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将军出身世家,自从军以来,他虽未刻意寻求家族庇护,但的确是走得平坦顺遂。
若无意外,李衡的一生都该是如此,平步青云,锦绣荣华。
可谁又能料到,玉林夜宴,险些就把他折在里头。
——宾客多半非富即贵,经此一事,伤者甚多,各家难免心气难平。何况,玉林设宴还是先帝的主意,凶徒中途行刺,无疑是直面挑衅天威。
而最让人提心吊胆的是……
贵妃伤重,昏迷不醒,太医院上下虽合力救治,传出的消息还是说有性命之忧。
先帝大为震怒,接连七日罢朝,却着令刑部、京兆府并九门驻军统领三方会审,严查此事。每日御前回禀,先帝的神色一日更比一日阴沉,怒火也一日更比一日烧灼。
“若再查不出来……”
御书房里,三司高官曾跪了一地,先帝却突然沉静了脸色,静思片刻,再开口时竟声调平稳:“届时,所有牵涉此事的人,宾客,守军,连尔等在内,世族也好,勋贵也罢……”
下首众人的冷汗,几息之间竟浸湿了官服。
——“就先替朕去陪着她吧。”
先帝神情冷静,一字一顿,语气之中听不出半分玩笑。
御书房中霎时一片死寂。
那是夜宴过后第五日的未时,而太医院院首曾在巳时一刻跪禀,言说贵妃伤及心脉,只在旦夕,最迟也拖不过这一两日了……
——天之将倾。
那般骇人的阵仗,时隔许久,武守成如今想来还是会觉得头皮发麻。
“……要不要即刻押送回京?”
副将有些站不住了,两三步凑上前,问得郑重。
若真是夜宴行刺的余党,就不是他们这急着赶路的随行护军能审问的了,一来是太仓促,二来兹事体大,涉及先帝,若擅自做主,只怕小李将军日后要有麻烦。
李衡却一时未答,看着眼前的中年刺客,他又道:“你受谁指使,于我而言并不重要。你只需答我,夜宴之时,与我交手的那人……是不是你?”
从戎以来,沙场之上,小李将军未尝败绩。
而他唯一一次失手,就是在前年初秋,与他交手的刺客虚晃一招,拼着被卸掉半边臂膀的危险,硬是从他手下闯出去,右手长剑奋力格挡,左手抽出腰间短剑,直指先帝。
彼时,先帝剑光挥洒,将懿贵妃护在身后,三人围攻下竟也不见颓势。可若再多这一个……
李衡下意识地拦在先帝身前。
——他告诉过自己,那是因为忠义所在,臣子当为。
可终究是慢了一步。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短剑从自己身侧擦过,相隔不过一掌之距,足够让剑尖毫不留情地刺入另一人的身体,没入那人的贵妃华服,血肉与剑刃的摩擦声,竟生生让李衡动作一僵……
——刀枪剑戟里长大的小李将军,第一次,在鲜血面前变了脸色。
此时,中年男子只觉得钳制着他的手,力气骤然加大了。
可他依旧没有反应。
小李将军眼底有暗芒明灭。
“将军,算了吧。”武守成一见这架势就知道不好,急忙劝说,“时间紧迫,我们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不如先送到刑部,那里自有让他们开口的手段。”
“……”
“若您不放心,大可传信回将军府。”副将只得再道,“只要老爷子帮忙,什么消息都少不了您的。”
小李将军闻言,指尖不禁微微一动,下一刻手劲突狠,中年男子才接上的下巴已然又脱了节。
“……留几个人下来把他们看好了。传话回去,让府里派人会同刑部,再快马加鞭赶过来。”
李衡径自转身,再不看刺客们一眼,边快步走向农舍,边淡声吩咐:“路上小心些,到了京城直接送交刑部尚书林大人,莫让旁人经手。”
“领命!”
最后,这“意在太妃”的一群歹人究竟是圆是扁,是高是矮,身为行刺目标的皇贵太妃是一眼也没看见。
她就是品尝了一顿农家饭,慢悠悠地在屋里走动了一会,松快一下筋骨,前前后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小李将军在屋外恭请,说诸事完备,可以启程了。
至于是怎么个“完备”法,皇贵太妃并没有过问。
尹南烟只是端正站着,让青芽替她整理妆容,扶正发上钗钿,抹平冠服上的每一道褶皱,连鬓边微散的一缕青丝也不放过,上上下下地仔细打理。
皇贵太妃任由女官施为,玩笑似的问:“如何?”
“仪态万方。”
青芽半蹲着身,替尹氏归整着冠服尾摆,答得很严肃。
——哪怕千夫所指,万人诟病,她仍不曾收敛自己的艳光,但凡现身人前,总会美得不可方物。
这是先帝懿妃该有的模样。
皇贵太妃忍俊不禁地一笑,眉目舒展,光华璀璨。
毕竟中间耽搁了一阵,再启程的时候,尹南烟明显感到马车的速度加快了,虽难免颠簸,但皇贵太妃巴不得早点到达,自不会去计较这个。
倒是青芽沉思了许久,与她低声道:“虽说事出有因,可若真延误了时辰,不若拿小李将军……”
这话问得隐晦,但意思还是明白的。
——现在不比从前了,尹氏若被弹劾,无论是她自己还是皇家,脸面上都不会很好看。毕竟若论辈分,新帝也要叫她一声皇贵母妃。
何况先帝驾薨,皇贵太妃失去唯一的依靠,看在旁人眼中就多少有些软弱可欺。事关于她,只怕一闹出来就会不好收场……
那还不如索性推给别人。
本来“暂歇”一说,也是那位主动跪请的。而以他的家世,纵被弹劾,处境也会比尹氏好上许多……
“不必。”
对此,皇贵太妃却否定得很快,随意地摆了摆手,平静得都带了点不以为意:“那些言官又不是生来就要和哀家作对,未必就会出事。”
女官眉间微蹙:“若真有什么风波……”
“哀家岂是好欺负的?”皇贵太妃挺起腰板,一副谁都不怕的神气,“哀家早就想好了,大不了抱着佛堂的牌位去前朝,君上英灵当前,何人敢逞口舌之利!”
