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欣然拿着从外面买好的早餐回到出租屋,程业扬已经起床,身上仍旧穿着昨晚那身居家服。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昨天一样拿着她的电脑正在处理公务。
“这么早,去哪里了?”
“我下去买早餐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平时7点半起床,放假的话会多睡一个小时。”
那不就是她出门前就醒了?
她还在心里嘀咕着,他已经走到餐桌旁,挑着眉凑到跟前:“怎么?以为我会跟你一样睡懒觉?”
不对!!!
那昨天她比他晚起床,岂不是也……
方欣然的脸唰地一下热了起来,分不清是偷看被发现的尴尬,还是发现被偷看的羞涩。
两人没在一起之前,程业扬的腹黑还称得上计算和谋划,这在一起之后那些腹黑全变成幼稚鬼的作弄。
她想要狠狠瞪一眼,却发现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你想要吃什么?”
她低头一看,袋子里的食物已经被拿出来逐一摆开在桌面上。这是她平常上班会顺路买的,吃着味道还不错。
既然某人要学习孔融让梨,她也不客气,挑了她想要豆浆馒头,把剩下的白粥包子推到他面前。
他倒也没说什么,拉开凳子在对面坐了下来。
方欣然偷偷观察着程业扬的表情,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粥。她原以为他会赶回山城,所以才替他把衣服拿进卧室里。
她含含糊糊地开口:“你怎么没有换衣服?”
“我订的是明天下午4点的机票。”
得了。
又是一语中的。
她决定暂时不搭理这个讨嫌的人。
程业扬这回也不藏着掖着,轻轻地笑出了声,他原本是打算订今天回去的机票,却在睁眼看见挂在衣柜门上的衣服时改变了主意。
过往他总得行色匆匆,不敢懈怠半分,现在终于有了行路慢慢的底气了。
须臾。
程业扬收敛起自己的心思,酝酿片刻后开门见山地说道:“如果钱静娴会来找你,不用理会,我来处理就行。”
“你是说,她会找我麻烦?”
“既然她把我妈搅和进来,就不会只是打个电话这么简单。”
“可是你妈不是在国外吗?”
“而且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国了。”
“所以,她会以你妈妈的名义出现?”
“是的,这是她一贯的借口。”
“以前顶多是打着他母亲的名目出现在我面前,或者是讨好爷爷。”
但这一次,明显已经变本加厉了。
他搅动着碗里的粥,把底下滚烫的部分翻到上面,升起几丝热气。
“可她为什么舍近求远?”
他放下手中的调羹,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因为出师无名。”
就像钱明至打着程氏的招牌招摇过市,钱静娴也从来不掩饰对他的心思。但不管在公还是在私,他都没有承认过两人的关系,更加没有给过对方错误的信息。
方欣然仔细斟酌着程业扬的用词,出师无名,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对钱静娴表达过“喜欢”的意思。
她记得在程业扬办公室里跟钱静娴接触的情形,当时钱静娴还邀请自己去观看一个钢琴表演。乐器这玩意,不经过长年累月枯燥重复的训练是拿不出手的。
钱静娴看起来并不是仗着家里就浑噩度日不知所谓的纨绔小姐。相反,她有一技之长,身家外形都不错。
但她也记得钱静娴从进门开始对自己的宣示和试探,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不加判断的敌意。
仅仅是因为她出现在程业扬的活动范围内?她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千方百计,方圆几里的女性都是假想敌的爱情观。
方欣然不解地摊手:“她就那么喜欢你,非你不可?”
程业扬有点被她的反应逗笑:“她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在钱明至眼里我一定是个香饽饽。”
“钱明至?”
“他是钱静娴的父亲。程钱两家是从我爷爷那辈开始来往的,后来他跟我父亲一起经营程氏。”
“那你们的关系应该不错吧!”
“再好的交情也是父辈的了,我跟他在公司管理上面有很多不同的意见。”
这话说得委婉。
一个公司里,既不讲交情又无法同一阵线,最后难免各自为营针锋相对。
都说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和而不同,但生意场上的君子又有多少呢?
“以你的判断,钱明至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锡,你认识吗?”
“说不上认识,但知道这个人。”
梁锡的名声在圈内是众所周知的恶劣,尤其是喜欢对女人动手动脚,前阵子还传言欠下高额赌债,还被债主追到公司要钱。
后来不清楚事情是怎么摆平了,但以其为人作风,有些什么见不得光的来钱手段并不稀奇。
“梁锡是钱明至的心腹。”
是心腹,而不是别的?
