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离开襄州,一行人便直接向西去了松州与元寒衣会合。
元寒衣接过江浸月递过来的名册和具文,听她讲道:“陈家三公子陈汇春的夫人何氏是去年夏天刚刚嫁进去的,对此事一直很愤懑,这是她连同另外两位夫人写的亲笔具文,并且有部分小倌的名册。如今此事瞒的死死的,除了这几位夫人外陈家上下应当还无人知晓。”
元寒衣看过,将名册和具文撂在案上一拍,道:“好啊,这下子加上之前在鸿都楼收集来的名册和账册,还有这几个月从各地换来的人证、物证,已经足够了。”
“还差一点。娄先生还收集了一部分证据,事关前朝勋贵,他要我再等他五日。我的意思是,先将鸿都楼和襄州这一部分递上去,将陈家拉下来。”
元寒衣点头:“此事便交由我来办吧,我在朝中自有人,你且回京去等便是。千万免得姑父察觉不妥。”
“如今这部分只关乎顾家,应当还没什么问题。”江浸月说着,心中却也隐隐担心,下意识便起身欲走,“我且先回去探探。”
“别急,你若是表现得太过急切主动,反倒异常。须记住你的目标是什么。”
“但他亦是主谋。”
“若能扶兖国公主继位,那便都不是问题了。”
经元寒衣这般提醒,江浸月稳住心思,却又嘱托元寒衣帮她查一查邱瑟瑟一事,便辞别元家兄妹二人快马回了帝京。
就在她到帝京的第二日,廷尉和御史台便开始了对陈家的联合审查。
顾斥北怒不可遏,得知证据中的关键部分皆出自鸿都楼,立刻差人去鸿都楼将苏辞叫回顾家问话。
苏辞自然晓得顾斥北的意图,却只笑叹道:“大势已定,此时找我回去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发一通邪火,白费时间罢了。有这功夫,不如叫父亲他尽快做个决断,是弃车保帅还是玉石俱焚,可就在一念之间了。”
“少夫人,您也是顾家的人啊!”
苏辞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指甲上的丹蔻,道:“我姓苏,不姓顾。”
这话传回顾斥北的耳朵里,气得他将砚台一把摔在地上碎成几半,无暇顾及陈月言的哭闹哀求,使人备马去了苏府,却被告知苏轩现下并不在家中,却是告假与幼女苏淳一道去了松州准备与元寒衣完婚。
宫内宫外一时间俱是暗流涌动,虽说御史台尚未下决断,未兴大狱,亦未杀人见血,但一时间也是人人自危。
江浸月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进了宫。
她自然知道,廷尉与御史台中都不乏顾斥北一党的人,此事能这么快放到台面上来,除却元寒衣的助力,必有萧玉婵的煽风点火。
换言之,既然姜浡已经病得起不来榻,那么宫中一切决断,或多或少都有后宫的影响。
而江浸月如今须得知道,在这样紧俏的关头,萧玉婵与苏姹各自的分量究竟是多少。
“少国师,代国公主的择婿礼已经结束了,您如今无诏不得入宫。”
未曾想被拦在内宫门前,江浸月这才想起来先前都是姜昼带她入宫或者萧玉婵有诏。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却有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在宫门前停下。车上人掀开帘子,道:“少国师是我请进宫的。”
“原来是楚王妃殿下。”
江浸月有些错愕地看着顾灿然,顾灿然却似是没看到一般,只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上自己的马车,待到江浸月坐到自己身旁,马车驶过宫门,才开口问道:“顾家出事,你们家应该开心才是,此时入宫做什么?”
江浸月一怔,正思忖该如何回答,却听顾灿然似乎是叹了口气,接着笃定地道:“既然你这会儿入宫,想来还不知道苏家背叛了我们的事情吧。”
“背叛?”
“苏将军所率兵马一直是皇后与殿下的最大依仗,想来连皇后也不会料到他会在这个关头弃朝局于不顾,一门心思研究着与元太师做儿女亲家去了。这般看来,他与元太师倒也有些相似呢。”
苏轩对早逝的妻子安夫人情深义重,安夫人在世时便承诺永不纳妾,她去世后,苏轩便守着两个女儿长大成人,从未提过要再娶继妻。
既然女儿皆外嫁,自己百年之后,苏家是荣是辱自然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顾灿然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似叹似恨般喃喃道:“不过他也没有错。”接着却又突然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可是凭什么他可以走,我却走不了呢?”
