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队伍终至燕州城门。
可这城门气氛却透着诡异。
燕州城是唯一连接大梁与北燕的边陲重镇,平日里客商往来频繁,就是连战火纷飞的时期,这里互市也从未停歇。可如今,这座繁华的城池却像一座死城,寂静得让人发慌。
“爹,有些不对劲,我先进城去探探!”吩咐好丹阳照顾父亲,房潇领着几位家将骑马跨进了城门。
刚入城门,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苍蝇直往人脸上撞。
她又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百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了马上:平民百姓的尸体横陈街头,越往里走越多,儿童妇孺、贩夫走卒、乞丐优伶,无一幸免。
“小姐,燕州太守的衙门在城南,我们去那里看看吧。”房宗政的副将孙辅周提议。
“不必,敌人在暗,万一他们这是诱我们深入呢?”房潇调转马头,准备立刻出城同父亲汇报。
没走几步,噼啪乱响的马蹄声惊飞了在街道上觅食的乌鸦。
“小心,有人来了。”房潇单手持刀,坐在马上准备迎敌。定睛一看,那渐进的人影却扛着他房家的大旗。
“你们怎么进来了!”房潇急坏了。
“二小姐,城外有北燕骑兵追击,我们只能退进城内。”
“这!”话音未落,众人皆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房潇强稳住心神,将剩下的人马分作三班,轮流护卫城门,防止敌军伺机攻城。又命不轮值的将士就近收拾几间干净的房舍供大家歇息,再派伤势较轻的士兵和家奴去城内寻找水井和吃食。
她自己则决定与父亲去衙门一探虚实。
“大家都各自去忙吧。我与父亲有玄坛和丹阳护着,料也无妨。”她强撑着气势支开众人——如今的处境,她必须与父亲私下商议。
“发生这么大的事,马将军为何不报?”一切都透着诡异。
“不是反了,就是……”房宗政说到一半,止住了。他想到了那个可能,却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两人行至衙门正门,石阶上倒着十来个穿着大梁服饰的将士,看那官服花色有参将也有都尉,还有一些守城杂兵。
“不好!”房宗政踉跄了一下,捂住胸口,“潇儿,快进去看看——马新起在里面!”
房潇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堂。
内堂正中躺着一人,面目已腐烂不堪,只能从官服形制辨出是燕州太守。而正堂匾额下,正位之上,一身戎装端坐着的,正是已经风干了的戍边大将马新起。
房宗政走得慢,才进得内堂。
一路走来,种种皆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本就重伤在身,又添急火攻心,不由得眼前一黑栽倒了过去。
“爹!”房潇与丹阳冲了过去,扶住了房老大人。
房潇唤进玄坛,二人费力将老父架到虎背之上,“我们先回去再做商议吧。”
玄坛驮着房大人,警惕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对于死亡的气息野兽往往更加敏锐。
“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丹阳担忧地望着自家小姐。
“不知道,先守好城门等二哥回来再做打算吧。”从昨夜开始,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一个豆蔻之年的少女所能承受的。
回到城门口,士兵们已经收拾出了几间干净的房舍。
见老帅昏厥,众人愕然。
可眼下仅有这一幼女随侍在侧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先帮忙将房老大人安顿好。
房潇和丹阳轮流为他把脉,知他是伤势严重又加急火攻心,导致一时气血逆乱。可她二人不过粗通医理,读过几本道医典籍,识得些寻常药材罢了——往日师父炼丹,她俩只有看火的份。
她硬着头皮吩咐:“丹阳,你且去城内转转,看看有没有药铺,找些清热开窍的药材来。”又回头问众人,可找到了吃食和水?
下人禀报,寻遍全城也只是发现一些零星的熟食还都有些发霉,城中百姓家中水缸均被打破,几口水井内也都投有死尸。
房潇心中一沉——这必是有人刻意为之,为的就是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可昨夜救火他们自带的清水已然是见了底,眼下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命众人打些泡着尸首的井水烧开了喝。
北燕骑兵估摸大概不到千人,现在已经围在燕州城外驻扎,只守不攻,看来一场突围的硬仗是躲不掉了。
房潇无助地坐在床前,看着昏厥的父亲,却连难过的工夫都没有。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军粮还剩下不到二十袋,就是每日一人分一口,也要消耗一袋,可眼下不知还要再僵持几天呢。若是在城外,还能打些野味糊口。看来,就算是为了众人口粮也必须要突围。最好是可以拖到二哥领来援军接应,胜算才大些。自己和丹阳的皮囊里还有些清水,要留给父亲;父亲的囊里是烈酒,就等突围那日留给自己吧。
房潇理了理思绪跨出房门,学着往日父兄整军时的样子传令。
她板着脸吩咐:无论将卒每日只许当值前吃一顿饭,其余重伤将士口粮减半,每日一餐,熬过这两日,回京必有重赏!
