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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时 第1章 第 1 章

作者:阿专阿专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9 17:17:11 来源:文学城

江浸月将那十二张已经写好“昭是七年”题头的信纸塞回枕头下面。

信纸从“一月”一直排到“腊月”,字迹依旧是熟悉的邱瑟瑟的字迹,提前写好的年份预示着她原本要给自己每个月寄来一封信,这也是邱瑟瑟出嫁前,她们就约定好的事情。

距离她将这些信纸从高丰酒肆后院厢房的妆匣里找出来已经过去了半年的时间,可是信纸原本的主人却仍旧渺无音讯。

枕着那些信纸,她合上眼睛缓缓睡去,鸺鹠“喝喝”的鸣声夹带着水声被风送到耳边,如同往生的咒音。胸前积蓄的仿佛一团浓雾一样的愁闷带着她入梦,一遍一遍回到事情的开始。

昭是七年二月三日。

这是江浸月坐在渡口旁那个爬了一半青苔的大石头上等来信的第二十一个清晨,江边依旧是雾蒙蒙的,倒春寒的凉气借着雾气渗进皮肤,像是某种冷血的动物顺着血管的脉络在爬行缠绕。

教她和元寒朝的师父死在了旧年,帝京却迟迟没有信安排他们下一步的去处,于是除却练些基本功外,她也懒得多做努力,两个月来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事便是与邱瑟瑟互相写信。

但是距离她上次送出信,已经有二十一天了。

邱瑟瑟原先就住在他们相邻院子,比她年长一岁,算是她十七年人生里除了表弟元寒朝以外唯一的玩伴。去年十一月她嫁到了帝京一户经营酒楼的人家,从此二人便只书信联系了。

帝京与浔县并没有太远,寻常送信只消三五天即可送达,偶尔邱瑟瑟忙些,不能立刻回信,却也没有超过半个月还收不到回信的时候。

许是——最近格外忙些。春闱将至,举子赴京,酒楼生意也要比冬日里好些。

元寒朝这般劝她。

江浸月却不能放下心来。左右过了年以来也没有别的事,干脆每日到渡口来等。

起初她只是想边等信边打发时间,江边总有渔夫和纤夫在劳作,还有妇人和姑娘们在浅滩锤洗衣裳扯闲,即便阴雨也热热闹闹的,总比在家中空想好。

可总有她忍耐不住的那一天。

终于,在与邱瑟瑟失联的第二十八天,江浸月从江边回来,往行囊里塞了几件衣服,换作男子装扮,腰间挂上她惯用的那把短刀,拿起剑看向刚从床上爬起来犹自睡眼惺忪的元寒朝,道:“我们去帝京。”

她要见到邱瑟瑟,当面问一问她为何这么久都没有给她回信,如果邱瑟瑟拿出她最喜欢吃的栗糕,她兴许可以饶过她。

但如果真如她隐约预感到的那般发生不测,那她一定要将邱瑟瑟带回来。

元寒朝嗓音黏糊,手脚却已利索地收拾起来:“好,姐姐。”

至于为什么等了那么多天,偏偏挑今天出发——大概是因为今天是二月十日,是个整装的日子。

元寒朝向来对江浸月所说所做完全服从,但服从了十六年,自然而然也就在她看似毫无逻辑的行事中找到那么些厘头,就比方说,她会选二月十日出发,若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就会是二月十五日或者二月二十日,肯定不会是二月十一日。

若还说有原因,那便是后院赵伯的女儿昨日哭哭啼啼回了娘家来,邻里乡亲聚在一起,一问才知道竟是她那夫婿染上了赌病,最近快把半个家都填进了赌坑,赌场不顺便酗酒,酗酒归家仍不顺心,便对她又打又骂,甚至举着菜刀对着她,她实在害怕,才寻了空子逃回来,说什么也不肯回去了。

江浸月从江边听来了这事儿,心上就系了个大石头,说什么也不能宽心了。

搭着赵伯卖鱼的船到了枫原县,又搭着赵伯侄子运货的牛车到了荻县,剩下的路便要靠他们自己走了,好在也不过两天的路程,沿途的人也越来越多,光是看形形色色的人就很有意思,也不觉得劳累了。

“姐——哥哥,吃这个饼吧,新烤的,我们带的那些都太干巴了。”

江浸月接过饼嗅了嗅,掰了一半还给元寒朝,示意他自己吃一半就够了。她本来就不大喜欢说话,如今又女扮男装,为了不叫人听出异常,话便更少,直要装成哑巴才好。

好在元寒朝不必她说话就能明白她所思所想,倒是免去不少麻烦。

饼还热乎着,外面一层酥皮脆脆的,里面夹着酱肉馅,虽然肉很少,但吃起来很有滋味儿,比他们从浔县带的干粮的确好吃得多。

就着驿站免费的一小壶茶水,两个人大快朵颐,很快就把饼吃干净。二人默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拿好行李走出驿站时,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除了卖饼的大娘和赶路的人,一切都沉默着。

“姐姐,我们得快些走了,不然今晚就进不了城了。进城后,也不知道能住在哪里。”元寒朝小声咕哝道。

“瑟瑟先前告诉过我地址,随便找个人打听一番就知道了。左右不能回府去住。”

