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承平三十一年,隆冬。
朔风卷雪,京中连落了三日。行人缩着脖子,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年关将近,素来冷清的清和楼,竟也攒了些人气。
堂间靠窗处,小厮垂首而立。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百无聊赖的执起手中的扇子,不紧不慢轻轻地敲着桌沿,看着窗外长街上的人来人往。
楼内交谈声不大不小,正传入他耳中。
“年关难过啊。”一个约莫三四十的男人愁眉苦脸,“朝廷战事吃紧,税赋一涨再涨,我家铺子里的货都走不动了。往年这时候,怎么也能卖出个几百两银子,今年连一半都不到。”
他对面的布衣男子呷了一口茶:“北边接连败仗。要我说,幸亏安远将军的名头镇了外族十几年,如今叫人瞧出咱们无人可用,打过来也是早晚的事。”
他说着,忍不住怨道:“当今圣上真是——”
“噤声!”另一人连忙打断,压低了嗓,“这可不是咱们平头百姓能妄议的。京城遍地是官,当心祸从口出。”
布衣男子悻悻的缩了缩肩,小心地环顾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胆子又壮了些:“若是安远将军的公子能和他父亲一般善战就好了。可惜没传得半分英勇,反倒上不得台面……”
话音未落,一只茶盏便冲着他的身子砸来。“哐”的一声,茶水四溅。
“大庭广众之下,何人如此放肆!”他霍然站起,忙不迭抖落身上茶叶,气急败坏喊道。
坐于窗边的华服公子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不急不缓的擦拭着手指,随即起身,语调懒散,轻嗤出声:“是你口中上不得台面的人。”
众人皆望向声音来处。一袭繁琐贵气的青衣男子,手持玉扇,芝兰玉树般立着。鼻梁挺直,眉目清贵,眼尾那点挑起的弧度带着明晃晃的讥诮。
窗外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冷白如瓷,此刻正倨傲地看向方才开口的人。
不少人已认出叶叙青。毕竟这位,可从来不算低调。
布衣男子脸上青红交加,身子颤得厉害,京城谁人不知叶叙青从小父母双亡,同胞妹妹也在那灭门惨案中丧命,只有他当时贪玩跑出府,这才躲过一劫。
皇帝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之心,将年仅七岁的他安排给定昌侯抚养,平日里流水的赏赐搬入侯府,人人皆知皇帝对他的愧疚。
叶叙青也“幸不辱命”,斗鸡走狗,招猫逗鸟,逛窑子,赌银子,没有他不干的事儿。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了半人高,可皇帝一概留中不发,连训斥都舍不得一句。
那三十多岁的男子急急地站起来,冷汗直流:“叶少爷,他说话不过脑子,望您海涵,别和他计较。”他瞪了布衣男子一眼,咬牙道,“还不快赔罪!”
布衣男子哆嗦着,方才的气势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惶恐:“小的知错……小的不该……”
叶叙青近前两步,看着面前的人抖的如同筛子,嫌恶道:“嘴上道歉,心里又不知怎么编排我,掌柜的,清河楼现在什么人都让进了?”
掌柜匆匆赶来,虽不知具体情形,可又谁敢惹他?
“叶公子,您消消气,我这就将这没眼力见的人撵出去,往后再也不放进来。”掌柜弯了弯腰,讨饶道。
不知那句话激了他,布衣男子一把推开掌柜和友人,双目赤红的嚷道:“圣上对你偏爱几分,你便真忘了安远将军当年有多勇猛无双了?靠着父亲威名在京城过了十几年好日子,无所事事。”
他声音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叶叙青,你当真是将军之子吗?”
堂间静谧了一瞬,无人敢应声。掌柜脸色发白,心里叫苦不迭,欲开口调和,却被打断。
身侧桌上的茶盏再被端起,朝着布衣男子的脸狠狠掷去!
