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云间 第10章 忆起

云水记起了一切。

她不是哪家走失的女儿，也不是哪艘路过的商船上不小心掉下海的丫鬟。

她只是一条独自居住在深海里，会在夜深人静，夜色降临时偷偷跑到海边吹吹海风看看月亮，听听附近人家谈话声的鲛人。

从她记事起，她就已经在海里了，整日一个人游来游去。

那一晚她跟平时一样游去岸边看月亮，却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箭伤了她，她使出全身力气都不能将其拔出来。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就要被困在那海边一晚上了，要么失血而死，要么等到第二天天亮后被附近的渔民发现，把她当成妖怪给打死。

就在她就要放弃的时候，是路过的张家父子救了她，虽然被当成了妖怪，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再到岸边去，刚好受伤的手也要时间恢复。

等到她手上的伤好了后，又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张家父子出来捕鱼了。这时候她想着要不要再去岸边看看，也许能够再次遇到张家父子，向他们道声谢。

她常常偷听人们讲话，知道人间道谢会带上一些谢礼，她没有什么可以带的，只好从海里带了些好看的珊瑚和珍珠，用水草编织的袋子装着。

那天晚上海面也很平静，感觉会是个好天气。

可是突然之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她想要往深海去，却被一股力量使劲往岸边推，她奋力抵抗，海浪一直拍打在她身上，她的尾巴渐渐没了力气，只能顺着那股力量的驱使，离岸边越来越近。

带的谢礼也被海水冲得七零八落，又全部重新掉回了海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生出了人类的双腿。醒来时尾巴就不见了。虽然一直以来她都很想要生出和人类一样的双腿，到陆地上生活。

海里太孤独了。她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母亲，也没有见过和她一样的鲛人。海底那么宽广，那么幽暗，那么冰冷，和她作伴的只有各类鱼虾，它们游来游去，成群结队。

偶尔会有渔船和商船经过，渔船太小，她不敢靠近，怕被人发现。商船太少，但大，就算她偷偷在深夜里贴在船舷边，船上那些人也不会发现她。

她贴着船边缓缓摆动自己的尾巴，贪恋船上温暖的灯光，和热闹的人声。

等到她年长些的时候，她会在晚上游到海岸边，寻到有石头的地方，坐在那上面静静看月亮，享受清冷的月光和咸咸的海风拂在面上的感觉。

她偷听人们交谈，学着人类开口讲话，可是又不知道可以说给谁听。她太孤独了。

今日在镇上看龙舟赛的时候，她看见的那个熟悉的人就是张家的儿子，云水知道张家老夫妻为了这个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现在看到恩人一家幸福，她想自己去不去道谢都不重要了。

可是，那赵行远呢。

他从海边救回了昏迷失忆的自己，让她住在依云院，找人照顾她，还教他读书识字。他那么温柔，对自己那么好，给了自己家的温暖，那是她最渴望的东西。

此时的云水，静静坐在水潭里，半个身子都在水里，细细听，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她的双腿不见了，那条鱼尾巴又回来了，正在水里轻轻摆动。

偶尔漏出水面，那光滑的鳞片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彩色的光芒。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看到那条鱼在地上扑通挣扎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双腿也剧烈疼痛起来，她站不住，倒了下去，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赶紧找个有水的地方。

她扶住桌子勉强站起来，就急忙跑到这里了，扑通一声跳下来，在入水的一刹那，双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条尾巴。

在水里泡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疼痛渐渐减弱，并且双腿又回来了。

这令她感到惊喜，如果变不回去，之后的日子她大概就要一直待在这水潭里了。

发现她不见，赵行远会紧张吗？会去找她吗？

一直找不到的话，他会慢慢把她忘了，还是会永远记得她？

但现在她不需要再去想这些问题了。

她穿着湿透的衣服回了依云院。小莲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声音掀开帘子走出来，看到云水这一身湿衣服吓了一跳。

云水只编了个谎，说自己在后山闲逛的时候，不小心滑倒掉到水里了。

小莲不疑有他。一边让云水把湿衣服脱下来，一边忙着去烧热水。嘴巴还一刻不停，担心她着凉生病，下一刻又开始抱怨起来，说那潭水一年四季不都那样，有什么好看的，值得老是往那跑吗。

