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太阳穿透办公室的落地玻璃,宽大的图纸全部摊开挡住桌子上,映着光影相间的印子。
“啧啧啧!”
孙超单手背着身后,居高临下地半眯着眼研究着上面的承转布局,情不自禁地赞赏道:大气不失温馨,巧妙不至于喧宾夺主,确实是别具一格。”
嗌咦!~~
随后,他从胸腔挤出一个古怪的音调,心里却腹诽起方欣然平日里的“深藏不漏”,同时不免庆幸自己的先下手为强。
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孙超的手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还未等他把图纸折叠起来藏好,房门便先一步被人推开了。
来人正是方欣然。
只见她身上只穿着休闲的棉衣牛仔裤,相较于常年留着的短发,现在的头发已经能扎个像样的马尾了。
“师兄,早。”
“欣然,怎么来公司了?”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也落在了他空举着的双手还有桌面上一沓沓摆放有序的单据和文件上面。
她自然是认得的,这些都是别墅项目开展以来她所经手过的东西,是她昨天整理打包完送过来的。
她扬起下巴点了一下,毫不避讳地询问道:“在忙啊?”
“嗐,张齐交代到,怎么也要走个过场的。”
“那我在这会不会妨碍到你?”
“咳咳……说什么呢!”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的礼节不周,连忙抬手做了一个落座的示意。
方欣然也不跟孙超客气,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就坐了下去,顺势丝滑地切换到了下一个话题。
“周琳有说其他吗?”
“还是坚持自己的说辞,问不出别的东西。”
“我好像没有看到周琳在外面。”
“你不在公司她来了也没事干,张齐昨天批了她的长假。”
她讪然一笑,对于周琳这种和她“同度进退”的现状不置可否。
他自然也看出了她脸上的轻蔑与苦意,索性直接探问道:“说起来,周琳也跟了你好几年了。”
“正因如此,才真的叫人意外啊。”
“那你会怎么处理周琳?”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彷佛只是在讨论一把菜丢进锅里应该烫2分钟还是3分钟。
然而,随着她身体往后一仰,裸露在空气中的是鹰一般锋锐的目光。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继续留在公司当然是不可能了,但恐怕想离开得体面些也是……
倘若说她唇角的笑意于他不过是擦耳而过的冷箭,那现在则是有种正占靶心的汗流浃背。
孙超屏住呼吸打量着方欣然脸上的神情,只见她一脸的漫不经心。他想在上面扫描出类似忧虑愁苦的痕迹,却是徒劳的。
他控制不住地对上她的眼眸,眼底的寒气褪去后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那里未曾掀起过任何波澜。
“看来你一点都不担心啊。”
“身正不怕影邪。”
“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她一言不发地直直对上他的探究的目光,似乎在认真思考着这穷追不舍的追问,又像是思绪短暂的出窍。
终究,她不答反问道:“师兄觉得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一阵风从半敞开的窗户窜了进来,识趣地填充了着房间内的寂静,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让人按捺不住缩了缩脖颈。
顺着上面折叠的痕迹,单据的一角竟被吹得翻了起来,整齐的垂直方体倾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坡度。
一张。
两张!
直至所有单据顺着队伍有条不紊地全部飞奔出列,彷佛一丁点都无法忍受这风的无情催促。
方欣然木然地看着手忙脚乱弯下腰捡东西的孙超,不知道他是不是钻到了桌子底下,他的整个身体都掩护在桌子后面。
一分钟。
五分钟?
时间的流逝莫名陷入某种虚无不知道过了了多久,她甚至要疑心他已经从某个通道转移逃离了这个房间。
叮咚!
