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点血色一样残红的夕阳被吞干抹尽,远处居民楼亮起灯火,那只小麻雀才一张翅膀飞走了。
何毓吁出口白气,瞧着那小家伙拖着圆鼓鼓的肚子,飞往冷冬的夜。
他终于还是离开了围栏——今晚还有查房。
收拾好情绪,这时电话铃响了。
“妈。”听不出什么情绪,“嗯,挺好的,最后一天了。爸怎么样?”那头又细细叮嘱念叨了一阵,却让他感到温暖,仿佛被冻了一个世纪后突然出现的火把,一时间竟被烫出了泪。
其实规培早该结束了,但老天和他作对似的,五月这个重要月份家里老爸突发脑梗,他妈一个人照顾不好翻身都吃力,打电话告诉了他。老一辈大概不知道他这月要考试,不然也不会让他回去,他当时心里既庆幸没被瞒着又在心里痛斥自己那一晃而过的冷血。
何毓静静听着,要挂断时喉咙闷出个:“嗯,拜拜。”
管他乱七八糟呢!明天我就跑还不行吗?!条条大路通罗马,五年本科专硕规培都挺过来了,我还有啥不能忍的?
何毓这会儿十分乐观,还有空在脑袋里和自己吵架。
不是大哥,刚你不是这么想的啊。
他刚才在想:要是之前早点回来工作就好了,不至于发生今天这么一遭……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呢?
诶,不提,活着就好,活着最好。
何毓左手覆上右手背,遮住那缠满绷带的伤口,又拍拍身上白大褂,裹着风穿进漆黑楼道。
只是常规查房,带教让他自己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不是没有过。
“李大爷,今天还胸闷胸痛吗?”何毓慢慢将病床升到合适角度。
“咳咳,好些了。”
何毓边问边慢慢写下记录,规矩得体。
身后的护士忽然出声:“2号床,现在在查房,请安静一点。”
“嗐,没事,有这孩子作伴我还热闹一点。大夫,我没哪儿不舒服了。”
被点名的那位病人隔着帘子也能和一号床大爷唠嗑,手上管子因为其不老实的躺姿乱作一团:“嘻嘻,李大爷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吧。”
大爷被哄笑了。
何毓又看了会心电图,记好东西走去2号床,只见对方一脸灿烂的笑,看不出一点病气。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2号床一周前心脏病突发进了医院,何毓看过他病例,是先天性复杂心脏病,十三岁第一次发作时做了开胸手术,自那以后常和医院打交道,时刻活在死亡的阴影下。
“hi,何医生。”病人对自己的病情比医生都乐观。
“你好。”何医生客气回应,翻着他的小本子。
程乐之,21岁:
12/2血钾3.6,血压心率无明显异常。
这是昨天的记录,看他样子今天似乎也没有异常。
何毓轻着动作,尽量不碰到他胸前伤口,听诊器传来他的心跳。稍快,但无碍。随后一板一眼问了几句,对方虽不眼神交流但也乖巧回答。程乐之的病本来就是绝症,突发一阵一阵的,除了刚住院时状态不容乐观,这几天恢复得挺好,对于这种病人,这时就可以选择出院了。
“你恢复得很好,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后继续保持积极心态——”
“知道知道,不要剧烈运动,少生气。”程乐之没再盯着他拿着笔的臃肿的手看,把见医生时的端庄姿态收回去,懒懒散散的,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听人念了很多回,都已经能抢答了。何毓浅浅微笑,检查第三个病人。程乐之这会儿安静下来,没吭一声。
703查房正常,护士跟着何毓离开。
“何医生明天见。”
和医生说再见,居然也不觉得晦气。
何毓偏过头,看见他一如往常大咧开嘴的笑,还是回了句:“再见。好好休息。”
……
第二天早上,何毓来得比平时晚很多,和护士们客气打了招呼。他是来收拾东西走人的,脱离苦海,身体都轻盈了。
路过703,程乐之懒懒倚在门上:“早啊,何医生。”
“你还没办出院吗?”何毓问。一般来说哪个病人会喜欢待在医院这么久?
