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项目的后期制作在申沪拍摄结束后不久也很快地完成了。甲方对成片出奇满意,确认验收得非常爽快。项目组简单开了个庆功会后,纷纷申请了休年假,准备好好享受这段难得慢下来的时光。
卿平把设备还回工作室的时候,助理问她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她说要回老家一趟。江雨眠手头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两个人的时间碰在一块刚好,便一起上了南下的高铁。
江雨眠嘴上说着“项目才结束,最近哪有什么事要忙”,实则却在南下的路上不停地接打电话、处理工作。卿平眼见着江雨眠如此忙碌,倒是有些后悔答应带她回家了。
待江雨眠将手里的工作处理得七七八八,她突然一阵放空,像个小女孩一样怯生生地抓着卿平的手晃了晃。卿平看着刚刚还是一副雷厉风行女强人模样的江雨眠此刻竟沦落至此,不禁打趣道,“江总也会紧张啊?”
江雨眠不想失了面子,连连否认,但自始至终都没松开卿平的手。
“别紧张,我妈又不吃人。”卿平语气里起初还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在,想了想,又变得认真,“其实……你对我这么好,她谢谢你还来不及。”
煽情的时刻总不会延续太久,微信消息喜 1,是卿平妈妈发来的语音。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声:“雨眠爱喝排骨汤,我炖了一锅,你们到哪儿了?还有多久到家?”江雨眠听见自己的名字,又凑近了一点,听个真切。卿平回了一句“快了”,把手机收起来。
“阿姨怎么知道我爱喝排骨汤?”江雨眠明知故问,试图挽回刚刚因即将见到爱人母亲而紧张的形象。卿平佯装生气瞪了她一眼,倒没当面戳穿她这点“装蒜”的小心思。
火车钻过一个隧道,短暂的黑暗过后又是一片大亮。江雨眠看着外面的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阿姨喜欢什么?我这样空着手去是不是会失了礼数?”
卿平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妈啊?我妈当然是最喜欢我啦。你都带着我一起去了,怎么算是空着手去呢?”
江雨眠自知不是卿平的对手,脸涨得通红,也不再出声。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高铁站不好打车又耽搁了一会儿。
到家时,卿平妈妈已在巷口等着,听见卿平的声音就迎出来,一把拉住江雨眠的手。“哎呀,雨眠,你太瘦了,”她说,“比照片上还瘦。”
江雨眠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照片,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包零食。卿平在旁边喊道,“妈,怎么雨眠来了你就不顾我啦!”
妈妈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你成天把人家雨眠挂在嘴边?妈真关心人家两句,你又不高兴了。”
得,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卿平闻言,乖乖把嘴闭上,不再自讨没趣。江雨眠有些意外,原来寻常人家的亲子关系,竟是如此轻松、鲜活。
老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里咕嘟咕嘟响着,排骨汤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饭桌上,卿平妈妈的筷子就没停过,像是生怕亏待了江雨眠——排骨、鱼、青菜,一筷一筷往江雨眠碗里夹。
“阿姨,够了够了——”江雨眠话还没说完,又一筷子过来了。
卿平在旁边戳着自己碗里的白饭,娇嗔道:“妈!你怎么光给雨眠夹菜,都不管我。”
“你再看看你的碗呢?小没良心的,谁不管你啦?”
卿平看了看自己的碗,不好意思地笑出了声,“哎呀,这不是担心妈妈有了新闺女,就忘了亲女儿吗?”
