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当空,灯火通明的程家老宅是这山水寂静中的其中一片光亮。
一辆黑色的车子追着车头的灯光,顺着山坡往黑暗更深处驶去,直到拐进了马路尽头的别墅。
程业扬穿过院子走到玄关处,抬起手表一看,已经是晚上快八点了。
“爷爷休息了吗?”
“老爷在客厅,陈医生也在。”
“陈医生?怎么回事?”
他把车钥匙递给门口迎接他的管家,抬腿大步径直往客厅的方向迈去。
等他走近,却只见两位老人家一人一茶,正在那心无旁骛地下棋。
“爷爷。”
“嗯,回来了。”
听到孙子回来的动静,程向山不紧不慢放下把玩在手里的棋子。陈医生则起身打了个招呼。
程业扬一边回应着,一边抬手示意陈医生重新落座:“陈医生,这么晚了,是不是爷爷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医生和颜地笑了笑:“程总不用紧张,只是白天的例行检查调到晚饭后。”
“那检查结果怎么样?”
“一切正常,病情也控制得很好。”
听罢,他严肃的脸才稍稍松下来:“那就好。”
“不过老先生最近睡眠不太好,这个要注意。”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程业扬正要询问要不要安排司机送人回去,一旁的程向山突然开口:“既然医生在,那就顺便也看看你的伤口吧。”
低沉有底的语气不疾不徐,透露着不容商量的口吻。
受伤了一声不吭还躲起来了,程向山有些不太痛快,虽然心里明白是怕他担心。
知道老人家不自己亲眼看过是不会放心地,他也没有执拗,脱掉外套卷起衬衫的衣袖,露出手臂上的绷带。
那天去医院换过药之后,他一直很小心地避忌着所以没有再出现伤口裂开或者渗血的情况。
加上这几天休息得很好,除了开了一整天的会有些疲倦,脸色倒比之前发烧退不尽的时候更精神了。
“没有伤及筋骨,只要依照医嘱处理伤口,应该会快就能愈合。”
“那就好。”
“不过饮食上要注意忌口,待会我嘱咐一下照顾管家就好。”
“有劳了。”
送走了陈医生,已经是将近9点了。
程业扬陪着着程向山回去了卧室,他出伸手想要扶一下,却被程向山摆手拒绝了。
程向山近年腿脚愈发不好,原先是住在二楼,去年搬到一楼的主卧。所幸老宅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拜访,住一楼也不算打扰。
“听说,今天的高层会议很热闹啊。”
“看来爷爷在家里,消息也很灵通啊。”
“话都飘到耳边了,想不听都难啊。”
“那爷爷是怎么想的?”
程向山不答反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程氏谋求的是长远发展,那就必须要舍弃一些眼前利益。既然当初我能够把网络科技这一块做起来,那就一定能够让董事会心服口服。”
程向山赞许地点了点头:“嗯,有魄力敢拼敢闯。”
走到房门前,程向山将拄杖换到另一只手,自己率先将房门打开,程业扬抬手按下门边的电灯开关。
“再者,企业管理不是只在于董事之间。项目是资源,人才也是,事业部本身就是独立运营自负盈亏,那就没有东挪西移的道理。”
“不错,看事情不能单看片面,要拎得清有大局观。”
“其实董事们更青睐房地产方面的项目,我能够理解他们的立场。”
程向山抬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程业扬将拄杖小心放在床头,斟酌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我只是对钱家持保留意见。”
程向山轻轻叹气:“撇开钱明至,其他叔伯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也要顾及一下他们的面子。”
“爷爷您顾念旧情,这个我明白的。”
少顷,程向山嘱咐道:“这两天就住在老宅吧,也好让厨房给你调理一下饮食。”
“嗯。爷爷您休息,我先出去了。”
说完,他起身关掉房间的灯,轻步离开了。
回到二楼的卧室,程业扬拿出手机查看消息,个人微信号弹出多条未读消息的提醒多,是方欣然发来的文件。
嗡!~~~
手机跳转到电话接听的界面,他没有有任何犹豫地直接按下接听键,说话的语气多了几分冷意:“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也没有拐弯抹角,直奔主题地开始仔细汇报起钱静娴一天的具体行踪。
“钱小姐是下午2点半从程氏离开的,然后就回了钱宅。傍晚的时候开车去了机场,现在人在机场大厅,是一趟国内航班。”
他的声音一沉:“确定不是接机?”
“确定,没有要托运的行李,直接办理了登机手续。”
“就她一个人吗?”
“是的。我要继续跟过去吗?”
“不用,你先留在山城。”
两点半才离开的程氏!
