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歌 第90章 番外二十八·圆满[番外]

宋佘忻从南安巡演回来了，她从电话里得知沈未明在酒吧，放下行李就赶了过来。她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沈未明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心里的担子终于放下了。

她随之猜到，吴松恐怕已经联系了宋佘忻——她为宋佘忻的南安之行已经忐忑不安了好几天，如今一见这熟悉的笑容，才总算安心下来。

宋佘忻和她们这些人一一打了招呼，还没等沈未明例行问她“跳得怎样”，她便自顾自拉着九月说起鸡尾酒的事。她说在南安找了家小酒吧，那里的Promiscuous Life好像有点粉色，这可把九月难住了，左想右想也不知道是往里放了什么。

“其实意利工作坊是加了樱桃的？老天，那样不好喝吧。”

“草莓？”

“不不不，草莓放进去绝对不是粉色。”

“……”

这个话题逐渐变成九月和乔银在聊，两位调酒师傅凭借自己的经验给出可能性来，恨不得就要拿酒杯开始试了。趁这个当口，沈未明平移到宋佘忻面前，“审问”道：“说，和谁去喝的？”

宋佘忻笑而不语，沈未明拍了她一下：“正经点儿，我不信你自己跑过去喝酒，快说。”

虽然宋见秋的理论是让宋佘忻随心去爱，可沈未明私心不太希望她有太多段感情。感情的轻易和泛滥在她看来不一定是件好事，可她并不确定这是否是宋佘忻的职业需要，也就没办法一刀切，只能在有所察觉的时候适当施压。

宋佘忻安抚她道：“一个大学生啦，我比她还大几岁，能有什么危险。”

“什么大学生？你大学同学？”

“又查户口，”宋佘忻弓身趴在吧台上，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我也不了解哦，只知道是在南安大学学计算机的。电话卡我都扔了，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的心稍微动摇了一瞬，扔掉电话卡之前，其实是想要先记住那人的联系方式的。她不愿承认，就是这一点小小的不舍，才让她更为偏激地选择断了联系。

她要迈上新的征程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真的等来了转机，吴松来找她，两个人聊完之后，她弄了一张新的电话卡，里面只有吴松和沈未明两个人。

就这样吧，如果可以，她想要做一个没有过往、也没有深刻感情的人。

“对了，”她的眸子飘了飘，故作不经意道，“我以后叫宋辞了，老师说最好有个艺名。”

“宋词？为什么？”

“喜欢宋词呀，如果我姓唐就会叫唐诗，姓元就会叫元曲——当时急着填表，随便取啦。”

她不想让沈未明知道这名字背后的原因，就算沈未明看到这个“辞”的那天恐怕会自己猜到，她还是想隐瞒一下。在沈未明面前，她最好永远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这样，她们之间就可以像是什么都没改变，也好像什么都没失去。

“哦……”沈未明总觉得跳过了什么，回过来想想，才捡起刚才的话题，“还没说呢，你怎么认识的学计算机的？八竿子打不着吧。”

“她来看表演，蹲在演员出口等我，说有个竞赛能不能找我帮忙。”

那个人，跳过了一众主角而只看到了她，她一开始只觉得这样的人不能辜负。可她们竟然接着有了三天的时光，她们去荒废的寺庙、去爬山、去喝酒，甚至在小破旅店里并肩躺了一晚。她说不上来自己对那个人的感觉，但现在似乎也没有想这些的必要了。

“计算机竞赛？你能帮什么忙？”沈未明有些奇怪，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说到底她只担心眼前这人的安全问题，竟然敢和刚认识的陌生人去喝酒，这死小孩……

“好啦，别问了嘛，我这不是好好的？”宋佘忻调整了一下趴着的角度，露出一只眼睛来看她。这似乎是她们之间的一种信号，宋佘忻露出这种目光，沈未明就应该放过她，不再追问。

就算是她姑姑，也允许她有很多秘密的。在这一点上，沈未明似乎比宋见秋还要严格一些。

沈未明不说话了，那边乔银和九月真的开始了粉色Promiscuous Life的尝试，酒吧依旧是往日的氛围，背景音乐一首一首地放着，顾客的交流声也持续不断、起起伏伏。

宋佘忻盯着眼前吧台的木质纹路，视野逐渐变得模糊。她看得眼疼，最终合上眼休息，身体的怠惰总是在视野关闭之后浮上来，在这份车马劳顿带来的疲倦中，她脑海里不停地闪过那个名字。

陈、若、安。

到后来，不知怎地，她用气声念了出来。陈若安的名字念起来像是含着一颗糖，回忆起那张已经有些模糊的脸，她在心底笑了笑。

她觉得她高估了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想来一面之缘，能有多大概率会真的动心？又有多大概率到沉沦的程度？

想到那人无聊的黑框眼镜，和无聊但真挚到过分的目光，她忽然有些后悔了，是不是该给她们一点可能性，哪怕再见一次……

她在这种庞杂的思绪中昏睡过去，不知是浅梦还是现实里，有人为她盖上了什么，于是梦乡变得暖和起来。

她的工作后来终于稳定下来，那时她已经跟着吴松到处跑了六年，吴松在南安歌舞团稳定下来，她也就随之稳定在南安。

这些日子里，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带给她从未有过的充实，或许这一份安稳对她而言来得太晚，但她早已为此托付一生，似乎也没有迟来一说。