方欣然听得眉头一皱,即使她没见识过公司决策层之间的斗争,但一般职场的斗争还是看得明白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上级不论如何伪装得当,内里还是更青睐与他行事风格和价值观一致的下属。
其余能力突出者,哪怕仍旧留用,也不可能达到心腹的程度。
在这个话题里突然插入梁锡这个人,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你跟钱静娴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他想给女儿找个出色的结婚对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方欣然轻咳了几声,有点怕踩中程业扬的雷区。可是越说到后面,心里便越是迟疑起来。
如果钱家想要通过联姻来达成秦晋之好,那最起码的前提是利益一致,否则捆绑了也无用。
如果钱明至只是单纯的择婿,那他对于“出色”的定义显然有另一个标准。
程业扬冷哼一声,有些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论家世、论样貌,论形象,论态度,我自认为我还没出色到能够让钱家放任女儿等我五六年的地步。”
方欣然敏锐地嗅出了当中的不寻常。六年前,正好是程业扬在国外完成学业,回国正式接管程氏的时候。
“他到底为什么揪着你不放?”她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向他,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抬眸郑重地看着对面神色凝重的的人,以同样的力道回握住她。
程业扬本来不打算说这么多的,但方欣然已经洞察出其中的不寻常,而且很显然不打算让他轻易逃过回答。
不过他也没打算瞒着她,她是他决定好要一起走完余生的人,他可以尽己所能不让她卷入其中,但不会将她蒙在鼓里,从而影响了她的判断。
他低头沉默了许久才有重新开口说道:“我跟我爸都是独生子,而钱家是程氏的第二大股东。”
她听得心里一惊。
尽管他已经避免掉一切惊险的措辞,她的心脏还是骤然一颤。
若是当年的程家,谁又说得清楚是暗室逢灯后难逃没落,还是温水煮蛙的改朝换代呢?
可她还是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年不直接出手呢?”
“当年我爷爷封锁了我爸出车祸的真实消息,对外宣称只是普通外伤。等爷爷替我在公司部署完一切,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这就是当年她一开始没办法联系上他也无法得到他任何消息的真正原因?
“所以钱明至只是选择了暂时收手?”
“是的,这些年他也一直扮演着好叔叔的形象。不过我一直不肯松口娶钱静娴,他也渐渐没耐性了。”
虽然问的是钱静娴,但通篇回答的都是钱明至。这段关系的定义,可见一斑。
所以,表面看起来这是个人的感情私事,实际上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公司内部的帮派斗争。
“可是,我们都没有对外公开关系。就算我救了你,也没有理由让钱明至这样的拐弯抹角把注意力我在身上。”
程业扬抽走方欣然手里喝空了的杯子,又顺手收拾掉桌上的垃圾,才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孜孜不倦的提问。
“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职业是什么?”
“建筑设计师啊,跟程氏有什么关……”
他点了点头,不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向来很忌讳我培养自己人。”
的确!
单凭那样的交情,加上她的专业能力,钱明至要是想在程氏的地产板块继续独断**谋取私利,会不方便许多。
方欣然出神地来回斟酌程业扬方才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种无形的硝烟窜入她鼻腔的错觉。
突然,她觉得嘴角痒痒的,低头一看才发觉他正在替自己擦掉嘴角的豆浆。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话,就这样在一顿早餐的谈话中结束了。
相较于自己如临大敌的紧张,他反而一脸轻松,只是双眼牢牢地盯在自己脸上不加掩饰地打量着。
那是一种来自成熟男人的审视。
坦白讲,她并不抗拒这种的打量。她也同样地以某种成年人的角度去判定他是不是一个合适的伴侣。
那种觉得爱情能够感天动地抵得过柴米油盐,凭着一腔热情就横冲直撞的恋爱确实天真绚烂,却注定不能长久。
但方欣然又不知道怎么形容跟程业扬的相处,常常会为一些细微末节而感到动容。明明很自然的接触 ,却一不留心就被搞得面红耳赤,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尤其是当你对上他凝视你的眼睛时,总能发现深邃的眸里正泛着水波一样的温柔和见不到底的深情。
她想,她是被蛊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