江浸月的语调像梅雨季一成不变的淅沥细雨,但元寒朝还是敏锐地从中察觉出一丝叹息。他低头闷不吭声地走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又恢复如常,轻轻笑道:“没关系,姐姐,找不到瑟瑟姐的话我们也可以随意选处客栈去住,左右盘缠还够。”

少年总是像自在的风,像勃勃的野草。

江浸月眯了眯眼,扭过头,道:“那点钱在帝京,住不上两晚就要被人家赶出去了。”

“我们找到瑟瑟姐,就不用自己寻地方住了罢。”

“那不妥当,会叫她难做。”

元寒朝低头沉吟,道:“没事,姐姐,左右我们回京也不只是为了找瑟瑟姐,不是吗。”

江浸月心一沉,许久不说话,末了,叹道:“我倒是希望找到她,确认她无事,便回浔县去。”

说话间,却见迎面走来一队人马,约莫有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围簇着两辆马车,全都是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腰间带着大刀。周遭路人见势都躲到路肩上,直到马车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了,才各自重新赶路。

江浸月被尘土迷住了眼,隐约间却感觉有什么亮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待尘沙散去,沿着车辙印去找,果然在地上找到一只银钗,钗头圆扁,上头印着分辨不出的纹样。

“或许是京中谁家的家纹吧。”元寒朝凑上来看了看,“要追上他们还回去吗,姐姐?”

江浸月端详着那纹样摇了摇头,将银钗收到包袱中,道:“这种钗并不是轻易会掉下来的,掉了也该有察觉,若是重要,立时便该有人停车寻找。何况那些护卫瞧着并非善类,还是莫要打草惊蛇了。”若如元寒朝所说,那纹样是帝京中谁家的家纹,进城后打听打听便知道了,到时候再还回去也不迟。

元寒朝握住她的手腕,道:“别想了,姐姐,走吧。”

江浸月抿唇,颔首,对他笑了笑。

元寒朝还是拉着她的手腕。

走了两步,江浸月轻轻甩了甩他的手,低声道:“阿朝,我现在穿的是男装。”

“我知道啊,怎么了,姐姐?”

“你这样拉着我的手,很奇怪。”因为自小与元寒朝一般习武,她的身量并不很苗条,但比起男子还是有些不同,因此逢人问起,便以病弱推说,衣裳也格外肥大些。所幸她的长相清冷中带着五分英气,带上假胡子,再被风沙一吹,倒也看不出太大端倪。

那么两个男子在路上这般拉扯着,就更奇怪了。

元寒朝看了看她被自己牵着的衣衫下细伶伶又很有力量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的神情,从善如流松开了手,却嘀咕道:“这年头,断袖之人其实也不少。”

“哪里不少。”江浸月冷哼,又道:“难不成你喜欢男子?”

“不喜欢。”元寒朝斩钉截铁。

那不就得了。江浸月懒得再理他,似是白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只扭过头去,加快步子赶路。元寒朝小跑三两步追上她,嘴角翘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神情很得意。

这点得意肯定是不会让江浸月知晓的。

早春的太阳照在头顶,暖融融的,偶尔吹来一阵凉风钻进衣裳,像轻佻的吻。

路上再没有什么旁的插曲,两个人在城门落锁前赶到了帝京。

如今帝京晚间宵禁的时间改到了戌时一刻,坊间有夜市,这会儿街上还很熙攘。二人先寻了一处店家,各要了一碗汤饼,这一碗咸香热乎的下肚,驱寒又饱腹,十分解乏。

吃饱喝足,又添了一壶茶解渴,元寒朝一边看店小二填茶,一边打听邱瑟瑟嫁去的那户人家。

“高丰酒肆?”

元寒朝见那小二赫然变色,忙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二位还不知道吧,那户人家半个多月前被人灭门了!”

“这是怎么回事?”元寒朝按住江浸月,见那小二有些踌躇,便解释道:“那酒肆高家的儿媳原是我家邻居,此番我们进京探亲,她父母托我们送了信来,却不想有这等事。阿哥若是还知道些什么还请告知一二,不然我们也没法交代啊。”说着,又把一锭银子塞进他手中。

小二摸到银子,面上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只压低声音道:“嗨,这事儿说来蹊跷,原是他们家邻居小孩一整日不见人出来,好奇翻墙去看,才发现他们家的男丁全都被人杀了,尸体就摆在院子里,可怖得很。”

“男丁?”

“是啊,蹊跷就蹊跷在这儿,尸首全是男丁的,他们家老板娘,还有两个儿媳和一个小孙女都不知道哪去了。官府说是流匪作乱,已经将人捉到,前两日就在菜市口斩首示众了,不许人再讲,可女眷在何处却没交代。您二位出去可千万别说这些是小的讲的。”

“这您放心,我们不会与人乱讲的。”

将那店小二打发走,江浸月便铁青着脸起身,元寒朝忙追上去拉住她,低声劝道:“姐姐,我们还不知道那酒肆在哪里,现在天色也晚了,还是明日再说罢。官府既然草草结案,想来其中隐情也不是我们能轻易打听到的。”

邱瑟瑟的脸和那一句“女眷在何处却被交代”重叠在一起,江浸月只觉得心中一股莫名的火气熊熊燃烧着,叫她根本不能安心睡一晚“明日再说”。

“不行,我们今晚就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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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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