叮咚~~~
桌子底下终于传来一些什么动静,手机铃声没问没了地响着,可她仍旧沉默着没有说话,像是静候着谁给她下达什么指令。
“欣然。”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见桌子隔着的另一边仍旧是一片狼藉,单据是洒满了各个角落。
孙超狼狈地蹲跪在地上,一只手撑在地上捏着零星两张,另一只手则握紧他的手机。
手机的屏幕被严丝合缝地反扣贴在他大腿的西裤上,只是仍旧聒噪地吵着。
“帮我捡一下,我接个电话。”
“会不会不太好。”
未等她的应承,他已经率先起身挪步到房间的另一侧,举起手机贴到耳边。
“你好。”
“嗯。”
“好。”
不晓得来电的人是谁一直喋喋不休,孙超几乎全程只蹦了几个单音节。
宽松的休闲装让蹲下的动作更轻松些,方欣然昂起头望着角落那个有点陌生的身影。
毕业、工作、成婚、生子,虽然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却并没有发福的迹象,乍一看还是跟大学时候一个样。
说起来,他的长相外形都不差,待人接物更是温和有礼,在学校时候她就知道他很得女生的青睐。
方欣然的双腿逐渐传来酸麻的感觉,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飞太远了,她转头将注意力重新落在天女散花般铺满地毯的单据。
簇拥在一团纸张的最中间,明目张胆将其他单据踩在下面的,正是那张有些她签名却从来没见过的收货单上。
她轻易而已就看见了,耳后隐约传来孙超无暇顾及此处的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她忍不住天马行空地幻想着,若是趁机将单据偷偷藏起来,是否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呢?
她不慌不忙地倾身往前先去够远处的单据,随着手上的东西越来越厚,原本的一地狼藉逐渐缩小到只有眼前的一堆。
身后逐渐没了说话声,连呼吸也没有。方欣然没再犹豫,伸手捻起了最上面那一张。
大拇指实实在在地压在皱巴巴的纸上,指腹的触觉却是硬邦邦的,东西捻在手上似乎没有任何的存在感。
“好了吗?让我来吧。”
说罢,终于结束通话的孙超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大抵是蹲得太久了,她不得不将手支在大腿上才能借力站起来。
天蓝色的牛仔裤霎时间留下了模糊的印子,这时候她才惊讶地发现掌心出了一层黏糊糊的汗。
唰唰~~~
孙超将所有单据都拢在手上,仔仔细细地逐张捋顺成规矩的长方体,重新放回原来位置上。
彷佛刚刚的狼狈只是无举轻重的插曲,孙超努力恢复着闲适的姿态,重新坐在椅子上。
“你要不要联系一下程总?”
方欣然仍旧不答反问道:“那张齐呢?张齐有说程总什么反应吗?”
“说是直接转给了他助理跟进。”
“就这样?没别的?”
“是的。”
“那估计我联系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孙超垂头状似思考着什么,注意力全灌注在那逐渐被压低的说话声音上面。
对面玻璃反射的阳光向他刺过来,他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只觉得她脸颊的肌肉多了几分僵硬的尴尬。
他的大脑顿时一阵开阔,蹙紧的眉头随即一松,心口那股气却被他控制着没有当即吐出来。
方欣然十有**是没有联系上程业扬本人。
有钱人热衷于收敛财富,却往往最忌讳别人的觊觎。何况这人还是他钦点的,更是火辣辣的打脸了。
当初她顶着“舍命相救”的光环才得了这般青睐,现在恐怕连这一点好处都要被生疑心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正正好落在了那遮盖了半张脸的白色纱布上面,脑海中的唯一信息便是监控视频里血淋淋的一幕。
他原本并没有预期闹到这种凶险的程度,竟不由自主叹出了一口气,只是其中不免多了些蔑视的意味。
说到底啊,这女人的资本说到底也不外乎那几样罢了。人前风光无量,人后献媚讨好,见怪不怪了。
虽说不求好坏但求顺手,但毁容破相也没必要将就。程业扬大抵本就是一时兴起,也难怪人家大老板光速下头了。
像是终于舍得结束自己的高谈阔论的默剧,孙超关切地询问道:“你脸上的伤口还好吗?”
“医生说飞出的碎石划得很深,要完全愈合的话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女孩子脸上留疤可不太好,你可得仔细留心。”
“谁想到工地上的粉尘跟细菌都那么多啊!”
说完,她又恼怒又厌恶地啧了好大一声,彷佛那样的环境已经给她留下了莫大的心理阴影。
“那你有问过医生吗?”
“当然问过了,只能等伤口好些,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祛疤的办法。”
他扬起下巴附和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处理方法甚是满意。
他们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她这样在意自已的容貌。回想到她近来衣着上的改变,心里的某些想法就更加坚定了。
方欣然不动声色地将孙超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头的大石又往下沉了一沉。
她顺着他审判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颇为潦草的卫衣长裤,继而联想到因为程业扬而在眼底下留下的乌青。
这样一幅与往日飒爽得体大相径庭的倦容,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强弩之末”这四个字。
她不禁冷笑一声,顿时觉索然无味失去了对话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