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从茶水间回来后,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敲。屏幕上的PPT还是刚才那一页。
她换了个杯子,换成了昨天在卿平办公室借用的那个,她想和卿平用一样的杯子,就顺手带回来了。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咖啡渍,她盯着那圈咖啡渍看了一会儿,心绪却飘到别处。
她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她写了一封信。给卿平的。
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开头,第一遍写的时候,拿起笔想了半天,写下“你好”两个字,然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你好?这是写信还是问路?撕了。
第二遍的时候,“有些话想跟你说”。写完又觉得不对,这语气像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太正式了。卿平看到会不会以为她要退学?撕了。
第三遍了,她想,干脆直接点吧。写“我喜欢你”。写到一半又划掉了。不行,太直接了,万一卿平被吓到了怎么办?万一她根本没那个意思怎么办?那张纸被她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听到江雨眠的动静,室友从床上探出头,迷迷糊糊问:“几点了?你还不睡?”
她心虚地挡住桌上的信纸,说,“作业没写完,马上。”
室友翻了个身,又睡了。
她盯着空白的信纸,又开始发愁。怎么开头呢?怎么说才不那么傻呢?她想起卿平平时跟她说话的样子,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什么都能说出口。可她就不行。她想了半天,最后索性想到哪写到哪。就这样吧。反正卿平也知道她不善言辞。
她写第一次见面。新生文化节后台,她嗓子哑了,卿平递给她一瓶水。她当时想:这人谁啊?有病吧?但她喝了那瓶水。喝完又想:算了,有病就有病吧。这个女孩子长得还挺可爱的。
她写卿平总出现在她旁边。图书馆、食堂、操场、教学楼走廊。每次都是“偶遇”。她一开始觉得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哪天没遇到,她会想:卿平今天去哪儿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把笔转了好几圈。这些话是不是太傻了?卿平会不会觉得她很好笑?犹豫了半天,还是继续往下写。
她写卿平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食堂阿姨给她打菜没抖勺她笑,路边有只小猫她笑,她冷着脸从她身边走过她也笑。她以前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爱笑,后来发现卿平不是对谁都笑,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像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她写图书馆那次,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是卿平的。卿平坐在旁边,假装看书,耳朵却是红的。
她写申园。卿平站在银杏树下捡叶子,跟她说银杏活了两亿年。她问所以呢?卿平说,两亿年的树,等一个人。我也等了你很久,才等到今天。她写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她把那片叶子留下了。后来卿平把这片叶子做成书签还给她。她嘴上说着“幼稚”,回去后却把那个书签好好珍藏了起来。
她写了很多琐碎的事。卿平不吃香菜,不吃青椒,但喜欢吃番茄。卿平睡觉喜欢缩成一团,像只猫。卿平有时候笑着笑着,眼睛里会有别的情绪。那是什么?她不知道,也没问。她想,等卿平想说的时候,她听着。
写到这一页的时候,她又停下来了。下面要写什么?她咬着笔帽,看着窗外。天快亮了,只有校园里的路灯还零星地亮着。
她想写那件事。一直想写,又不敢写。
她喜欢卿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可能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可能是某次偶遇的时候,可能是申园那棵银杏树下。总之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喜欢了。
到底说不说呢?说了,万一卿平没那个意思,以后见面多尴尬。不说?那这封信写来干嘛?
她纠结了二十分钟。把笔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写下,“你说要让我转送给室友的礼物被我扣下了,我买了别的给她,不想把你送的东西给别人,所以有点担心你们见面这件事会穿帮。”
这是真的。上周卿平为了答谢江雨眠的室友去香港时给自己带了王菲的专辑,让江雨眠帮忙转交一份小礼物给她室友。江雨眠答应了,结果转头就把礼物塞进了自己的抽屉了。然后去商场随便买了个东西交差。卿平到现在还不知道。
她不知道卿平知道之后会怎么想她。更怕卿平和那个室友因为这件事见面聊起来,会穿帮。所以她想先说了。
写完之后她又开始后悔。这算什么?告白还是自首?卿平看到会不会觉得她有病?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我喜欢你,比喜欢自己还要喜欢的那种喜欢。”笔尖停在纸上,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你喜欢我吗?不喜欢就算了。但你要是敢笑话我,我就把那封信从你枕头底下偷回来。”
江雨眠心跳得飞快,认命似的闭上了眼,不敢再看。可是,什么叫“就算了”?算不了。
她睁开眼,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我说就算了是假的,你最好喜欢我。”
她继续往下写,写未来,她们的未来。她突然意识到,从前想以后的时候,里面只有她自己。现在想以后的时候,里面多了卿平。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此刻,她希望卿平能够和她一起,找到属于她们的未来。
停笔时,天已经亮了。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那句“我喜欢你,比喜欢自己还要喜欢的那种喜欢”时,她下意识把信纸往胸口贴了贴,又觉得自己太傻。
她找出一个信封,把信塞进去,信封外面什么都没写。不需要写,卿平会知道是谁放的。
第二天下午,她趁卿平不在,把那封信塞进了她宿舍的枕头底下。像做贼一样,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松开,又攥住。
回去之后她坐立不安,什么事都做不下去。一会儿想卿平什么时候会看到,一会儿想她看完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太冲动了。那天晚上她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
第二天一早,整晚都没怎么合眼的江雨眠收到了卿平的消息——“我在你宿舍楼下。”她愣了两秒,然后从床上跳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就跑下去。卿平站在楼下,手里捏着那封信,眼眶红红的。看到连鞋带都没系好的江雨眠,卿平快步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抱住了她。
那是她们第一次拥抱。
卿平把脸埋在她肩上,手臂收得很紧。她能感觉到卿平的呼吸,急促的,紊乱的。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很重。卿平笑了一下,眼泪却蹭在她的肩上,“真能憋啊,江雨眠。我等你这句话,等得都快忘了自己在等。”
江雨眠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回抱她。
那天阳光很好,风很轻。宿舍楼下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有人偷笑。她们都没管。
就那样抱着,很久很久。
“江总?江总?”江雨眠猛地回过神。小王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沓打印稿,一脸疑惑地看着她,“这个镜头的光线参数,”小王指了指屏幕,“您看这样调行吗?”
江雨眠低头扫了一眼,点点头,“行。”
小王得到答复后便回去工作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江雨眠不一样了。因为走神太久,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咖啡已经凉了。她盯着那圈咖啡渍,又想起了茶水间里的那通电话——“Tu me manques aussi.”
我也想念你。
还有别的,她听不懂。但卿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低的,带着一点笑,像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话。那笑声从茶水间飘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脚步迟疑。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卿平那样笑过,不是对同事的那种客气,不是对下属的那种温和。是另一种,软软的,像在哄谁。
卿平挂断电话走出茶水间时,手里还握着手机,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看见她,愣了一下。那点笑意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
江雨眠就这样定定地站在门口,和卿平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江雨眠开口。声音很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卿平看着她,抿了抿唇,却没说话。那一步的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不是你想的那样。”卿平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们晚点说,好吗?”
江雨眠没回答,她就那么看着卿平,看着那双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点慌乱。她想问那是谁。想问你为什么那样笑。想问晚点是什么时候。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点点头,然后端着杯子,绕过卿平,走进茶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