江雨眠看着眼前如此温馨而又幸福的场景,总觉得亏欠卿平太多。如果自己的家庭也能这样接纳卿平?那……卿平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
吃完饭,卿平妈妈非要去翻相册,说是要给江雨眠看看小时候的卿平。
卿平说了不下三遍“妈,你别翻了”,最终也只是被妈妈赶到一边,哪凉快哪呆着去。老相簿就这样摊在茶几上,连同卿平过去的岁月也被一并翻开。
卿平小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老槐树下。那时候的她总一个人站着,没什么和朋友的合影。江雨眠看着那些照片,又想起卿平说过的那些事,不禁有些心疼。
卿平知道江雨眠看到这些照片不会好受,她看着冷冰冰的,实际上心思细腻得很。她试图抢下相册,被妈妈瞪了一眼,又乖乖地坐回沙发上。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卿平妈妈特意停了下来,她听女儿说过这件事,她希望那孩子也能知道。
照片上的小女孩站在剧院门口,手里攥着一颗很漂亮的糖。“我以前常去外地演出,”卿平妈妈低着头,眉眼含笑,温柔极了,“卿平七岁的时候啊,我带着她去的京平。回来的时候,这孩子攥着那颗糖,死活不肯撒手,跟怀里揣着金子似的。她说这糖是个漂亮小姑娘给她的,还说那小姑娘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江雨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要用眼神把那张照片灼穿——她们之间错过的,远不只是分开的那七年。
卿平妈妈有太多话想要找江雨眠单独聊聊,只好以洗碗为借口去厨房,又用眼神示意,希望江雨眠能看懂。江雨眠也是个聪明人,转头就跟卿平说自己要去帮忙,跟着卿平妈妈一起去了厨房。
“雨眠。”卿平妈妈站在水池前,声音里已带着一丝哽咽,“阿姨就卿平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就苦,爸爸走得早,她懂事得也早。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回家也不说……问她也不说……”
“可怜天下父母心”的道理,江雨眠自然是知道的。更何况眼前这位长辈口中“从小就苦”的小女孩,不是别人,是她的爱人。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表态才能够让这位母亲放下心来……
“这孩子一直没什么朋友,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卿平妈妈看着江雨眠自责而又沉重的模样,不禁安慰道,“直到她去申沪上了大学,回来的时候总念叨你,提起你的时候总是和平常不一样……我就知道,也该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了。”
“她等了你很久,别再让她等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江雨眠把碗放好,擦了擦手。“阿姨,我向您保证,”江雨眠郑重道,“我绝对不会让她再一个人了。”
卿平妈妈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转身出去的时候,江雨眠看见她偷偷抹了下眼睛。
假期总是短暂的。临行前,卿平妈妈一个劲地往包里塞东西,笋干、腊肉、水果、零食……“妈,够了——”卿平话还没说完,妈妈又塞了一包。
这会儿,江雨眠也不顾卿平的劝阻,帮着卿平妈妈一起把那些家乡的味道统统塞进包里。她后来是这样跟卿平解释的——“如果多装一些能让阿姨放心,那就多装一些吧。”
回京平的高铁上,卿平看着江雨眠,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开口道,“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陈先生……问我下个月能不能去圣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如果去的话,要待半年,拍海外华人艺术家……”
江雨眠想起卿平刚回来的时候,说起圣城,说起那些年,说起一个人做手术……她以为她再也不想回去了。但现在她坐在这里,说有一个机会,在圣城,要待半年。
“你想去吗?”
卿平沉默了半晌,“想去,但又怕……”
江雨眠自然知道卿平在怕什么。她们已经错过了很久很久,眼下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又要因为一个工作机会而分开半年。诚然,半年不长,但对两个等了七年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一样珍贵。
可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江雨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句话。
卿平闻言也愣了一下。她是很想要这个机会,但跟江雨眠比起来,那些所谓的机会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我可没那么大方……”
江雨眠望着卿平,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也没那么大方。但你值得被所有人看到。你一个人在圣城扛了七年,不是为了回来缩在我身后的。”她顿了顿,开口道,“你生来就是注定要站在台前的创作者。”
卿平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我走了就不回来。”
“你走一次就够了。”江雨眠笑着靠上了卿平的肩膀,“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像是想到了什么,调侃道,“而且啊,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找你妈妈给我做主!天天上你家诉苦,说你始乱终弃。”
沉重的气氛在这一刻得以缓和,卿平深知,这是江雨眠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追逐梦想。可自己真的能这么自私吗?
“快点回人家消息!好机会不等人。”江雨眠催促道,“你再不回,万一人家找别人了怎么办?”
卿平闷闷地“嗯”了一声,很快回复了一句“没问题,下个月见。”
她没告诉卿平的是,那个陈先生是父亲的朋友。她怕卿平知道了,就不肯去了。
有些话不用现在说,等所有人都看到她的作品再说也不迟——到那时候,她会知道,这个机会不是谁给的,而是她自己挣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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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别再让她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