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轮台 01
“做我女朋友。”沈司旸徐徐挽起水袖,只道,“今晚。”
凝湘不明所以,拧着眉心,“嗯?”了一下。
沈司旸扬唇一笑,“阿凝,你别误会,是这样的,今晚在泾县会馆我有一场旧友局。”
“你知道的,佟小姐长居上海,而北平这头,你十九叔作为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尤其是出席旧友局,身旁真的不能没有女友相陪。”
“男人嘛,都好面子。”扇柄啪一下打在虎口处,他笑得颇为自嘲。
“再说,我若孤家寡人地去赴会,那帮发小旧友见了,回头难免要和家里人说道,到时候少不了三姑六婆要上门来替我张罗纳妾,现如今,三妻四妾亦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他们以发小长辈的身份来说和,我拒绝起来少不了又要添席面应酬。”
“嗯,我晓得的。”凝湘颇懂事地点点头,她素来喜欢家里清静,若是到时候三姑六婆上门吵闹不说,光是熏香祛味都要好一会儿的。
于是,凝湘点头:“十九叔,我答应你,今晚给你充面子,就做一回你的女朋友。”
“那小生这厢便多谢姐姐了——”
沈司旸起了昆腔,三指捻住折扇,深深给凝湘作了一揖。
凝湘被他一声“姐姐”逗得发笑,再看沈行长,穿着雨过天青色的水袖罗衫,捻一柄折扇,这般风流相,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前明公子,像柳梦梅也像潘必正。
又往沈司旸身后佛龛上供着的那尊水月观音瞧了瞧。
人道是京城王府沈少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观音现。
之前他还说她像观音的,其实沈行长若打扮起来,才是真观音。
凝湘又在笑。
沈司旸问:“你笑什么?”
凝湘说:“笑你沈行长清俊斯文。”
又问:“十九叔,晚上的发小局庄先生是否会去?”
沈司旸解下水袖罗衫的系带,“他一早走了,说是要为晚上的局定下席面。”
凝湘听了生疑,“十九叔,庄先生知道我们的关系,若他……”
沈司旸把脱下的水袖罗衫搭在衣架上,满不在乎地说,“大家都知道庄镜台一张臭嘴,臭气熏天,没人会拿他的话当真。”
“噢”,看到沈行长轻蔑的样子,凝湘不由得又觉好笑,到底是发小,损起来毫不客气。
沈司旸端起小桌上的热茶,抿下一口,茶盖落下,他又询问凝湘,“沈小姐,我还可不可再对你提一个要求?”
凝湘不懂,“十九叔,您说。”
沈司旸轻放下茶杯,“沈小姐,临出门可否帮忙打扮一下你的男朋友?”
“就像平日里你打扮随江那样……打扮一下我。”
凝湘听后,转身,准备掉头就走。
沈司旸问:“你去哪儿?”
凝湘回身,歪歪头,只说,“去生炉子,烧火钳,先给您烫头发!”
打扮停当,两人在临出门前还一人吃下一块花糕垫了垫肚子。
车子开过地安门时,凝湘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东西要给十九叔。
凝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叠好的签文递给沈司旸,“十九叔,这个给你。”
“今天在普济寺求的签文,初五迎财神,我刚好求到了财神上上签。”
“您是开银行的,自然要财神爷庇佑,所以签文给您最为妥当。”
凝湘在骗他。
这张财神上上签是她初四在普济寺写签文时,单独写好留下来的,为的就是在初五迎财神的时候送给沈行长,讨个吉利。
“多谢。”沈司旸接了签文,他单手解开一粒西服扣子,将签文放入内衬口袋,与怀表放在一起。
车子停在了泾县会馆门口。
下车之后,沈司旸挽着凝湘,两人跨过四合院门槛,一起往里走。
沈司旸小声问凝湘,“古玩玉器,金银首饰认不认得?”
“嗯。”凝湘挺有底气地说,“当然认得。”
凝湘出自西关银楼,家里本来的行当,岂会不认识?
沈司旸又问,“那甲骨呢?”
