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项目例会。
江雨眠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大半人已经就坐。项目总监在投影仪前调试设备,技术组几个人低头翻着材料,策划组的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看手机……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封面上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九点整,门又被推开,是卿平。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还是扎着,比之前长了一点,发尾扫在肩头。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江雨眠垂下眼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会议开始。投影幕上的PPT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人提问,有人回答,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轮到卿平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讲拍摄计划,讲外景安排,讲申沪那边的后续对接。
江雨眠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材料。纸面上的字一个一个排过去,她看进去了,又好像没看进去。
卿平讲完,回到座位后,项目总监率先发问,“技术组那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个。”技术组的小王举手,“卿老师,申沪那个桥洞的光线条件,我们可能需要补一组灯。您踩点的时候有拍照片吗?”
卿平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那天站在桥洞里,手机镜头对准那面墙。取景框里,那行字刚好在画面中央。她按了好几下快门,每一张都避不开那几个字。后来修图的时候,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终用消除笔轻轻抹去了属于她和江雨眠的小秘密。
“拍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回头发你。”
江雨眠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会议进行到十点半,中场休息。有人出去接电话,有人去倒水。江雨眠坐在原位,翻着刚才记的笔记。
卿平站起来,走到窗边,回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听着那边说话,偶尔应一声“嗯”,偶尔说“我知道”。说的是法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江雨眠听不太懂,但捕捉到一个词——“hospital”。
是医院。
卿平皱了皱眉,压低声音:“现在走不开。”卿平回到座位后,江雨眠无意间瞥见她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刚才的通话记录,备注是一串字母,看不清。
会议继续。后半程讨论的是分镜调整,技术组又提了几个问题,卿平一一作答。江雨眠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抬头看了一眼投影幕上的图表,又低下头去。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大家陆续往外走。
“今天会上那气氛,你们感觉到了吗?”
“废话。坐那儿我大气都不敢喘。”
“这两位到底怎么了?”
江雨眠回到办公室,把文件夹扔在桌上。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hospital”。她听过这个词。大学时选修过法语课,虽然早忘得差不多,但这个单词还记得。
医院。谁在医院?
她想起卿平刚才接电话时的表情,眉头皱着,声音压得很低。想起她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太好,嗓子也哑。还有那天晚上她站在雨里,没撑伞。
江雨眠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她把目光移向手机。也没有新消息。正常来说,没有工作消息的打扰该是惬意的,可此刻,江雨眠总觉得有些不安,她很想问问卿平“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下午三点,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卿平
主题:申沪桥洞技术参数补充
江雨眠点开。附件是两张照片。一张是桥洞全景,墙上的涂鸦乱七八糟;一张是局部特写,那面墙干干净净。照片上面标注着技术参数,很精确。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江雨眠把照片放大,拖到那个位置。墙面上只有斑驳的痕迹,新旧涂鸦叠在一起。她记得很清楚,那个角落应该有那行字——“卿平到此一游,江雨眠须在左右。”
现在不见了。她把照片拖来拖去,放大缩小,翻来覆去地看。那面墙被处理得太干净了,和周围斑驳的墙面格格不入。
邮件正文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技术参数详见附件3。如有疑问,可随时与我联系,感谢。”
江雨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句“确认无误,谢谢。”
发送。然后把电脑关掉。
四点多,江雨眠去茶水间倒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卿老师发的那邮件,你看了吗?”是小王的声音。
“看了啊,技术参数嘛。”另一个声音。
“不是,我说那张桥洞的。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哪有什么不对?卿老师标注的参数挺清楚的啊……”
“谁问你这个了?一看你就没认真看卿老师发来的图,那墙上的涂鸦被P掉了一块。角落那儿,原来应该有什么东西,被处理得太干净了。”作为公司的瓜农头子,小王只恨同事们对瓜的嗅觉太不敏锐了!
“可能是光线问题吧?”
小王急了,“哎!你真是块木头!我放大看了,就是P掉的。边缘还有痕迹呢。”
“可是,卿老师为什么要P墙面啊?”
“上班不吃瓜,下班变傻瓜!你有没有听说过卿老师和江总是大学同学这事?前段时间还听小周说江总特别关心卿老师……要我说,她俩说不定有一腿!搞不好我们江总当年把人家甩了……”
江雨眠端着杯子站在门外,没进去。里面的人继续说着什么,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站了两秒,低头笑笑,转身走了。
不是没拍到,是P掉的?她想起那天站在桥洞里,那行字就在那个位置,不管怎么拍都是避不开的。所以她是故意P掉的。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看见那行字?还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自己的关系?
晚上八点半,江雨眠还在办公室。窗外的京平亮起了灯。高楼大厦的窗口一格一格亮起来,远远近近。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号码她没有存,但她认得。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雨眠。”声音有点哑,比平时低。背景里很安静,没有一点杂音。
江雨眠没说话。
“照片你看了。”卿平很笃定地说,她打这通电话的目的,就是想让江雨眠别多想。
不是问句,但江雨眠还是答了,“看了。”
“那行字,”卿平说,“我P掉了。”
江雨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沉默着等待卿平的解释。
“拍的时候,”卿平继续说,声音很轻,“那行字就在镜头里。怎么都避不开。”她顿了顿,“后来修图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想留着,又觉得不该留。”
江雨眠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留着干什么呢?给别人看吗?”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那年写的时候,”她的声音更轻了,“没想过会有后来这些事。”
江雨眠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后来走了,”卿平说,“才发现那个‘须’字写得太满了。好像非要怎么样不可。”
“P掉的时候想,要是能回到那年,把那个字改了就好了。”
江雨眠不明白卿平打来这通电话到底想说什么,“改成什么呢?”
“想改成‘已’。你那个时候已经在我身边了,不是吗?”她很想告诉江雨眠,她在圣城的这些年里,每次想到那个渡口,都想把那句话改成“江雨眠已在左右”。不是“必须”,是“已经”。
江雨眠没说话,她在等卿平继续。窗外有一盏灯灭了,又亮起来。
“现在回来了,”卿平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改。也不知道,你还是不是我的……”
江雨眠握着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想起那年卿平蹲在那里写字的样子。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写完了回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问:“好看吗?”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自己当时觉得卿平幼稚。
现在她站在这间办公室里,隔着电话听她说想改那个字,“那得看你。”江雨眠嘴硬,但心里知道,现在卿平能够回来,已经是命运赐给她最好的礼物。那些年不是没找过卿平,可老天爷就像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自己根本探不到一点卿平的下落。
卿平知道江雨眠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装傻,“看我什么?”
江雨眠没再接茬,只说了句“你早点睡”便挂断了电话。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站在窗前,那句“已在左右”一直在脑子里转。
江雨眠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出神,总觉得要是卿平也在就好了。那通电话已经挂断很久,屏幕早就暗了,可她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她没想出答案,也不知道她想要卿平如何。
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过茶水间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里面没有人,只有饮水机亮着一盏小小的红灯,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她想起下午在茶水间听到的瓜,长叹一口气,被甩的难道不是自己吗?怎么自己倒成了那个负心渣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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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是“必须”,是“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