“姑娘,城里药材铺是空的。”丹阳满身是血的回来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一双凤眼因恐惧而圆睁着。
“我路过一处牛棚,里面有头死了的老黄牛。我瞧着那牛形容消瘦,想着腹内或许有牛黄,便……”丹阳顿了顿,“便划开牛腹掏了掏。”她故作轻松地摊开手掌,掌心果然握着一块牛黄,“我去洗洗,给老爷煮水喝。”
“丹阳姐姐,”房潇声音微微颤抖,丹阳自幼陪她长大,总把她照顾的无微不至。
许是自幼修道的缘故,丹阳亦有一颗慈悲心。以前在山里,房潇打死一只虫子都会被她念叨几句,可如今丹阳却为了自己的爹,生剖牛腹。
房潇眼眶有些发红——她只是一个丫鬟,这些她本可以不必做的,“有水,就是不太干净,你好歹洗洗。”
“嗯。”
“谢谢你,丹阳。”平静的语气中暗含着汹涌的感情,二人都是不善表达之人。
这丹阳八岁时被父母捆着抱到人市,一路上又惊又怕,哭闹不止。正巧小房潇回山的马车路过,她二哥房渊见小丫头哭得可怜,便命人拿了五十两银子与她父母,将人与小妹一并送到罗浮山,也未让丹阳签卖身契入奴籍,只安排她与自家妹子一同修行悟道,从此摆脱了狠心父母,得了自由身。
丹阳心中念着房家人的恩情,把房潇当自家妹妹一样照顾着,却也从未觉得自己身为丫鬟低人一等。
“嗨,婆妈!”
少顷,丹阳换洗干净,端着一碗牛黄煮水进来,房潇扶着房老大人硬给灌了进去。
“困在这里也好,安静又不必颠簸,老爷也好缓缓。”丹阳搂着房潇的肩用力揉了揉。
“唉,先这样坚持几日吧,等爹醒来或是二哥回来就好了。”房潇的眼神语气无不犹疑,如今这样的局面,别说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就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怕也焦头烂额。
如此苦熬,不觉已是三日。
房老大人并未好转,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在无精打采的苦熬。
实在渴了,泡过尸首的井水,房潇捏着鼻子也就喝了下去。军粮她是舍不得吃的,只捡城里发霉的熟食,剥去霉斑,梗着脖子硬咽。
“丹阳,你说乌鸦能吃吗?”她躺在院中的石板上,望着盘旋的乌鸦,苦笑——乌鸦都能吃饱,自己却不能。
“尽瞎说!已经三日了,二公子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突围出去,让海东青给你抓兔子。”
“那鹰匠,虎监倒是被我带累了,受这无妄之灾。”几位家中带来给她驯兽的家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就战战兢兢,饥寒度日了。
“也只有回家再好好补偿他们了。”
“我们还能回家吗?”往常闲散富贵的生活,让房潇有很多空闲时间去思考,去感受世间的美好,可如今除了吃饱和活下去,她似乎再没有想过那些闲情雅趣了。
“肯定能,大公子还有娘娘怎么会任咱们在这自生自灭呢?”丹阳在廊下帮房潇擦洗着关刀,还要分神哄人。
“是啊,大哥肯定派兵来救我们!”这话是说给丹阳的,但更像是说给她自己的。
“明日十五了。”
每逢十五月圆之夜,房潇都会虔诚拜月,以此借得月之精华,采月炼气。
“我帮你准备吧。”丹阳放下手中的关刀,起身进屋
“什么也没有,怎么准备。”房潇苦笑。
“不,咱们的箱子里有桂花香,出门前我想着十五我们正在路上就备下了。”
子时,燕州城楼上,三柱清香,一盏净水,四周死寂。
房潇身披墨色道袍,双眼微阖,对月虔诚跪拜。
不同往日,她就地趺坐,手掐莲花诀,朗声诵起《太上救苦经》——望借此经文可超渡城中枉死的万千百姓。
随着阵阵的经文,泪水从微阖的双眼中溢出,她内心异常的平静,这泪不是悲伤亦不是胆怯,是怜悯。
怜悯众生沉沦苦海,包括她自己。
比道袍还黑的夜,一座死城,三柱清香挡不住满城的尸臭。
低沉的诵经声,温柔地安抚着每一寸焦灼的神经,守城的大梁将士,城下的北燕骑兵。
每个人的内心有着不同的渴望,大家不约而同的望向天,望向这没有归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