听着小莲的唠叨，云水一言不发，她知道小莲是关心自己。只要是温暖的情感，她都贪恋。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赵行远还是在赵家和依云院之间来回奔波着，云水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不再需要赵行远教她。

她对书中各类知识总有自己的理解。赵行远甚至打趣她，说她这个学生什么时候也教教他这个老师。

不看书练字的时候，云水会跟着小莲一起去市集买菜，跟着小莲学做饭，还学刺绣。她很珍惜现在的生活，有事可做，有人可以交谈。

就是偶尔还是需要趁赵行远和小莲不在的时候，去后山潭里释放出自己的尾巴，在水里泡泡。现在，她已经能自由控制她的尾巴了。

云水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赵行远自己已经恢复记忆这件事。

该怎么说呢？坦白告诉他自己不是人类，而是鲛人吗？还是编个故事欺骗他？两种做法都不适合。

所以她一直逃避着，假装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虽然赵行远并没有嫌弃她给自己添麻烦，但自己却不好意思一直白吃白喝人家的，只好努力跟小莲学刺绣，想着在中秋的时候绣个荷包给赵行远。

荷包上就绣海水和圆月。

而另一边，赵行远也没闲着。

从和云水相处的过程中，以及她看自己的眼神，他能感觉到云水对自己是有感情的。而他对云水，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从一开始，他确实只是想着要取云水的情丝去复活母亲，他对云水只有利用。可人非草木，几个月的相处，他已经把云水当成了一个朋友，一个妹妹。

游川的游记并没有说鲛人没有了情丝会怎样，但他想总不至于是丢了性命那么严重。

可如果真的有这么严重呢？他难道就能做到用云水的命去换母亲的命吗？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纠结这个办法的可行性，心头想着这件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云水相处，况且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取得情丝，这些日子他把镇上的书店都翻遍了，也再没有找到任何一本记载了鲛人的书。

现在，他已经开始翻起父亲的藏书了。

是以，这段时间他很少出现在依云院。

转眼到了八月。天气转凉，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甜甜的。

这一日，云水跟往常一样和小莲一起去镇上闲逛，顺便买点生活用品。

镇上人来人往，她和小莲找了个人相对少的摊位，将刚刚买的东西放在旁边的板凳上，一人点了一碗馄饨。正吃着，就听见旁边一桌几个人在聊着什么。

“听说了吗？最近抚洋镇不太平啊，好几户出海的渔船都遭遇了大风浪。”

“我也听说了，好像还死了人呢！”另一个人跟着附和道。

“我听说呀，好像是妖怪作祟。”说这话的人明显降低了嗓声，小莲没有听到，但云水听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妖怪？这世上哪有妖怪？”另一个人不信。

“怎么会没有？”第一个开口的人说完这句，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确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才继续神神秘秘的开口：“你们忘了十几年前茂城发生的事了？赵知州不就是被那件事连累的。”

本来听到十几年前另外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听到赵大人的名字，他们立即反应过来说的是哪件事呢。连忙拉住说话的人的胳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几人一口将馄饨汤咽下，先后离开了。

十几年前什么事啊？云水决定还是找个机会问问赵远扬。

——

天空中，新月像弯刀似的刺在空中，在乌云中时隐时现。原本平静的海面却突然像发了疯的困兽，波涛汹涌，海浪剧烈翻滚，带动着海边的地都在震动。

海边居住的人都关紧门窗，熄灭油灯，一个都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一打开门或窗，就看见妖怪从海里钻出来。

当月亮再一次被乌云遮住的时候，一道光从远处飞速而来，停在半空中，赫然是曾经出现在望仙山顶的那个人。

他墨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咧咧作响，只见他凌空结了几个手印，几道紫色的光芒向海浪最激烈处汇去，等到靠近海面时那几道光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的形状，罩在海面上，又慢慢消失不见。不一会儿，原本还在咆哮着的海面就安静了下来。

来人一挥衣袖，抬头看了眼又从云层中冒出来的月亮，轻声开口：“该抓紧时间了。”

累，在海滩上打个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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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