凝湘答,“认识一点,但识不全,在家时我三外公教过我些,他原是前朝翰林院编修,专治小学,尤嗜金石文字,钟鼎甲骨。”
沈司旸说:“认识便好,待会儿有几件要紧的东西需要你来帮我过过目。”
入了会馆南座厢房,沈司旸的那帮发小皆已到齐。
除了庄镜台是凝湘认识的之外,其余一位斯文书生模样的男子叫杨雪臣,在美利坚的纽约做华人医生,另一位着洋装的时髦女士叫姜渔白,在武汉报馆工作,余下发小,沈司旸带着凝湘一一向她介绍。
总之,今日老友一聚,明天辰光一亮,又是天南地北,各奔前程。
入了座,小厮送来热茶。
沈司旸呷上一口茶,四处张望后他问,“咦,今晚怎么不见裕民兄过来?”
庄镜台嘴里斜叼着根烟,颇瞧不上的道,“裕民这趟返北平,在家待了三天不到就在八大胡同梳笼了个粉头,今儿晚上,正搂着姑娘小杜扬州呢。”
姜渔白捏着茶杯感叹,“只怕胭脂窟是英雄冢。”
“裕民一个人在法兰西,书剑飘零,背个琴箱,这趟到家可不得使劲儿折腾。”
庄镜台故意抬腕看一下手表,“你道是英雄冢,人家这辰光,孤老驾着婊子,指点吹箫,动起来,怕不是整个陕西巷都在晃!”
众人听得发笑,姜渔白拿手肘撞一下庄镜台,“哎哟!死鬼,正月初五的你开什么黄腔?”
又点点凝湘,“司旸今儿还带了小姑娘过来。”
凝湘听得耳根子滚烫,沈司旸抿开她耳后碎发,只徐徐把拇指捏在她耳垂上,紧一下,松一下,帮她散热。
他也笑,但不讲话。
茶歇之后,管事的将东西摆了上来。
三箱甲骨,另外两箱是古玩玉器,金银首饰。
沈司旸示意凝湘上去点验。
戴上手套,凝湘逐一点看过,待放下最后一块甲骨,她说,“这些不是潘家园或琉璃厂的仿品,皆是实打实的真东西。”
她复又将甲骨拿起,“尤其是这甲骨,契文刀法劲直有力,骨版上钻凿精密,字口深浅皆和殷制,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杨雪臣端起茶杯,“这些原是庆王府里的东西。”
“前朝积德,临了还能出个把大清国论斤卖出去的庆亲王。”
“要不是他,这些好东西现如今哪轮到我们?”
说完,他打量凝湘,不禁要问,“这位小姐小小年纪,居然还识得甲骨?”
不等凝湘自谦,倒是沈司旸先讲,“我今天带来的小女朋友,家学渊源颇厚,家中长辈里还有一位嗜好甲骨、专治小学的前朝翰林。”
“怪道呢,原来今天遇到了行家。”杨雪臣笑。
众人三言两语地说开了,只是凝湘不好意思,放下那片刻着“东土受年”的甲骨后她安静地坐回了沈司旸身边。
说笑完,杨雪臣将脚边的一只小箱子双手提起放于桌上。
杨雪臣道,“如今不让这些东西流落到外头,我们几个出一份力是一分力,此其一。”
“其二。”杨雪臣拧开箱笼盖,箱子码着整整齐齐的小黄鱼,他对沈司旸说,“我这里还有箱小黄鱼,打算存入贵行,不知能讨得沈行长几分利?”
沈司旸收了黄金,将箱笼置于自己脚下,他再抬头,笑讲,“利息嘛,分文没有。”
姜渔白顺势将一只包得鼓鼓的信封送到沈司旸手中,问,“沈行长,我这厢来存美金,可能讨来三分利?”
沈司旸将这沓美金送到凝湘手上,示意她收好,再笑与姜渔白道,“女士优先,利息照旧。”
玩笑后,外头响起了敲门声,管事的扬声问,“贵人们可妥当了?外头同和居的食盒到了。”
“就来。”大门打开,姜渔白让丫头将自己带来的高脚杯和葡萄酒放好。
红酒到了满杯,众人围坐举杯。
第一杯后,庄镜台提一根筷子,筷子往高脚杯上一敲,他起了戏腔,击节念道,“目下北信紧急,淮城失守,这扬州乃江北要地,倘有疏虞,京师难保。快传五营四哨,点齐人马,各照汛地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者,军法从事。”
“众位请起,听俺号令!”