程业扬发出一阵冷笑,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钱静娴后来去了钱明至那聊了些什么,所以才马不停蹄一刻也等不了地预定了飞往海市的飞机。
他将手机丢到沙发上,烦闷地想要松一松领带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因为受伤不方便,今天出门没有系领带。
随后,他拿起柜子上的浴巾先去洗漱了。
嘟~嘟~~
已经是半夜十点多了。
手机的震动牵出一阵又一声发麻的触感,身体所有神经彷佛都奔涌聚集到耳朵,原来很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是这种感觉。
方欣然本瞧着电话跟微信都没有回复就索性睡觉去了,却突然收到程业扬的消息。
“收到,现在看。”
言简意赅的五个字。
然后,她想都没想就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
平日里打电话都是工作沟通,或者有事说事。除了路星月会打来跟她东拉西扯,但也是她被动的多,而且也是极少情况。
她没有端着架子非等他先找她不可,也没有肆无忌惮见缝插针地打扰他的工作,联系的频率和节奏还是跟之前一样。
“还没睡?”
耳边缓缓出来磁性好听的男嗓音,虽然看不见程业扬的样子,但方欣然还是听出了隐隐含着的笑意。
“刚洗完澡准备睡觉,你呢?”
“我也是。”
她不忘提醒:“你洗漱的时候,注意伤口别碰到水。”
“还有呢?”
某人有卖乖的嫌疑,但她还是认真地叮嘱道:“要忌口,不可以喝酒,不可以吃海鲜,不可以吃辛辣食物。”
“还有呢?”
明知故问,罪加一等了。
“还有不可以吃米饭,不可以吃面食,淀粉类的都不行。”
“还有呢?”
明知道她在胡说八道还顺着她的话,她想要讨伐他的不正经,可嘴角的蜜意让她一时也说不出正经的话。
方欣然转头看着阳台上挂着的衣服,那里有程业扬留下来的居家服被洗干净了晾在那里,随后关掉客厅的灯回房窝进被子里。
从前独来独往什么都得过且过没有所谓,现在心里却多了一份牵挂,好像最寻常的谈话都承载着无限情意。
生活中多出一个人当然会有不习惯的地方,时间、精力都要分出去一些。但他传达出来的坦然和安全感,也让她切身感受到轻松和自在。
不是刻意的迁就,而是两人有着共同的频率。在面对这段突然转变的关系,他清楚什么是应该让她知道的,不会让她在进退间无所适从,也不会向她传递负面的情绪。
“睡着了?”
方欣然出神地想着,直到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的温柔询问。
“没有,刚刚去关灯了。”
“伤口的事不用担心。老宅这边有日常过来的医生,爷爷让我暂时住在老宅方便养伤。”
“那就好。”
程业扬工作起来有些不管不顾,这个她是知道的。有人看着,想来自己也会多注意些。
话音刚落,她又紧接着追问:“项目的动工仪式,你还会过来吗?”
“应该是不过来了。”
“那程氏分公司的年会呢?”
其实这两个行程是紧挨着的,如果一个没时间,另一个应该也没办法出席的,但她还是想问清楚些。
嗯……她其实有些想见到他。
“开年比较忙,各种会议跟应酬都多,应该是排不开时间了。”
虽然行程本身是这样安排的,但程业扬也是有顾虑到方欣然的情况。敌明我暗,既然预估到钱静娴会找麻烦,那么现在低调出处理他们的关系才是更保险的。
“没有关系,我也有工作要忙。”
她有些失落,尤其是想到后面春节假也大概率碰不上面。不过她没有说什么,也怕行程没敲定下来就跟他说,糊打乱他的工作安排。
“我微信给你发的是一些参照的效果图。”
“正在看。”
程业扬是半躺在床上用笔记本接受文件的。夜色凝重,枯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人的情绪也更加容易被调动。
泛黄的记忆从脑海中反复翻涌,看着这些陌生又新鲜的图片,心里头也对结果愈发地期待。
考虑到他白天工作的疲倦,方欣然开口道:“明天再看也没关系的。”
无声的绻缱之中,有什么在默默滋生,让人想到《诗经》中的一句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过了许久,程业扬重新开口,声音清冷却温和:“钱静娴今天晚上离开了山城。”
方欣然一愣,随即明白这话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
“不用理会她,剩余的交给我处理就好。”
她也猜测到应该是他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那种动容是无法述说的。只要她开口说了想跟他在一起,他就会筹谋好一切,为他们的将来扫清一切障碍。
她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她没有继续纠缠在这个话题上,而是柔声说道:“很晚了,快睡吧。”
一瞬间,所有的狂风骇浪都不过尔尔。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