程乐之一点不避讳:“医院是我家,我还要再待一阵。”
“噢。”何毓不再过问,那都是别人的事。
“何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晚来?”
提起这个,何毓喜滋滋的:“我以后不在这里当医生了,今天只是来收拾东西。”
程乐之挂在脸上的笑容敛了些:“为什么?”他不是很了解医生的规培制度,有些急,“医院不要你了吗?怎么就不做医生了?”他这一周看见的何医生对谁都客气礼貌、温温柔柔的,被老医生说教时不会挂脸,给病人做检查时耐心体贴,即使他每天都是明显的疲惫,也从来有那几分青年人的光支撑住他,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让人着迷。是什么在支撑他?程乐之猜是他对医学的热忱,所以此刻尤其为他可惜。
可他是个男人,我怎么会对男的这么上心?最初的心动很让他惊慌,但接下来的时间他慢慢消化了这份不可名状的感情。是了,他只是莫名喜欢这个人而已。
“你可以来我这儿!”程乐之一口气说了一串,但这句涌到嘴边却没说出来。他转而看向何毓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起了薄茧的手几天前还握着听诊器观察他的心跳。
前天上午,有个病人家属医闹,一把菜刀逮谁就砍,有个路过的医生无辜受伤,何毓刚好也在,赶紧拦住那人夺走了刀,不料虎口连着整个掌心受了伤裂开口子,少说也要个把月才能恢复,不过后续能不能继续从医做手术就难说了。
当时在楼下溜达的程乐之正好撞见了这一幕,没等他上前去,一堆医护、保安急哄哄赶来了,隔开了围观人群和他。
“没有没有,你先冷静。”何毓忙安抚这位情绪有些激动的病人,笑着说,“我本来就是实习打杂的,今天实习结束了。”
“那,你的手……”程乐之小心翼翼问。
何毓似乎已经满不在乎了,举起右手给他看:“会好的,就是得等。”
“那你还做医生吗?”
“谁知道呢?”何毓说着,挥挥那只滑稽的大了一圈的手,“我先走啦,你好好休息,情绪保持稳定。”这或许是对这位小病人的最后一次叮嘱。
规培轮转的最后一个年都待在心内科,而也只有这最后一周最后一天遇见了这么一个人。谁能想到他在这偌大一个医院的三年里,大概只有这么个相识不过一周的年轻病人真切关心过他的迷茫前路。
……
手不能提,肩——好吧,腰肩劳损。手不能提,肩也不能抗的何毓康复修养期也没闲着,在网上找一份符合他现状的工作。
“要求:男,硕士学历,持有执业医师资格证,25到30岁,性格温柔体贴,长相帅气得体。”何毓嘴里念道,心里奇怪:怎么还有长相的事?
他在看一个心脏病患者的家庭医生招聘。
“工作内容:每日监测血压、心率并记录,时刻陪护病人……”内容不多,也不过分,他一个“残废”应该也能做。
本来要暂时把医学生涯忘却的何毓被醒目的“月薪两万”吸引着点开,看完后蠢蠢欲动,跳起来去卫生间仔细端详自己的容貌。
还行。黑眼圈是不是有点重?头发好油。
自认相貌合格,他于是和老板发自己的简历,没想到对方秒回,还通知他今天下午就可以来面试。
“!”
何毓难得好好捯饬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套一件大衣,活像一个时髦精英。
老板直接让他下午就来来家里面试。地铁到站,老板家高档小区就在附近,离这边医院也近。何毓疑惑:这就是为了照顾病人才住这儿的吧?为什么还要请家庭医生呢?
有钱真任性。
门铃几乎是一按就有人开,任性的老板在家里也是倒随意不随意的,穿着休闲的衣服,却又像研究了下穿搭似的叠穿撞色。总之,老板帅帅懒懒地打了招呼。
“何医生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