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晨的评估通过后,沈眠没有庆祝。
她把周序留下的那份文件收进抽屉里,关上,想了想又拉开,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不是看内容——内容她已经能背下来了。是看纸张。文件用纸是备份中心内部专用纸,左下角有隐形水印,对着光才能看到。她上次翻的时候没注意,这次她专门拿到窗边对着阳光看。水印的日期编码是今年三月的。但文件签署日期写的是三年前。
纸是新的,签名是旧的。有人在最近重新打印了一份三年前的文件,用某种方式把她的签名复制了上去。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周序想伪造证据,他完全可以用旧纸。用新纸,等于故意留了一个破绽。
“他是故意的。”沈眠放下文件,“周序不是在伪造证据。他在给我线索。”
路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他今晚做了炒饭,蛋炒饭——全熟蛋,盐放得刚好。“什么线索?”
“这份文件是假的,但他想让我发现它是假的。你刚才说备份中心的空间结构图被修改过,通风管道全被堵死了。如果周序知道原始图纸被人改过,他给我这份文件的目的就不是骗我——是让我去查谁改的。”
“但他可以直接告诉你。”
“他不能。因为改图纸的人可能是他的上司,或者系统里比他权限更高的人。他只能把线索塞在一份假文件里,等我自己发现。”沈眠拿起手机想打给周序,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如果周序的通讯也被监控,她打过去只会暴露他已经泄露了信息。她只能等周序主动联系她。
但周序没有来。来的是莫叔。
第二天上午,莫叔打电话让她去修表店。沈眠到的时候,莫叔正在修那块旧怀表——表盖打开着,内侧刻着B-0001。他这次没有避开她。
“你上次问我,选择性记忆清除的实验对象是谁。我想起来了。”莫叔把放大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不是我。是你。”
沈眠的手指在柜台上蜷紧了。
“三年前的五月十五号,你从外地出差回来,直接来了我这里。你跟我说你在机场收到一条消息——陆辞的备份协议被激活了。不是备份人激活,是协议激活。意味着有人把陆辞的名字正式录入了备份名单。你当时很慌,因为你说你从来没有同意过。然后你接了一个电话,是周序打来的。他让你去备份中心一趟。从那之后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因为那次去备份中心,你被清除了记忆。”
“你当时在场?”
“不在。但那天晚上你从备份中心出来之后,第一个来的地方就是修表店。你站在门口,看着我,问了一句话——‘你是谁?’你不认识我了。你连我都不认识了。”莫叔把怀表合上,表盖扣紧的声音在安静的修表店里格外清脆,“你在我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备份不是复制。备份是容器。零号知道。’我那时候不知道零号是什么,也不知道你说的‘容器’是什么意思。后来你走了,第二天你正常来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再也没提过那三个字。”
“直到现在。”
“直到你激活了路晨。你来找我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查了‘人生备份计划’,你说你完全不记得。但你当年被清除记忆之前,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如果我忘了,别让我想起来。除非备份人回来了。’”
沈眠沉默了很久。玻璃柜里那些停了的老钟,指针各自指着不同的时间,没有一个是准的。她忽然觉得这间修表店像是她自己的大脑——里面装满了停止走动的时间碎片,每一块都是真的,但拼不起来。
“莫叔。你当年在备份计划里,见过我的备份吗?”
“没有。但我知道你的备份编号。B-0000。”
沈眠愣住了。B-0000是系统里唯一一个排在零号前面的编号。零号是B-0001,第一个备份人。而B-0000——是她。她不是设计者之一,她是整个备份计划的原点。所有备份人都是从她的数据架构上衍生出来的。她的备份,是系统的第一个模板。
“所以陆辞销毁的不是我的备份。他销毁的是整个系统的原始模板。”
“对。他为什么要销毁原始模板?”莫叔看着她,“因为有人想激活它。不是激活你——是激活一个拥有你全部数据和权限的系统级备份。一旦激活,那个人就可以用你的身份和权限做任何事,而你连记忆都不会留下。陆辞在签字前一天知道了这件事。他去找方以诚对质,方以诚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交出你的备份,让系统激活;要么他亲手签字销毁,但代价是备份协议上他自己的名字永久进入激活名单。他选了后者。他销毁了B-0000,然后签了自己的备份协议,把自己的名字换上去。他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是在替你挡刀。”
沈眠闭上眼睛。她想起陆辞最后那条没写完的消息,她在回复框里打了三个字又删掉。那三个字是什么——她忽然知道了。
“我知道。别签。”
她在机场收到他的消息,知道他要去签备份协议。她打了“别签”两个字,然后删掉了。因为她以为他有权利为自己做任何决定。她不知道他不是在为自己签。她不知道他是在替她死。
路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修表店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眠的背影。莫叔的话他全听见了。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陆辞销毁沈眠备份的那天,和他自己签下备份协议的那天,是同一个五月十四号。那天他做了一个决定:用一个备份人的命,换她的自由。用的是他自己。路晨的存在,就是陆辞做出的那个选择的代价。他不是替代品,他是遗产。
沈眠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路晨。她想说什么,但路晨先开了口。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备份中心。”路晨说,“我帮你建了一个备份。不是B-0000,不是原始模板。只是沈眠。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沈眠看着他。这个人在她最破碎的时候,用他自己的权限给她建了一个新的备份。不是为了复刻她,是为了告诉她——你有权利拥有第二次机会。
“如果哪天你出事了,我希望有另一个你能活下来。那个你,不需要记得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的备份不是你未婚夫建的,不是你同事建的。是我建的。”他顿了顿,“一个备份人,给一个原版人类建的。这在系统历史上,是第一次。”
沈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是第三次。第一次在陆辞的墓碑前,她用手指碰了他的眉骨。第二次在意识溯源实验室门口,她握住了他的手。第三次在修表店门口,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
“不叫备份。”她说,“叫新生。从今天起,备份人给原版建的档案,不叫备份。叫新生档案。”
路晨看着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但他现在知道——她会在他面前哭。这是她给他的特权。
路晨:我帮你重新建了备份。
沈眠:你知道擅自建备份违规吗?
路晨:知道。够格式化三次。
沈眠:那你为什么还建?
路晨:因为陆辞销毁的那个,没问过你。我这个,先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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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