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将至,教廷一年一度的净厄祭如期铺开,对应俗世仲夏驱瘴的时节。
按照教廷流传千年的仪轨,每逢此时,神殿里的修女与神职人员便会采摘神殿圣园里的安神香草,捆成束用来熏蒸殿宇,再捻出金、青、赤、素、墨五缕圣色丝线,编作祈福绳,优先赠予殿中稚童,护佑岁岁安康,隔绝邪祟瘴气。
偌大教廷各司其职:有人筹备祭典仪式,有人分发香草束,有人整理祭祀文书,每个人守着自己分内职事,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工作轨迹,并不围拢打扰圣座二人的独处。
伊恩端坐于万年冰冷的白石圣座之上,眉眼淡漠,长久以来情感近乎麻木,对一切俗世祈愿、温情牵绊都无动于衷。执掌教廷千年,他见过无数信徒狂热跪拜,却从未为任何一份心意动容,更不必说亲手编织这类细碎温情的小饰物。
凯伦抱着襁褓里安睡的念安走入圣殿,小家伙小名念念,眉眼柔和,是这座死寂圣座里唯一鲜活的暖意。他将孩子轻轻放在伊恩身侧,指尖捻起备好的五缕圣线,目光灼灼望向一身白袍的教皇,带着一贯热烈执拗:“祭典圣绳能护孩童平安,念念该有一份,劳烦圣座亲手为他编一支。”
伊恩垂眸看向怀中小小的婴孩,沉寂千年的心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涟漪,沉默接过丝线。他执掌万千教廷法度,指尖能签署圣谕、执掌生杀,却不擅这般细腻活计,指尖几番停顿,才慢慢将五色丝线缠绕交织,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圣绳,轻轻系在念念细软的手腕。
“愿念念岁岁安稳,无灾无厄。”淡得近乎没有起伏的嗓音,是他第一次主动为旁人许下祈愿。
凯伦眼底漾开滚烫笑意,顺势凑近,指尖轻轻勾住伊恩的衣袖,不肯罢休地撒娇:“念念有了,我也要。圣座守着整座教廷万人平安,唯独不肯分我一份专属祈福吗?”
伊恩抬眼看向眼前永远热烈奔赴自己的信徒,素来冰封的眉眼软下一丝弧度,默然再次取线。这一次他刻意放宽绳圈尺寸,编出适配成年人腕间的圣绳,亲手环上凯伦的手腕,五色圣线贴着肌肤,将千年死寂与滚烫热忱牢牢系在一起。
“一并予你。”
殿外香草熏蒸的清浅气息漫入圣殿,外头神职人员还在有条不紊完成各自的祭典工作,人人奔赴自己的职责人生,不曾闯入这片独属于他们三人的静谧角落。凯伦抬手摩挲腕间圣绳,又低头逗弄熟睡的念念,心底长久偏执的奔赴,终于落得安稳归处。
从前这座圣座冰冷荒芜,爱意入耳始终无动于衷;如今仲夏祭典年年往复,圣绳岁岁新编,有幼子承欢,有热烈之人朝夕相伴。千年孤寂被烟火祈愿填满,这座冰冷圣座,终于有了恒久不散的温度。
往后每一轮仲夏净厄祭,五色圣绳如期而至,念念慢慢长大,圣座之上不再只有孤冷神明,唯有相守岁岁,心念永安。
殿中香草清润气息缓缓漫开,凯伦指尖一遍一遍摩挲腕间五色圣绳,眼底盛着滚烫笑意,目光牢牢锁在身侧素来淡漠无波的教皇身上。
伊恩方才亲手系完绳结,指尖还残留着丝线微凉的触感,垂眸安静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念念,神情依旧是往日里惯有的平静疏离,仿佛世间万般情愫,都很难在他心底掀起波澜。
凯伦心头忽然冒起一个大胆念头,微微俯身,凑近伊恩耳畔,放轻了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吐出两个字:
“老婆。”
这一声称呼软而清晰,撞在空旷安静的圣殿里。
伊恩整个人骤然一僵。
执掌教廷千年,见过狂热跪拜,听过万千祷言,历经世事万般,从来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让他心绪失态。可这直白亲昵的称谓,像是一粒石子,猛地砸进他冰封千年的心湖。
方才还面无波澜、清冷如白石圣像的教皇,耳尖率先泛起薄红,红晕顺着白皙的脸颊一路蔓延,爬满整张面颊,连脖颈都晕开一层浅淡绯色。他下意识微微偏过头,长长的睫羽急促颤了颤,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乱了分寸,连指尖都微微收紧,攥住了手边垂落的圣袍衣料。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漫长岁月里被层层规矩禁锢的情感,被这一声称呼骤然戳破,麻木的感知终于真切尝到滚烫的悸动。
凯伦瞧着他破天荒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愈发浓烈,得寸进尺又低声唤了一遍:“老婆,你看念念有圣绳护佑,我也有你的祈福,往后每一场仲夏祭,我们一家三口都这样相守,好不好?”
伊恩抿紧薄唇,不肯应声,脸上的红晕却半点褪不下去,只能僵硬地重新垂眸看向襁褓里的孩子,以此掩去自己失态的窘迫。千年冰冷圣座,独独在他这一句亲昵试探里,卸下所有坚硬外壳,漏出内里难得一见的柔软窘迫。
殿外神职人员各司其职,忙着收尾祭典诸事,各自奔赴自己的职责人生,无人惊扰圣殿里这份独有的温存。腕间五色圣绳静静贴着肌肤,孩童安稳酣眠,热烈的信徒守着他冰封千年终被暖意烘软的神明,岁岁仲夏,祈愿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