作让他搬运什么,倒什么水,以及为什么要拖地板…
纪安澜这才去翻沐小柚的个人资料,一份份资料看下去,纪安澜发现沐小柚的简历很精彩,操作能力以及理论知识的储备仅次于自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抬头撇了眼满脸通红的沐小柚,又低下头去看资料,轻笑一下道:“紧张什么。”
沐小柚以为纪安澜没看好他,眼里竟瞬间见了薄泪,不要钱似的泪珠在眼眶边挂着,摇摇欲坠。他的手指扣住办公桌,指节弯出紧促的九十度夹角,急道:“纪法医,我仰慕您好久了…您的要求我全部满足,请您让我当您的助理好不好?”
纪安澜见他这样觉得好笑,想逗逗他,于是板起脸,故作严肃:“不喜欢胆子小的。”
“我很勇敢的,”沐小柚孩子似地为自己辩解,满脸是认真的神色,“我亲手解剖过一只小白鼠…”
纪安澜听了觉得有趣,继续唬他:“只解剖白鼠不算是真正的法医,害怕尸体么?”
沐小柚咽了下口水:为了和偶像同进一间解剖室,我拼啦!他想到这,深吸口气,硬着头皮道:“我才不会怕。”
纪安澜看到少年为难却认真的样子,在心里给出肯定答案。不需要胆子有多大,也不需要技巧有多精湛,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对待这份工作的态度,这也是很多人不能达到的,沐小柚具有这一点,己经足够了。
纪安澜点点头,把签订合同递到沐小柚微颤的手心。
那合同白纸黑字,纪安澜的笔锋很锐利,潦草中带着丝丝遒劲,十分漂亮。沐小柚眼睛放光,珍重地接过,如获人间至宝,爱惜无比地用指腹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就像粉丝抢到了偶像爱豆的签名。
纪安澜看到他傻乎乎的样子,颇想调侃几句,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最终只是淡笑着看他。
“那纪法医,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工?”沐小柚的眼里只剩下期待和渴望,眼巴巴地望着纪安澜。
纪安澜轻弹他的额头,道:“叫纪哥哥。”
沐小柚的脸变得更红,酝酿了很久,他才嗫嚅:“纪哥哥。”
纪安澜满意起身,挥手示意他跟过来:“去解剖室。”
解剖室在整栋房子的最深处,沐小柚跟着纪安澜下到负一层,在狭窄的地下室兜兜转转了许久,才来到一处铁门前,这便是解剖室。沐小柚刚想问为什么要把解剖室藏这么深,纪安澜就先他一步道:“防盗。”
纪安澜推开门,沐小柚看到里面的东西,险些惊呼出声。
铁门内别有洞天,墙上挂满各种精密的检测仪器,各类解剖工具整齐地一字排开。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大型的解剖台,在聚光灯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令人背后生寒。天花板设有排气装置,墙角有储物柜和蓄水池,储物柜旁立着一个通风橱,用来取用标本。沐小柚顺着看过去,发现储物柜里有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罐子上贴满标签。
好奇心害死猫,沐小柚指着那罐子问:“这里面是什么?”
纪安澜正在检查设施,闻言回头扫一眼,淡淡道:“遗体组织。”
沐小柚安静地咽了咽口水。
大学设的解剖课上,每当同学亲自操刀上场,他只敢在一旁看着,给同学递工具,观察并判断死因。
有一回他把做好的器官瓶从解剖室搬运到标本室,把瓶子放到金属架上时,沐小柚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观察提取出的器官。古铜色的器官泡在福尔马林里,上面甚至有清晰可见的沟回,器官的周身附着着星星点点的黄褐色蜡块,沐小柚意识到,这是一个脑的标本。
沐小柚不慎打翻瓶子,器官瓶滚到地上,在沐小柚惊恐的目光中裂成几瓣。刺鼻的福尔马林和蛋白质的腥味瞬间散开,丝丝酸腐味钻进他的鼻腔,古铜色的脑组织滑出来,却因为韧性极强没有碎开,瘫在地上颤悠悠地晃动。
沐小柚缓缓蹲下,他再也忍不住滔天如潮水般的反胃感,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扯着他薄弱的胃壁,又像是锋利的刻刀在雕刻他薄脆的骨髓。蛋白质变性后特有的腥膻味旁若无人地闯进他的嗅觉系统,在敏感的神经里横冲直撞,他的感官霎时人仰马翻。来不及去卫生间,沐小柚在昏暗的标本室里吐地昏天黑地。
苦涩难堪的回忆毫不留情地撕开沐小柚用挑灯夜读换来的学历和地位,自尊心是多么渺小的一叶舟,被溺死在懦弱的本性里。
直到纪安澜叫他名字,沐小柚才定定回神,面部表情还有残余的僵硬。纪安澜见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沐小柚见状慌忙摇头,他不想让纪安澜看不起他,于是支支吾吾道:“纪哥哥,我能帮你些什么?”
他早就看出,沐小柚缺少的不是对职业的重视,反而,他具有极其宝贵的一点:对自然生命的敬畏。
他并不胆小,所谓的怯懦源自于对生命的捍卫。
纪安澜注视他惊慌失措的眸,抬手搭上他微颤的肩膀,沉声道:“先把你培养成真正的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