“哐当——”,瓷器碎裂,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嚎叫,那人的额头已然被砸破,鲜血顺着他捂住的指缝溢出来,瞧着有几分悚然。
叶叙青再次抬手,两指轻点示意:“小恒。”
叶恒上前一步,拱手应道:“属下明白。”
说罢,他便拎着那男子的衣领走到稍远处,开始单方面的动手教训。
闷响一声接一声,夹杂着含糊的痛苦求饶声音,众人凛着一口气,纷纷低头不敢看。
半晌,叶恒将人扔到角落,回到叶叙青身侧小声汇报:“公子,人已经晕了,尚存一口气。”
叶叙青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瓷,还有几处翻倒的桌椅以及战战兢兢的围观群众,解下腰间的钱袋随手扔给掌柜,说道:“店里的损失。”
掌柜颤抖的接住,心里松了口气,只要没闹出人命那就一切都好说。
这口气还是松早了,只听叶叙青吩咐:“小恒,备车进宫。”
闻言,掌柜眼前阵阵发黑。果然,告状才是常态。他悄悄看了一眼角落生死不明的男人,暗自摇头。惹谁不好,偏要惹这位祖宗。
叶叙青把玩着扇子往门口走去,路过地上血肉模糊的人时,半分眼色都不曾施舍,好似看一眼都觉得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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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积雪未消。
御书房内香韵袅袅,案上奏折堆得如山,朱笔尖处凝着一点暗红。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忠和看着面露疲态的皇帝,附在他耳边轻声禀报一句,随后走到门口。
刚打开门,就看到叶叙青委屈的神色,他几乎瞬间猜到了来意。怕是又在外面受了什么气,来找人做主了。
“叶公子,可是来陪圣上说说话的?”陈忠和行了礼,笑问道。
叶叙青虚扶他一把:“忠和公公怎的这般客气。”随即愤然道,“前些日子听说圣上龙体欠安,今天得空我自然要来关心一二。”
陈忠和知道,看望是真的,告状也是真的。不过想到近来的战事,他还是小声嘱咐:“您有这份心意实属难得,可陛下近来因着国事心情不大好,您注意些。”
叶叙青不甚在乎的摆摆手,抬步向屋内走去:“放心,我知晓的。”
陈忠和神色难言的看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进去。
“陛下——”叶叙青拖着长调走到桌案前,含冤道,“您派的武将到底会不会打仗?外面的百姓连带着都在骂我是废物,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陈忠和听着,眉心重重一跳,这可是在明说圣上的决策有误。
皇帝手腕顿了顿,无奈地抬眸望向眼前这个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孩子。
“放肆。”他故作严肃的拧眉,“你觉得朕做错了?”
叶叙青却没半分害怕,反而走到他身侧,替他捏着肩颈,轻声嘀咕:“您是天子,说到底是您给了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只是没人能把握住罢了。”
皇帝听着受用,没再追问,闭着眼睛放松休息。
观察到他的眉头舒展些许,叶叙青继续捏着,趁热打铁说道:“所以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
“几个平头百姓罢了,难道你没动手教训?”皇帝淡淡开口,“也不要做的太过,落下把柄。”
叶叙青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不服气道:“把柄还少吗?不少御史都弹劾过我。陛下,我是不是真的一点也不像我爹?”
