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谢过那婶子,往那成衣铺子找去,将邱瑟瑟的画像给掌柜的看了,又将方才的话转述给他,掌柜的却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过,但看了几匹布料,与来取衣裳的张嫂子碰上,聊了一会儿,张嫂子走了之后她后脚便也走了,什么都没买。”
“她看的是哪几匹布料,有没有和您或者伙计说过什么话?”
“就是那几匹新上的。”掌柜的指了指摆在最前面的几匹,“与我们什么话都没说。”
那几匹布料俱是大红大紫的颜色,与邱瑟瑟从前喜欢的湖蓝、嫩黄大相径庭。
“那么,她离开后是往哪边去了呢?”
“好像是东边吧,记不清了。”
“多谢。”江浸月出了铺子,却发现往东不过两三户人家便出了县城。她浑身发冷,手脚木偶般往东向那几户人家走,一一拿出画像问了,却仍然没有一丁点有用的消息。
她坐在路边缓了一会儿,慢慢回到车队歇息的地方向众人告辞,又托他们若是再看见邱瑟瑟一定要写信告诉她——告诉她在浔县的“朋友”:“就是那个姓吴的姑娘,名叫蕙竹,就在济慈堂帮佣。”
“放心好了。”
这般交代完后,江浸月便也不再逗留,径直快马向襄州去找元寒晚。
襄州如今最鼎盛的姓氏,便是顾斥北的夫人陈月言的母家陈氏。
“陈夫人一共有五房兄弟,还有两个妹妹都嫁给了襄州的豪门望族。在襄州,无论是太守还是长史,都得陈氏点头,因此青司若想于襄州有所经营,必也得通过陈家。但与梁州、仰州等地不同的是,襄州人素来崇好文雅,风月之事可以,但若涉及香艳,便会遭人唾弃。因此襄州只有这么一个听曲的红袖楼,没有明面上的青楼。红袖楼背后并无陈家持股,但陈家子弟素来是这里的常客,若无陈家,此处利润要削减七分,所以若想借此经营,自也得有陈家点头。”元寒晚拉着江浸月到红袖楼要了一个雅间,在楼上吃着瓜果点心,听楼下登台唱曲,将自己连日来所见所闻与她一一讲道。
“可既没有青楼的营生,也就不存在‘以物代人’的说法。何况若是这般,又与鸿都楼有何关系呢?”
“别急呀,我只是说明面上没有罢了。”元寒晚指了指楼下正唱曲的小旦,道:“你瞧,这里的伶人都需得自幼跟着班主学习,没几年功夫是万万不能唱得这般精妙绝伦的。而若是能唱得好,唱一曲戏所得赏钱便足够贫苦人家几年的花销,可这般好的差事,这襄州城内的穷人却都避之不及,且这红袖楼几大名伶都不是襄州一带的出身,足见其中蹊跷。”
见元寒晚一副笃定的样子,江浸月便道:“阿姐,你就别卖关子了。”
“你看——”元寒晚又指了指那台上之人,“此人虽扮的是女角,却是男旦。”
江浸月双眼瞪得能快能装下鸡蛋,差点把整个上半身都伸出栏杆外,好一番探看,才道:“好似的确是男子。阿姐真是火眼金睛。”
台上人扮相举止皆似女子,甚至比寻常姑娘家还娇媚三分。
“哪里是火眼金睛。”元寒晚笑叹,“只是一开始见这楼中有许多女客,故而好奇,找人问了才知道这个中奥妙。不过女客大多也只是来听个乐罢了,这些伶人的恩主却还都是男客。仅仅去年,送入陈家各房的就有六个人。”
“陈家公子好男风?”
“想来是如此。是以,若能查出这些人的来处便好了,甚或还能借由陈家拿到丞相的把柄。”
江浸月脑中立刻想到一个人来。
“叫我们的人给玉雪阁的周老板传个信。”
元寒晚立刻猜到,问:“娄崇?”
