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再回到京平时,已是请假的第十天。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南站,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把大衣裹紧了些。出租车排队的队伍很长,她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车,一个一个离开,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一道红痕。
轮到她的时候,她报了地址——京平壹号院,不是自己家,是江雨眠家。
卿平坐在后排,窗外是京平冬夜的街道,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巷口、天桥,此刻都蒙着一层陌生的冷。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手指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外面的灯从这道痕迹里透进来,黄黄的,碎碎的,像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她盯着那道光,想起圣城深夜的街道。那时候她也常坐夜车,一个人,从剪辑室回阁楼。车窗上也是这样的雾,她也这样划,划完盯着外面发呆。那时候她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回来。现在她想的是,回来了,然后呢。
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她看了无数遍的回复,“好,我等你。”她一直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回来了”太轻,“我很想念你”又太重。她从老家想到京平,从老槐树想到高铁上,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她只是想见她。见了面,再说。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付了钱,推开车门,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她站在门禁前,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微微泛白。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模模糊糊的。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才去按门铃。她按得很轻,像是在试探那道门会不会自己开。
门禁响了,咔哒一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出一扇深色的门。她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挣出来。
她抬起手悬在门前,停了很久,才敲下去。只敲了两下,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敲响。
门开了,江雨眠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从卿平脸上移到她身后的行李箱上,又移回来,停在她眼睛上。走廊里的灯在她身后亮着,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卿平站在那里,被她盯着,那些藏了七年的记忆,圣城的阁楼、剪辑室里的屏幕、塞纳河边旧书摊的灯……全都摊在她面前,无处可藏。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那个气音在走廊里散了,没人听见。
过了很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低头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放着一双棉拖鞋,新的,浅灰色,码数刚好是她的。她蹲在那里,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干净的。她攥着那双鞋,蹲在那里,指腹蹭着鞋面上的绒毛,蹭了好一会儿,才把标签撕下来,穿上。
卿平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行李箱立在门口,她没管。沙发对面那盆绿萝长出了新的藤蔓,垂在茶几边上,叶子绿得发亮。她盯着那片叶子,看它被空调吹得轻轻晃。江雨眠端着两杯水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杯子是玻璃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下袅袅地散。卿平伸出手,暖意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掌、手腕、小臂,一直传到肩膀,把那些僵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化开。
她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映着灯,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动。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秒针每动一下,就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着她的太阳穴。窗外有风声,远处有车声,那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些声音底下,一下一下地撞,撞得她胸口发闷。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堆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雨眠先开口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你说有话想跟我说。”
卿平抬起头。江雨眠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冷,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去,看到她骨头里去。
“很重要的话。”江雨眠补了一句。
似乎是贪恋那点余温,卿平的手还握着水杯,“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江雨眠没说话,表示默认。
卿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从很深的地方把那些话捞上来。那些话沉了七年,已经沉到最底下了,现在要一截一截地往上拽,拽得她胸口发疼。“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松开杯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她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像是在拆一个包了很多层的包裹。
她讲到圣城机场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那么大,那么多指示牌……讲到阁楼天花板上的裂缝时,她抬起头,看着江雨眠家的天花板,找了一圈,没找到裂缝,又低下头,声音也跟着矮了一截。
讲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上班第一天,我坐在剪辑室里,”她说,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像在按鼠标,“对着屏幕,忽然想,你要是知道我在这里剪片子,会怎么说?你应该会说,‘挺好的,你一直想做这个’。你总这样,我做什么你都说挺好的。”
江雨眠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追随着卿平——跟着卿平的嘴唇,跟着她手比划的方向,跟着她每一次停顿和沉默。那些停顿很长,长到空气都凝住了,但江雨眠没有出声,只是等着。
卿平讲到那年冬天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讲阁楼没有暖气,讲她裹着两件羽绒服改简历,讲她的手冻得发僵,握不住笔,笔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就不想起来了。她讲这些的时候,没有看江雨眠,只是盯着茶几上那圈已经干了的水痕,水痕的边缘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她听见江雨眠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又轻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她就这样零零碎碎地讲完了第一年。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江雨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卿平脚边,被灯光拉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灰。
“你累不累?”江雨眠问,声音有点哑。
卿平愣了一下,“现在看,其实还好。”
江雨眠走回茶几旁,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又叮了一声,“太晚了。你睡这儿吧。”
卿平想说不用,想说自己可以回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我睡哪里?”
江雨眠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拉住卿平的袖子,轻轻拽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过来。”
卿平愣了一下。江雨眠已经转身往卧室走了。她的手还拉着卿平的袖子,没松。那点力气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但卿平还是跟着她站起来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卧室的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床不大,一米五的,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就挤了。江雨眠先躺下去,留出半边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浅灰色的床单,皱皱的,有她躺过的痕迹。卿平站在床边,看着那半边床,看着被子的褶皱,看着枕头上凹下去的那个印子。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躺下去。江雨眠没催她,只是把被子又掀开了一些。
被子盖住肩膀,她闻见江雨眠身上的味道,很近,近到能分辨出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的那种暖。
两个人平躺着,她听见江雨眠的呼吸,就在旁边,很近。那呼吸带着温度,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耳廓。
“雨眠。”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叫自己。
江雨眠没回答,但卿平知道她醒着。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旁边过来,落在她脸上,温热的,沉甸甸的。
“我刚才讲的那些,你信吗?”
江雨眠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把那句话放在嘴里嚼了嚼,再咽下去品了品,才开口。“信。”她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地的时候很重,砸得她眼眶发酸。
卿平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枕头上,细细的,弯弯的。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很淡的线。她的鼻梁很挺,光从侧面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江雨眠也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江雨眠的脸颊。江雨眠没躲。她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过去,碰到她的耳朵,碰到她的头发。那头发很软,缠在她手指上,像是要留住她。她的手停在江雨眠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江雨眠没挣扎。她的额头抵在卿平锁骨上,头发蹭着卿平的下巴,痒痒的。卿平把手收回来,环住她的背。她能感觉到江雨眠的呼吸,隔着衣服,一下一下,烫的,像是要把那层衣服烧穿。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雨眠的手慢慢抬起来,攥紧她的衣角。卿平没动,只是抱着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那头发蹭着她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她听见江雨眠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很快,像是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雨眠。”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不跑了。”
江雨眠没说话,但卿平感觉到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一点。
窗外开始亮了。灰白的光变成淡金色,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长长的,从窗边一直伸到床脚。卿平看着那道光,看着光里浮动的灰尘,一颗一颗的,在空气里慢慢地飘。它们飘得很慢,像是在水里游。
她想着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她不跑了。她想,这次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变沉,变均匀。她也跟着那道呼吸,慢慢地,沉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