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安平日里再吊儿郎当,此刻也意识到这把剑已经不仅仅指向钱静娴,或者是钱明至那么简单了。
一旦撕破脸,那就是开弓的箭没有回头路了。
须臾,顾怀安敛起笑意,正色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迟早会有这一天,何不迎头一战。”
程业扬一饮而尽,直直迎上顾怀安的视线。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唯一的光源满是坚毅,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从容不迫。
不确定是否能够将对方一击即中就出手,其实不太是他的风格,他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
这样剑走偏锋,毫无疑问是有方欣然的因素在里面。
顾怀安一怔,思量了一下问道:“那海市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
“她春节会去国外培训,这段时间我应该都不会去海市。”觉得不太放心,他又补充了道:“你在海市方便些,帮我盯着点。”
顾怀安爽快地应下,接着又问道:“离开的事,她主动跟你说的?”
“嗯,我傍晚回家收到的支票,然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她这是给你腾地啊,那她也没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没有,问她也是说交给我处理就行。”
对于程业扬而言,确实是大后方无顾虑了,但对于方欣然而言,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从她收下支票又交到他手里,就等于手无寸铁地跳进旋涡之中了。
顾怀安勾起唇角,借着笑意问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小心刚追到的人被吓跑了。”
“这个就不用替我担心了。”
“你这是后方稳固了就无所畏惧啊。”
他没有应下这句话,而是转头看向玻璃窗外被乌云遮去一半的月亮,过了很久,久到顾怀安以为这个话题已经揭过去。
良久,他慢慢出声道:“这么些年过去,我总是自以为……自己需要变得很强大才可以站在她身边。”
“那事实上呢?”
“事实是,”他顿了顿,再次开口时语气更加笃定,“她本身就是强大的,并不需要我挡在她前面。”
这晚回去之后,他没有再打电话过去,只是在微信上交代,会在合适的时机跟爷爷谈一谈。
阳光透过云团的缝隙射向大地,春雨夹着冬雪打湿了高楼的玻璃,迷糊了窗外一成不变的城市光景。
程业扬独自安静地站着。
衣袖被卷起露出精壮的小臂,手上的绷带已不见踪影,伤口可见已经逐渐结痂留疤。
这些天他仍旧住在老宅,陈医生每天晚上都会过来一趟,饮食作息都被勒令遵守,自然恢复得格外好了。
纵是如此,工作的强度和压力仍是丝毫未减。上回高层会议结束后,他虽然并未调整网络跟科技部的资金安排,但也免不了整天浸在来年各种计划方案的会议之中。
钱静娴倒是安分了不少,没有来打扰他,也没有再去海市。只是住在老宅到底不太方便,跟方欣然通电话的时间也少了许多。
“程总,10分钟之后董事会,准备一下可以过去了。”
“现在就走吧。”
“现在?”
“对,走吧。”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除了还有几个空位,其他董事已经早早就位。
众人似乎并不习惯程业扬的提前到场,原本正常的交谈声变成了窃窃私语,最后是连这丁点声音也没了。
他大步走到上首的位置拉开最中间的那把椅子,没有和谁交谈,只是坐着静静地等待时间的流逝。
这次姗姗来迟的是钱明至,随着落座,棕色的大门缓缓关上,会议正式开始。
“既然人齐了,我想先说一下上次的商城项目……”
“钱董,还是先按照会议的议程吧。”
猝不及防被程业扬打断了讲话,钱明至不服气地回呛道:“风干物燥,看来程总最近休息得不是很好啊。”
“谢谢关心,只是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
钱明至冷哼一声,就差把“当然觉得浪费时间”刻在额头上。
上次会议结束,他是一个字都没听,我行我素气焰嚣张,不但没有调整手底下的项目安排,反而马不停蹄地一个会接着一个会地把事情层层安排下去了。
不知想到什么,钱明至突然和颜悦色地谦让到:“无妨,那就听程总的吧。”
会议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除去程业扬手下的网络与科技板块、美国分公司,房地产板块由秦仲负责的一些项目也定了下来。
整个过程钱明至都表现得耐心十足,直至议程的最后一项讨论完毕。
“上次程总对政策规划方面存有疑问,我已经让底下的人仔仔细细地重新调研和评估。”
钱明至先发制人,丢出一份新的项目方案。说是新的,除了项目背景那一段多了一大段累赘的叙述,其余的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改。
未等他回应,钱明至又转头看向其他董事:“既然项目没有问题,各位董事应该没有异议了是吧。”
“项目是可行了,但资金的问题……”
“是啊,以你们事业部的资金流转情况,根本不足以把项目落地完成。”
各位董事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不免也把目光都落在了程业扬身上。如若不是他故意拖延,何苦到嘴的肥肉飞走了呢。
“可惜啊……”
“虽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先前赞同他谨慎做法的股东,此时也不免略有微词。
钱明至靠在真皮椅子上,手里拿着杯子悠闲地闻了闻茶烟升起带出的清香。
他的确不着急,况且他也不是非要跟程业扬在这里搅混。既然池子里的水不够多,那就把池子搞大写。
等看足了热闹他才缓缓开口道:“既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就集中力量在解决资金问题上面。”
“是啊,与其期期艾艾倒不如力争上游。”
“就是啊……”
“没错……”
“钱董有什么好办法吗?”