“没错。鸿都楼的男倌俱都仰仗于他,甚至有些人是顾明之交由他亲自培养出来的。我将我在玉雪阁的分成分了一部分给舒家,前提是娄崇可以自由进出。在帝京时我托卢姣探了长公主的口风,假以时日娄先生大约还会回到长公主府,即便不回去,长公主也不会为难于他,甚至有心保他,这便够了。”
元寒晚闻言颔首,却又道:“若只是这样的事,倒还犯不着一定叫你亲自跑一趟。”说着,她将桌上的瓜果碟子推到角落,叫盈盈取出一张纸放在江浸月面前:“这是我查到的红袖楼被送走的伶人名册,挑勾的这些名字全是与各家新添的丁口对上的,或是按仆从小厮,或是作男妾,又或者被养作外室,总能找到人。唯有剩下这几个如同在襄州城人间蒸发了。而据红袖楼中弹阮的师傅说,这几个人正是被送到陈家的。”
盈盈道:“我使人装作这当中最新送走的一个的亲人,到陈家找人问了,俱只说没有,且都不肯多言。”
“兴许是事情隐秘,家主特意交代要守口如瓶。”江浸月思忖道,“若是如此,我们想从陈家下人处入手便是不可能的了,倒不如直接将事情放到明面上。”
元寒晚不解道:“这要如何放到明面上?”
除了几个合股人以外,如今并无人知悉青司大东家的真实身份,元寒晚数月以来随着商队至各地与人谈生意,也是能不出面就不出面,出面也要以帷帽遮面,并不暴露真实身份,哪怕对方说不定根本不认识元家小姐。
一旦她们露面,青司就将彻底与江、元一党挂上关系,比原先鸿都楼与顾氏更甚。
“我们仍然不出面就行了,但需要一个人做台面上的人为我们代言。无论他们信不信,这个人就是青司的大东家。日后若要上官方的具谍文书,亦用此人的名字。”
江浸月也是思及梁州崔家之于梁国公主。
“这听着倒是可以,但此人必须得是信得过的人了。”元寒晚亦想到崔家,“此人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如崔家那般不可靠,甚或背叛我们,那便还不如我们直接出面了。阿月,你是青司的大东家,此人人选自应由你定夺。”
“原本我是想要映之来做此事,但被苏夫人抢先要了她去做副手。”想到具体人选,江浸月立刻头疼起来。
“韦姑娘对鸿都楼熟悉,却未必能对青司这般需要游走于各地的事务得心应手。”
江浸月又想到吴蕙兰等人,却知道她们做谍子做杀手自是一把好手,这般行商坐贾的事却是恐怕连账本都不会看。即便只是明面上的大东家,总也要懂经营才能服人心。
“阿姐,我记得,元岂的父母是不是商贾出身来着?”
元寒晚点了点头,却迟疑道:“的确,元岂的父母替我们家经营了几十年的米面生意。你是想选他?”
“恐怕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元寒晚叹道:“元岂的父母会经商,又不代表元岂会经商。他自幼就跟着大哥,没跟着他父母待过几天,如何能行呢?何况如今我们急需用人与陈家来谈,元岂这会儿跟着大哥在松州,远在西北关外,一时半晌也到不了襄州啊。”
江浸月抚额叹息,“想不到这事儿竟这么麻烦。”
盈盈已在一旁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问道:“表小姐最多过一二个月不是就可以自己经营青司了吗?”
元寒晚闻言恍然反应过来,赞许地看了盈盈一眼,向江浸月道:“对啊,彼时你既要归于江湖,何不就干脆做这青司的东家?”