她眼眶通红,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被蛛网封住的井。
井中的水涌动着,却又不肯彻底喷涌出来,只是反复濡湿着井边。
江浸月的嗓子一时间也哽住了,像是被一双手拧住一般。她与顾灿然并不相熟,此前交谈,不过宴席上寥寥数语,其中大多含着谋算,从未交心。她不知该安慰还是该保持沉默,若要安慰,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若论起明面上的身份,顾灿然是楚王妃,而她是赵王的未婚妻,成王败寇,实在不该是她们两个人在此时坐在这一辆车里。
而顾灿然似乎已经认定顾家——甚至说姜昪,已经走到了死局。
“事情或许并没有到了没有转圜的地步,无论是对顾家来说,还是对你来说。”
“以你的身份,对我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么。”
江浸月想了想,说出句玩笑话:“兴许是如今在你的马车上,怕被你情急之下要了性命罢。”
“我还没有到要取你性命的地步。”顾灿然不屑道。
“既然你也知道没有到那个地步,何必如此自弃呢?”江浸月却问道,“于顾家,你可以劝顾相弃车保帅,而于楚王,你也可以与之做切割。”
顾灿然不可置信地笑了,反问道:“江浸月,你以为那些人是谁?陈家是我外祖家,你叫我放弃的是我的亲舅父,那就等于叫我放弃我的母亲!我父亲可以不顾夫妻情意,但我不是那般狼心狗肺的人!”
江浸月怔住。
“若换做你呢,你还能说出这番话来么?”
江浸月想到元云苾和元云蔼,她与她们实在没有多少母女情分,可若是思及元敞一家,她必是不能弃他们于不顾的。
“抱歉。”
“不必。我要去坤宁殿。你若是要去咸福宫,趁早下车罢。”
江浸月下了马车,还是回头谢过,却只见马车在眼前辘辘驶离。
与顾灿然相比,她似乎更加虚伪,更加冷血。
还未及多思,却见一队宫人行色匆匆正朝这边走来,未免撞上难以解释,她连忙回身往咸福宫去,一路步履不停,待入了咸福宫,才知道萧玉婵如今正在姜浡养病的观文殿内服侍。
“娘娘接连半个月食住都在观文殿中,少国师若要找娘娘,还需得使人通报至观文殿才行。不过赵王殿下如今正在宫中,只是这会儿按着娘娘的安排去找太傅讲授经文了,您且喝盏茶,等一等,应当就能见到殿下了。”
江浸月心中陡生疑窦,细问道:“可是宸妃娘娘叫赵王入宫的?”
“是。娘娘说自己身体不适,传赵王入宫侍疾。”
“皇后娘娘未曾阻拦?”
“这......”
“何必与我遮掩!”
众人相视后,为首的嬷嬷答道:“皇后娘娘自然是阻拦过,但自从今上不豫,一直是咱们娘娘衣不解带地近前照顾,皇后娘娘不肯屈尊降贵做这些事,慢慢也就与今上离心。如今要往御前递话,都得经咱们娘娘的耳朵,赵王殿下自然得以进宫。只不过,皇后娘娘也叫楚王殿下进宫为今上尽孝,但听说楚王殿下沉迷酒乐,不肯进宫在观文殿侍奉。”
“皇后娘娘恨铁不成钢呢。”有人补充道,“还是咱们殿下——”
“莫要妄言!”为首的嬷嬷立刻打断那人道。
江浸月摆了摆手,心下却立时紧张起来。她如今才发觉自己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鸿都楼一事也就罢了,可若要推立姜显登基,哪里是他们一帮人一厢情愿过家家般就能成事的。
而如今这个关头,一切都是变数。
“是何人说楚王殿下沉迷酒乐?”
“大家都这么传,您也就当是玩笑话,听个乐便罢。”
江浸月顿时一脑门官司。
眼下顾家自顾不暇,但却很有可能被逼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倘若顾家谋反推立姜昪,她只知苏轩而不知军中其他能为姜昪等所用之人,完全无从下手提防。
另外叫她如今拿不准的却是姜昼的主意。她与姜昼已经几个月未曾正经说过话,万一他如今又想做皇帝了,江启执和萧玉婵必然会尽其所能扶持他上位,那么彼时连自己为姜显所谋划的一切也都会为他做嫁衣。
姜昼若是真改了性,能担得起这江山,关于萧玉婵与江启执之事日后再慢慢谋划也不是不行,却只怕他是赶鸭子上架,登基后大权旁落,那便坏了。
思及此,江浸月登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想要给与姜显同在梁州的元寒朝传信,却害怕一旦自宫中离开,万一生变,便再也来不及筹谋反应,可阖宫上下又无人可信,一时又是着急又是后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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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