见火候差不多了,钱明至清了清嗓子,再次出声道:“我有个提议,那就是增加注资以此向银行申请更多的贷款。”
一旁的黄董连忙附和道:“与其每次都为这样的事情来回争辩本末倒置,倒不如真正解决问题。”
“是啊,程氏的内部运作一直都很稳定,这个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现在的市场瞬息万变,哪有等你准备万全了才来。”
程业扬垂着眸一言不发,只是在余光中瞥见了钱明至嘴角得意的笑意。开了这个头,无异于一下子拉高了房地产板块的投资占比,捆绑着整个程氏给钱明至手上的项目背书。
而现在,钱明至是明晃晃地要把这件事的缘由按在他头上。
他环视了一圈下座的逐渐停止了交头接耳的董事们,有的暗自盘算,有的欲言又止,还有的则是一脸从容胜券在握。
显而易见,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股东的认可。
就连素来跟爷爷交好的几个董事也同样如此,非但没有像往常一般坚定地与他站在同一阵线,反而态度暧昧不明。
程业扬不禁冷笑出了声,心里却没有太多的诧异。也对,哪有不是赌徒的商人。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秦仲身上,只有这人,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甚至像个局外人一般光明正大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程总,你怎么看呢?”
见程业扬没有像上次那样态度生硬地马上反对,那些静观局面的董事也开始出声试探了。
可程业扬依旧没有回答,反而转过头正视着开口道:“钱董,这是你的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呢?”
钱明至听了这不痛不痒的问话,只是轻轻一挑眉:“不管是怎么,那也必须是经过各位董事的同意,包括程总在内。”
“你是真的要这么做?”
“当然,难不成把各位董事留在这里是开玩笑的吗?”他直接迎上打量的目光。
在这样的的针锋相对中,即便轻易就能看出凝对方凝在眉头的审视和谋算,可一旦对上眼睛,却依旧无法察觉其中的波澜。
钱明至顺着视线的下移,是程业扬传闻中受伤了的右手。
出手相救、知恩图报、出国培训、晋升预备,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能顺水推舟让被青睐者扶摇直上。
他仔细调查过方欣然的履历和接手项目的状况,不仅能力出众而且得力高效,不然也不会得到程业扬的另眼相待。
而她也确实有些姿色。
生意场上的来往不外乎钱权色,三者往往是彼此缠绕互不分离的。男人嘛,总是乐意尝试不同的风格的。
所以钱静娴以未婚妻的身份游说成功方欣然收下了支票也不算意外,他甚至盘算过是否要收归己用。
既然能出来一个梁锡,那自然能出来第二个。
不过说没见过世面也好,说太过识相也罢,方欣然似乎真的没有再纠缠程业扬。
他留意过程业扬的行程安排,年前大半个月直至春节半个月,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都无暇顾及海市那边。
其实钱明至心中早有盘算。
网络与科技事业部说是程业扬一手带大的也不过分,他要护崽子是情理之中。同样的,他在海市分公司又是整理门户又是招兵买马,一顿忙活也不是闲着没事干。
程氏房地产板这块肥肉俨然已经成了他的必争之地,那他就不会任由这块土地贫瘠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