欺负哀家?小心先帝半夜找你们算账啊魂淡!
哼o( ̄ヘ ̄o#)
认真思考对策的青芽:“……”
摊上这样的主子,女官觉得自己的大限之日真心不远了……
直到抵达源华城,青芽一路都没有再开口。
而之后进了城门,无论是皇贵太妃还是女官,都再没有闲聊的空余。
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时辰。仪仗抵达源华城正门时,奉命前来的礼部右侍郎早已望穿秋水,额上更是冷汗涔涔,一见着皇贵太妃的马车,腿上一软,还没向正主请安就险些跪了下去。
也不怪他胆战心惊。
——先前说过,皇贵太妃此次独自祭拜,且要守陵一月,这在历朝历代都没有先例。礼部上下两眼一抹黑,完全是提着脑袋在操办,从祭太庙起,到几时入源华城,几时行净礼,明日几时入先帝陵寝,都是让钦天监提前算好了的,不敢错失片刻。
可谁知千算万算,还是算出了纰漏,出了差错……
右侍郎苏明时咬了咬牙,平复思绪,对着马车深深叩拜,再将皇贵太妃并女官请进城中行宫,恭敬有礼,进退有度,不露半分焦灼。
皇贵太妃也很配合,毫不拖沓,由行宫宫人引着就往净室去了。
——天家陵寝,帝王安眠。若要祭祀,就要先洗去身上的凡尘烟火,另有一说是要洗去“因缘纠缠”,以免有碍帝灵清静。
简而言之也就是沐浴。
此刻,皇贵太妃未着寸·缕,双手抱臂地站着。她身侧的大理石壁花纹自成,恰似深浅泼墨的画作,壁上秀丽山水,祥云满天。而云层正中,雕有一双瑞鹤,透壁而出,鹤喙相向,自此流出源源不断的温泉水来,轻轻柔柔地淋湿了她。
——源华城依山而建,当初修筑时,机缘巧合地竟把温泉泉眼给掘了出来。德宗一时兴起,直接下令再建三处汤池,自此行宫中水盈不竭,用来施行净礼更是再好不过。
这么说起来,她家君上的爷爷可真是个妙人啊……
皇贵太妃模模糊糊地这么想到。
热气缭绕间,很快氤氲了尹南烟的面容,渐渐地,甚至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舟车劳顿一整日,一到地方,再这么泉水蒸腾的,积累的疲惫瞬间翻涌,确实是有点受不住了。
皇贵太妃干脆半倚在石壁上,借力放松了身子。
……
“怎么就睡在这里了?”
深思迷蒙间,仿佛有人轻轻打开了她的手,指尖滑动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劝她回房去睡。
尹南烟却微蹙了眉,四肢百骸仿佛都盈满了倦意,让她连弯一弯手指都觉得艰难。
可还是尽力收拢掌心,将那人的手松松握住了。
耳边似乎传来对方的叹气声,无可奈何,却也噙着那么一点细微的笑,于是一半责怪,一半纵容。
下一瞬,她就陷在对方的怀里。那人双手抱起了她,力气却是温柔的,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揽住她的膝,将她整个人都担负在自己的手臂上。
“……重吗?”
呓语一般,尹南烟听见自己这么问了。
然后,她枕靠着的胸膛就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是在笑,又仿佛是再次长叹,她的心脏便也跟着微微鼓噪。
那人并没有出声回答。
尹南烟便竭力撑开眼帘,挥开铺天盖地的困意,想要仔细看看他的模样。与此同时,她尽力动了动唇,想要与他说些什么。
……放下我吧。
她实在困顿,视线迷蒙成一片,其实看不太清楚那人的神色,偏偏又模糊地感知到什么。左右为难间,她干脆顺从本能,突然就想要告诉他:若是觉得重了,那么……
——就放下我吧。
尹南烟看着那人,这一句凝在嘴边,正要吐露。
对方却先她一步,双唇微动。
“今日就到了么……”喃喃自语一句,尹南烟突然被他托上来些,正好枕上他的肩膀。她习惯性地抬头,只见那人唇角轻弯,笑意微动。
“转头看看,好吗?”他说,“院外那人,与我是多年的挚友,只是性子冷了些,不爱笑,却是个很好的人。”
那人微微垂首,眼底仿佛落满了月光,潋滟温柔。
他先一步告诉她:“莫怕……”
——“玉奴,莫怕。”
他的眼眸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五官尚且稚嫩,眼角眉梢却已然透出了妖娆,艳光逼人。
那是十五岁的尹南烟。
未进王府,未入下房,背上没有一百道鞭痕。
是那样一个尹南烟。
……
后背抵上温热的石壁,皇贵太妃终于整个人依靠其上。如此紧贴,即使有泉水滋润,斑驳的伤疤依旧硌得她皱了眉。
沉默良久。
净室中突然响起尹氏苦恼的笑叹。
——“当真是年纪大了。”
否则,又怎会这般回忆……
回忆那些权作笑谈的前尘,过往。
……大半夜的,想起一些旧事,心里郁闷得不行,于是熬夜码的一章。
有些事,真的是前尘,过往啊……
玛丹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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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