她渐渐明白了宋见秋的苦衷，说不清究竟是被什么事、什么故事改变，与酒作伴的一个又一个夜晚中，她想清了太多旧事。懵懂无知的年纪，她曾以为已经洞悉了一切道理，姑姑糊涂、父亲也糊涂。如今她真的明白了，却不敢承认这份清醒。

她现在觉得糊涂才好，除了舞蹈之外的事都糊涂了之，否则，她只能变成另一个宋见秋。

她的感知力仍然敏锐，只要待在沈未明身边，她时刻能感受到这人的痛苦。从前她以为这是一种麻木，现在才懂得，曾拥有过一切美好的人若是深陷这种麻木，那就是无边的痛苦。沈未明还常常笑着，可她骗不过宋辞，她的笑太湿润，重得好像被露水打湿的蒲公英。

所以，发现沈未明开始抽烟的时候，她竟稍微安心了些。她听说尼古丁可以为人们驱散忧愁，那么，对沈未明来说，抽烟或许就是一种自救吧。

怀着这种想法，她从未挑破沈未明对她的隐瞒。有一次她提前回家了，偶遇在楼下的沈未明，那人赶快背过手去，身后都冒烟了还说只是出来放风。她一笑了之，拎着包说那我先回去了，她从楼上的窗户里往下看，沈未明呆立在灰蒙蒙的地面上，像是宣纸上一滴失意的墨点。

她在南歌参加第二次考核的时候，特意邀请了沈未明过来。排练室整洁明亮，音乐响起，她掉入另一种情绪里，跳舞，熟练得仿佛生来就会一样。她在长长的掌声里鞠躬，对上角落里那双正看着她的眼睛，她想到遥远的青春期，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人为何会出现在姑姑身边，只是，那时门外有两个大人在等她，她是那样安心。

她被评上首席了，那晚她们两人出去喝酒，她没喝多少，沈未明却已经半醉。回酒店之后宋辞先洗了澡，吹完头发出来，房间里已不见沈未明的踪影。她心里闪过一丝慌乱，跟着直觉走出去，果然在走廊的阳台看到那人的背影。

沈未明手里拿着烟盒，听到声音下意识一躲，宋辞已来到她身边，笑道：“早就知道啦，天天冒烟。”

沈未明也笑了，她把烟盒装起来，靠着栏杆，看夜空的月。

“怎么收起来了？”

“怕给你抽二手烟。”

“一两次没事吧。”

沈未明摇摇头，宋辞就也不再说什么了。

“恭喜啊，首席，”沈未明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宋辞笑开了，“怎么一下这么大了呢，上次看你考核的时候，感觉才是个小屁孩。”

“……”宋辞一时不知道该回她哪句话，只能无语地微笑，然后自己换个话题，“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你过来我就不住宿舍了，我们先租房子。哦，也会买的，再等我几年。”

“我搬什么，我不搬，”沈未明又转回去，接着看她的月亮了，“你就好好在这打拼，家里有那么多东西，我不舍得走呢。”

她忍不住吞咽，她不仅不想离开家，甚至，她不想让家里有任何一点变化。挂钟其实早就到了修不好的程度，可她还是常常把它擦得锃亮。

宋辞并不强求，她儿时不强求大人解答她的疑惑，上学时不强求和朋友们坐在一起；她静静地看着父亲和姑姑相继离开，满足宋廉的要求走在葬礼的长龙中——她从来不强求这世上的任何一件事。

静谧的夜空里，沈未明忽然开口了。

“小忻，我最近越来越想你姑姑了。”

宋辞心里咯噔一下，她无言地站在沈未明身边，不敢听她下一句话。

“我真的很想再见见她，”沈未明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说，我也没多大呀，还没半百，怎么已经有点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记忆里的人就像流沙，有一天，她忽然短暂地记不清宋见秋的模样，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拼命去想，越想却越模糊，最后她竟已认不得脑海中的这个人。

扭曲的五官，陌生的眼神，这不是她啊，那个人不可能是这个样子。宋见秋，你真的来过我的生命中吗？你真的曾存在那么久吗？

宋辞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她也靠在栏杆上，隔着纱裙，栏杆冰得她难受。

晚风好凉，这才发觉。

“我太想她了，真的……”沈未明蹲下去，醉意让她的泪很快涌上来，她把脸埋进手心，泪流不止。

至少三年，宋辞没见过这人哭成这个样子了。沈未明深吸一口气然后一顿一顿地呼尽，就这样无限地循环下去。宋辞在她面前蹲下，忍不住地心疼，她很少回望自己的年少时光，唯有在看到沈未明落泪的时候，那种苦楚会一下子涌上心头。

“小忻，我真的太想再见见她……”沈未明抓住宋辞的手，湿润的泪弥漫到宋辞手上，她呢喃着一句道歉，但至少此时此刻，宋辞还不能明白她在为什么而说对不起。

她在那年的冬天走了，肺癌，剧烈到不真实的疼痛中，她竟是含笑，离别了这个人间。

宋辞不知道沈未明以前的病，但她就算知道恐怕也不会拦，她尊重每一个人活着的方式，而且从来不以人们是自己的谁谁而约束她们。

这是沈未明自己选择的结局，她不想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刎，想来想去，最终选择这样慢慢地走向死亡。她是为了自己的自取灭亡才向宋辞道歉，她实在痛苦得无以复加了，不得已留她一个人活在这人间。

18号更后记，后记之后更吴乔。没想到吴乔会受到大家的喜欢，本来还担心大家觉得占篇幅不敢多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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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番外二十八·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