众人起身,只见庄镜台站在凳子上,再击一节念道,“你们三千人马,一千迎敌,一千内守,一千外巡。”
众人点头,答:“是!”
庄镜台扮史可法,再问:“上阵不利?”
众人答:“上阵不利,守城!”
“守城不利?”
“守城不利,巷战!”
“巷战不利?”
“巷战不利,短接。”
“短接不利?”
“短接不利,自尽!”
众人举杯,杯壁相碰,恍如残盾撞响江岸,殷红酒液震于杯中,似当年史公麾下血,漫过昏昏扬子江。
停了杯箸,管事的送了一壶酒来,说是北房那边住着从泾县来贩宣纸的商人,他们听到我们南房这边在击节唱戏,便让人送了一壶他们家乡的米酒过来。
“那商人托小的带话来说,自家浑酒,谨为诸君助兴。”
“若他日丧乱即平,还请诸君得空能来他家乡皖南饮酒。”
众人收了酒,又托管事的去道谢。
姜渔白抱着酒壶讲,“皖南,泾县,我在武汉也是晓得的。”
“就是李白饮酒的那个桃花潭。”
杨雪臣说:“应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今儿在北平的泾县会馆,却有幸能喝到当地的酒,也算合了古人情境。”
农家浑酒,倒入酒盅,众人举杯。
沈司旸说:“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我沈司旸今日谢过诸位友生。”
杨雪臣说:“是我们这群人要谢谢你。”
“今日,是沈行长义举。”
众人带笑,全当纨绔子弟年初五设了个品评古玩的风雅局。
姜渔白举着酒杯,将凝湘往沈司旸怀里一推,只笑讲,“若我们这群人下回再聚,只怕不是要在司旸和这位小姐的婚礼上。”
凝湘听了将酒杯握紧,偏生手心热出了汗,滑得差点要握不住,又像那酒似被烧得滚开,连着杯柱,一路烫到了她心口。
不知哪个想戏弄他们的友人再是一推,酒液震荡,泼在了沈司旸的马甲上,沈司旸下意识将凝湘护进怀里,小声问:“要不要紧?”
凝湘今天没穿高跟鞋,矮上沈司旸一大截,她把脸贴在沈司旸的胸口,不做声。
又有人起哄说要好好瞧瞧沈司旸这位南方来的小女朋友,他挡着,只把凝湘锁在自己怀中,心下连她头发丝都不想让人瞟到,再自罚一杯,“我女朋友在岁数上差我一大截,也差各位一大截,你们可不许没脸没皮!”
庄镜台笑道,“沈司旸,等以后咱们闹你洞房的时候今儿的账再一并算。”
众人谈谑间杯酒频传,浮白过后,相视而笑。
姜渔白再击一节道,“且为来日之既安且宁,更酬眼下皖南客赠酒之义,咱几个今夜当再浮一白!”
1,本章标题“古轮台”出自孔尚任所著《桃花扇》第三十八出《沉江》。古轮台里让我记的最深的句子是: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云变,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
2,小学,不是我们今天意义上理解的小学,小学指的是:文字学、音韵学与训诂学。
3,小杜扬州,用的是杜牧的典故,杨慎曾在折桂令《寄简绍芳》里写过:掌上温柔,怀里风流,笑吟罢韩侯香奁,醉题在杜牧青楼。
因为是绿江,我没办法把小杜扬州的过程写满3500字,大家意会就好。
4,黄金质重,所以提箱子需要用到双手。
5,“目下北信紧急……短接不利,自尽!这里引用自昆曲《桃花扇》第三十五出,史可法誓师。
6,“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出自《诗经·小雅·常棣》
7,泾县会馆,在西城米市胡同,李大钊先生曾在此编辑《每周评论》
哈哈书袋掉完了,别的公子哥儿聚会都是麻将牌九八大胡同,们沈行长的局是一群人在正经会馆里请沈小姐来摸乌龟壳子。
是不是挺特别的?
还是那句话,男主是银行行长,别人能麻将牌九八大胡同,他不行。银行行长管钱的人,不能有作风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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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古轮台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