皇帝侧目看他,叶叙青的眼里一片赤诚,此刻正灼灼的望着他。
这双眸子,当真是像极了他的父亲。
他拍拍他的手臂,和缓道:“叙青,你自是像他的。”
叶叙青低落了一瞬:“您知道我说的并非长相。”他带着点小孩子赌气般的语气说道,“陛下,既然无人可用,不如让我去。”
“胡闹!你从未学武,也不曾研习兵法。去了前线便是送死,叶家只剩你一人,你安心在京城,少惹些祸就好。”皇帝不赞同的低声斥责。
“我爹可是安远将军,当年也曾立了数次军功,现如今还有那么多百姓不曾忘记他,我必须要证明自己!”叶叙青跺了跺脚,急道。
皇帝看着他与叶延年轻且相似的面容,竟有些恍惚。是啊,即便十几年过去,却仍然还有人记得安远将军。
那些百姓提起他的名字,还会露出敬仰的神色,感慨“若是安远将军还在就好了”。
可这是他的王朝,百姓怎能敬仰一个将军的程度越过他。
叶叙青眸光一闪,这句话果然起作用了。
他继续信口胡诌:“或许我遗传了我爹的领军天赋呢,陛下,我不想让您再忧心派谁前去,也不愿再听人背后嚼舌根。”
“您就答应我吧。”
皇帝垂眸看向桌案上的奏折,无一不是催促他早日定下将领去往北境支援。此刻他确实后悔,叶延死后,他变本加厉地重文轻武,以为这样便能巩固皇权。
可如今外敌入侵,他才发现朝中竟然没有几个能用的将领。那些文臣只会纸上谈兵,真到了战场上,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且不说你没有带兵的经验,这个时节,北境更加苦寒。你从小身子弱,哪能吃得了这般苦?”他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
叶叙青眼见有望,热切道:“这有何难,我多带些御医一同前去。到了前线我定然会收敛性子,学着排兵布阵。”
见皇帝不说话,他继续补充:“陛下,这次您就答应我吧。多少给我封个官当当,过过瘾。就算没什么贡献,也能让外人少编排我几句。”
“罢了。”皇帝揉了揉太阳穴,妥协道,“原本我打算让太子出征,既如此,你便跟着他一道去吧。记住,万事听他的,不可逞强。”
得到保证,叶叙青立刻讨好的续上一盏茶,拍着胸脯保证:“这是自然,我定会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学习,绝不拖后腿。”
“你惯会嘴上说。”
叶叙青仍旧有些不放心:“您这圣旨可要尽快传到侯府,我这就回去沐浴更衣,等着跪接我的官位。”
皇帝状似不耐的挥了挥手,笑骂道:“快滚回家。”
看着叶叙青喜不自胜的背影,直至御书房的门关上,皇帝倏然敛笑。
陈忠和目睹了一切,从匣子里取出一道空白圣旨,走到一旁候着。
“忠和。”皇帝低唤道,“我该答应他吗?”
陈忠和微微俯身,恭敬道:“叶公子平日里玩心重了些,可瞧着大事上也是想为您分忧的。让他去也好,经此一事或许能更懂事。况且太子殿下也会照看着,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是啊,太子知我所想。”皇帝蓦地端起叶叙青斟的那盏茶,浅啜一口,“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
陈忠和附和道:“相信叶公子会和叶将军一样,逢凶化吉。”
逢凶,逢的又是什么凶?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望着那盏渐渐凉透的茶,眸色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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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定昌侯府的马车正候着。车夫看到叶叙青出来,连忙跳下车,搬下脚踏。
“公子,皇帝竟同意的如此快。”叶恒还有些不可置信,感叹道,“不枉您在清河楼安排的那场戏。”
“父亲是他心里的郁结,利用得当,他就会想方设法的通过我,给叶家扣上罪名。”叶叙青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街景,问道,“大夫请了吗?”
“这是自然。银钱也多结了一些,虽然伤得不轻,但都是皮外伤,养上十天半月便无大碍。大夫已经看过,也开了药。”
叶叙青放下帘子,垂眸看着身上的青色衣袍,是男子的款式,宽肩窄腰,裁剪利落。
她已经穿了十几年了。
她忽然想到当年带着侍卫摸黑回到家,从狗洞里钻进来后却只见到满地的尸体。血,到处都是血,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哥哥还守着她离开前的约定,穿着她的衣服,打扮成她的模样躺在她的床上,避免被爹娘发现。
但爹娘躺在地上,没能责罚。
她临走前和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记住,如果被发现,我就不理你了。”
谁也没有发现,哥哥却没有再理她。
从此,她从叶摇青活成了叶叙青。除了定昌侯一家和叶恒,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她也不再让叶恒唤她小姐。
十余年了,她用着兄长的名字,穿着兄长的衣裳,活成京城最荒唐的风流少爷。
片刻后,马车到了定昌侯府门前,宫里的旨意也快马加鞭的赶到。
“圣旨到——”小太监掐着嗓子喊道。
叶叙青缓缓睁眼,她撩开车帘,准备下车接旨。
雪落无声,覆了侯府门前石狮与匾额。她一步步走上去,如同踏过将军府的血与泪。
叶叙青没有丝毫惧意。有且仅有的,是那蠢蠢欲动、疯狂而决绝的意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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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请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