“可这一二个月......”江浸月猛地一拍额头,“我可以易容。”
这般一想明白,江浸月雷厉风行地翻出自己易容用的行头,又叫盈盈帮忙找来蜡油、面粉和胭脂,在镜子前忙活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一个陌生女子便堂堂立于屋内,端的是圆盘白面、柳眉凤眼,身姿略显丰满,却很精神板正,通身的衣饰并不华贵,却显得富足,更特意向着杂胡女子的装扮靠拢,再稍微提着点嗓子,立时就是一个西域来的精明利落的女东家了。
“许久不易容成女子的扮相,有些生疏了。”江浸月笑叹。
元寒晚绕着她转了一圈,帮她理了理背后的衣服,又正了正头上的钗环,眉开眼笑道:“不错不错。”却又仔细端详她一阵儿,略微皱眉,道:“似乎还缺了些什么......我晓得了,且待我为你取来。”说着便出了屋子,往外面放行李箱子的厢房寻去。
江浸月自窗子瞄着她进了厢房,炸了眨眼睛,向盈盈小声问道:“阿姐瞧着恢复得不错?”
盈盈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道:“比在家中闷着时好些,但也是因为这些日子总要与人交谈,看着话多了不少,但心里面还不大爽利。前些日子你没来时,人一都走了,小姐便不大说话了,闲时也就是翻翻书,要么就看着窗外发呆。”
江浸月方才的一点欢欣的期许又破灭了,喃喃叹道:“这要如何才好呢?”
“小姐她,志不在行商坐贾,而在王权霸道、经世济民。”盈盈道,“所以,其实谋断前朝之事,对小姐来说并非负担,只是她不愿被困在闺阁小姐的壳子里,又或日后嫁做人妇,只能困于后宅,做个‘隐士’般的人物。表小姐能做少国师,能供职礼部,她很高兴,也很羡慕。”
江浸月若有所思。
像元寒晚这样自幼与兄弟一同读书习字的女子,当今并不在少数,论起学问,无论文章诗词又或经略策论都并不比男子差,却只因女儿身而被困于后宅,不能将一身的本事学以致用。又或像苏辞那般多谋善断而善于谋财者,也很少有机会自立门户做生意,能依附于夫家经营就已算不错。
更多的人,无论男女,虽有才智,却因家境贫寒而连读书习字的机会都没有。年景好一些时,或许家中还会供儿子读书,盼着他们能有个功名光宗耀祖,而女儿却大多早早帮着母亲操持家务,到了年纪就嫁人换取钱财为兄弟攒娶妻的聘礼,又或只是为了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随意将人打发出去,甚至卖作奴婢者也不在少数。
世道何以如此?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元寒晚回来,一只手拿了一个两指宽的金镯子,另一只手捧了个金璎珞,道:“这一套赤金的首饰,我先前还不知该如何搭配衣裳,一直闲置着,如今给你扮上倒是正好了。”
“我在想——”江浸月想要直抒胸臆,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又怕勾起元寒晚的心事,一时语塞。
“嗯?”元寒晚似乎也没在意她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帮她将璎珞戴上。
“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好罢。”元寒晚将她推到镜子前,“喏,看看,这样是不是更像是那个样子了。”
江浸月点头,“既如此,事不宜迟,我午后便去陈家。”
元寒晚又问:“如今你既然扮作女子,还化名作‘岳近江’便不大妥当了罢?”
江浸月想了想,“就当是住得离江近,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应该男女都可用吧。”
盈盈道:“听着却不大像个女孩儿名,况且我听说西北一带干旱少雨,没有大江大河,表小姐若是扮作从西北来,又如何会住得离江近呢?”
“若是名字听起来有异,即便你能想办法解释得通,没得也涂惹猜测。”
江浸月被她二人这么左一言右一语地一说,只好叹道:“好罢,可我不擅长起名字,不如还是你们帮我想一个罢。”
盈盈想道:“我看表小姐名字里这个‘月’字就很好,古来文人歌咏边塞,就常以‘明月’做意象。”
元寒晚却觉得“明月”有些寡淡,又想了一个道:“‘颜如渥丹,其君也哉’,西北又有大姓曰‘李’,不如你就叫‘李颜如’吧?”
江浸月把她们两个的主意结合了一番,道:“不如这样吧。安州人,李颜如,行走江湖,人称‘月娘子’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