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平文创园区在城东,原来是老纺织厂,后来改造成了文创园。红砖墙、钢架穹顶、生锈的管道还露在外面,墙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江雨眠的车停在7号楼门口,她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301室。拾光工作室。
电梯是老厂房改造的货梯,慢,而且晃。江雨眠站在里面,看着数字缓慢地跳动。
门打开。迎面是一整面水泥墙,上面嵌着几个生锈的铁字:拾光。字下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盆绿萝。一个年轻女孩从桌后站起来:“您好,请问是——”
“江雨眠。约了卿老师。”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江总您好,卿老师在里边,我带您过去。”
她领着江雨眠穿过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剪片子,有人在开会,有人在打电话。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门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卿老师在接电话,您稍等。”女孩说完,又加了一句,“我去给您倒茶。”
江雨眠点点头,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去。
门里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比外面那些办公室都大。挑高的穹顶,裸露的钢梁,朝南的一面全是落地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卿平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她的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点,在耳后别着,偶尔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嗯,我知道。那个项目不急,等我回去再说。对,方案你先发我邮箱……”
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电话里低一点,更松弛一点,带着一点江雨眠熟悉的尾音上扬。那是她工作时的声音,江雨眠听过无数次——大学时她在广播台录节目,就是这个调子,不紧不慢,像在和人聊天。
江雨眠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卿平身上移开,落在办公室里。
很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笔记本、几支笔、一个空杯子。桌边有一个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有一盆是多肉,长得乱七八糟的。
还有一扇小门,不知道通向哪里。
江雨眠的目光扫过办公桌,然后停住了。
书。
一本旧书,放在电脑旁边,压在一沓文件下面。只露出一角,但那个颜色、那个厚度、那个书脊上已经模糊的字——
她往前迈了一步。
《诗经》。是她送的那本。
大学时她跑了好几家书店才找到的这个版本,蓝色封面,竖排繁体,带注释。她在那上面写了三行字,写了一个月才敢送出去。
现在那本书就在那里,压在一堆文件下面,书脊已经翻旧了,边缘起了毛边。
七年了。她送出去的书,她还留着。江雨眠站在那里,看着那本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本书上,照在那些文件上,照在卿平留在桌上的那支笔上。一切都静止的,只有卿平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轻轻地,像背景音。
“行,那就这样。回头聊。”电话挂了。
江雨眠抬起头。卿平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她的脸在逆光中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正看着江雨眠,看着站在门口的人。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江雨眠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卿平站在窗边,没有动。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她们看着彼此。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个年轻女孩端着茶走过来,看见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对视,愣了一下。
“卿老师,江总的茶——”
卿平往前走了一步,笑了笑,说:“放桌上吧。”
女孩把茶放在茶几上,退出去。脚步声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卿平走过来,走到茶几旁边,示意江雨眠坐,“站着干什么,进来坐。”
江雨眠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卿平在她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两杯茶,一盆小小的绿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江雨眠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张办公桌上。那本书还在那里,压在文件下面。
卿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转回来,看着她,“看到了?”
江雨眠没说话。
卿平站起来,走回办公桌旁,把压在书上的那沓文件拿开,拿起那本书,走回来,递给江雨眠,“想看看吗?”
江雨眠接过那本书。蓝色封面,竖排繁体。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纸板。她翻开,发现扉页已经被人撕掉了,只剩下一点毛糙的纸根,贴着书脊。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给我的卿平。”三行字,她练了一个月,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了几十遍才满意。那天晚上,她把这本《诗经》塞进卿平的背包里,当作生日礼物。
现在那页纸不见了。江雨眠抬起头,看着卿平。
卿平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有一点逆光,看不清表情。
“撕了?”江雨眠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卿平看着她。然后弯下腰,从茶几下面的夹层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文件袋递给江雨眠,“自己看。”
江雨眠接过来,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张纸。是那一页。是她的字。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给我的卿平。”三行字,写在泛黄的纸页上。边缘有两道折痕,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没有污渍,像被人小心翼翼地收着,收了很久。
江雨眠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卿平。
卿平已经坐回对面,端着茶杯,正看着她。目光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江雨眠问:“为什么撕下来?”
卿平把茶杯放下,“那年走的时候,不敢带整本书。”
“为什么?”
卿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把茶几上的那盆绿植照得透亮。“因为怕。”卿平说。
“怕什么?”
“怕翻开。”卿平说,“怕翻开就看到。看到了,就不想走了。”
江雨眠没说话。
卿平顿了顿,继续说:“可还是想带点什么。就撕了这一页,叠起来,放进口袋里。过安检的时候,还拿出来看过一眼。”她笑了一下,“安检员问我是什么,我说是情书。他笑了笑,就让我过去了。”
江雨眠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自己的字。七年了,她的笔迹变了一点,但这几个字还是那个样子,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文件袋里,递还给卿平。
卿平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那你当时把书放哪儿了?”江雨眠问。
卿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办公桌:“书留在申沪,我妈那儿。回来之后才拿回来。”
江雨眠没说话,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那本书。书没带出去。带出去的,只有那一页。
七年。卿平带着那一页纸,走了七年。
江雨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窗外是园区里的红砖房和爬山虎,有人在楼下经过,走得很快。
“那页纸,”江雨眠开口,顿了顿,“你一直带着?”
卿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嗯。”她说,“走到哪,带到哪。”
江雨眠没说话。
卿平转回头,看着她,“雨眠。”卿平叫的是“雨眠”。不是“江总”,不是“江雨眠”,是“雨眠”。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在这间阳光充沛的房间里,在这本翻旧了的《诗经》旁边,在这张撕下来的扉页面前。
江雨眠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卿平说:“我带回来了。书带回来了,”卿平说,“那页纸也带回来了。”她停了一下,“我也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阳光缓缓移动,把地板上那道光的边界往前推了一点。窗外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很快又远了。
江雨眠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卿平。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自己的影子。过了很久,她开口,“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江雨眠说,“雨里。你站在饭店门口,一辆一辆车地等。”
卿平愣了一下,江雨眠继续说:“我叫司机停车了。停在出口旁边,就看着你。我看了很久,然后车开走了。”她顿了顿,“没叫你。”
卿平没说话。江雨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放下。“我不知道该不该叫你。”她说,“也不知道叫了之后说什么。”
“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知道了吗?”
江雨眠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到茶几的腿上。那盆绿植的叶子被照得透亮,绿得发着光。
卿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站起来,把那本《诗经》拿起来,放回茶几上,就放在江雨眠手边。
“这本书,”她说,“你送的时候,我没想过会有后来这些事。”
江雨眠低头看着那本书。蓝色的封面,磨损的边角,翻旧的书脊。
卿平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后来每次想回来,”卿平说,“就拿出那页纸看一眼。”
江雨眠抬起头。
卿平说:“那页纸我看了七年。每个字都记得。”她顿了顿,“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没说下一句。没说是谁写的。但那三行字,就在空气里,就在阳光里,就在这本翻旧了的书旁边。
江雨眠站起来。她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看着书页被撕下来的痕迹。被撕掉的那页上,曾经有她的字。她把书合上,“七年了。这书旧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下次,”她说,没有回头,“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然后她走出去。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卿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本《诗经》上。蓝色的封面,磨损的边角,翻旧的书脊。旁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和一盆小小的绿植。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拿起那本书,嘴角勾了勾,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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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给我的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