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善沛家离县城很近,几乎是紧挨着,属于那种总说要拆迁却始终没拆的一批。从家到县城不远,只是从县城到文华中学要转两次大巴车,再从车站打车到学校。早上十点出发,过了三个多小时,安善沛才拿着大包小包到教学楼下。
一路连拖带拉,安善沛出了一头汗,于是把口罩拉下来,漏出鼻子喘口气,虽然他们这边的疫情暂时算是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加上各种新闻里疫苗临床试验稳步进行的好消息,大众对疫情的恐慌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严重,但戴口罩,勤消毒,对安善沛和很多人来说,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短暂休息了一下,想到还有三层楼梯要爬,安善沛呼了口气,把行李箱放在一楼,决定先把其他东西带上去。背着塞满东西的书包,胸前抱着的大包也有点遮挡视线,安善沛只能尽力把东西往一侧摆,头扭向另一侧来看台阶,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姿势有些滑稽。
“诶,美女,我帮你吧。”
安善沛抬头一看,是个熟面孔。高一时隔壁班的钱盛,因为潮牌鞋子和女友换的频繁,加上几乎每个班都有认识的同学,在社交方面如鱼得水,所以在高一非常出名,尽管这种名声好坏参半。他和几个朋友从楼梯上走下来,估计是家里人已经把宿舍都整理好了。
听过太多钱盛的八卦,安善沛一时分不清这只是单纯的善意,还是一种试探性的随意示好。
她没办法因为这种照顾而自得,也不想成为钱盛又跟某某女生有关系的绯闻女主角,更不喜欢钱盛的兄弟们看他们两个交流时的眼神,带着审视性的探究,不算很恶意,但总归里面也没有善意,不过是配合起哄而已。
安善沛没有漂亮的让人惊艳,但因为清秀可爱,性格温柔没有攻击性,从小到大收到的这种关照并不少,慢慢地,她也能够识别哪些只是风一吹就消散的试探,哪些里面带着些真心,然后再根据情况用一套自己总结的公式来回绝。
比如现在,她抬起头露出得体的微笑,“不用了,我已经要搬完了,谢谢你啊。”态度礼貌,但又让人觉得很难和她变亲近。
被礼貌拒绝,钱盛也没再说什么,带着那几个朋友一起下楼了。只是偶尔从他们那里传来什么“好学生”“没什么意思”的字眼,他们走的不远,安善沛听的很清楚,也或许他们本来也没想避着她说。
方徐行刚从学校小卖部回来,路过钱盛一行人又在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向来不太喜欢这个曾经的同班同学,索性往侧边走了走,想装做没看见。
但钱盛偏不遂他愿,主动跟他打招呼,“呦,方哥,又帅了,你选理还是选文啊。”
“文科,你呢。”方徐行不得不停下脚步。
“我也文科,说不定咱俩还一个班呢,方哥哪个班的啊。”
“八班。”
“太巧了,咱俩一个班的。”
“那还挺真是挺有缘分的,咱们班里见吧。”方徐行一向话多爱接梗,虽然偶尔嘴贱,但也从不让气氛冷下来,这会儿确是实在不想接话,敷衍两句就想回宿舍了。
钱盛也不是傻子,看出方徐行不想搭话,也就悻悻离开了。没走几步不知道碰上谁,又凑上去打招呼。
......
女生宿舍里,安善沛慢慢把行李都搬到宿舍门口,准备开始收拾床铺。
每学期开学这天的宿舍总是格外热闹,家长可以进校,小小的宿舍里除了四个上下铺,八个柜子,又进来好多学生和家长,一下子显得拥挤不堪。安善沛找了个空,抱着床垫和被褥走到自己的床位,想把手里的东西全都一下甩上去,但奈何上铺太高了,奶奶带的被子又很厚,只能甩个边上去,剩下的部分压在她的肩膀上。
对面下铺的女生突然走过来,帮她扶了一下,“要不你先踩着梯子上去吧,我给你递。”
安善沛把头扭过来看她,女生个子很高,眉眼舒展,发量很多,脸上带着一点点还没褪去的婴儿肥,用奶奶的话来说,是面相很好,有福气的女孩子。
“哦哦好呀,太谢谢你了~”安善沛把床上的灰擦了擦,接过女孩递的被子。
“没事没事,你爸妈呢,你一个人过来吗?”
“嗯,他们...没空过来。”安善沛铺床的手顿了一下,虽然努力不表现出来,但多少看起来有点失落。
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她这样提醒自己。
女孩看出安善沛有点落寞的心情,急忙转移话题:“我叫唐佳一,你呢?”
“安善沛,平安的安,和善的善,充沛的沛。”
“名字好好听啊,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姓安的人欸。”唐佳一看起来有点惊喜。
安善沛也不自觉被她感染了,笑着说“你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姓唐的人。”
话题很没营养,但两个女孩却笑得开心。
说话间,唐佳一的妈妈回来了,“佳一,我刚跟你班主任聊过了,她说下午五点以后就不能进出校了,食堂今天也没饭,这会儿咱们还可以在外面吃点儿再回来。”
“好,善沛,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唐佳一看安善沛一个人不停收拾,想拉她一起去校外吃饭。
“是呀是呀,一起吃吧,过了今天你们又要吃那个难吃的要命的食堂,趁阿姨在这,请你吃点好的。”
唐佳一妈妈很自来熟,热情的让她插不上话,安善沛只好笑笑,“不用了阿姨,我刚在外面吃过东西来的,现在吃不下了,你们去吧。”
“那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收拾好了,我们一起去教室吧。”唐佳一没再坚持,挽着妈妈的手出门去了,临走前拍了拍安善沛。
“好呀。”
安善沛说了假话。
每到这种开学的日子,学校附近的餐馆都是文华的学生和家长,父母嘱咐孩子在学校要好好学习,说话时手也自然的往孩子碗里夹点肉,孩子跟父母抱怨不想开学,踩着关校门的点,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她这时候走进去,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索性每次开学这天的饭直接在小卖部解决,或者偶尔从家里带点吃的。
其实文华的地理位置不算好,不过是省南一个小县城,可生源遍及全市十二个县城,甚至还有不少学生从教育资源优越的省会城市跑来。
在各个中学被拉出来比较的时候,它总因为严格的管理被诟病。五年前的学生跳楼事件,附近县市更是几乎无人不晓,但毕竟是个例,加上每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本科上线率的诱惑,想让孩子进文华的家长还是抢破头。
去看开学那天每个家长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个不是充满期望,望子成龙,比起满脸不情愿的孩子看着更加有干劲儿。
唐佳一和安善沛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还不到一半。还有一两个家长没离校,正围着班主任聊天,听来听去不过是文科重点老师配置怎么样,自己的孩子不自律,让老师多多管教着点,或者是孩子视力不好,尽量把他座位往前调点之类的话。
唐佳一和安善沛挑了靠窗的的位置做同桌,各自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抽屉。刚开学还没发教材和练习题,是高中生座位最宽敞的时候。
简单擦了擦桌面,安善沛走到第一排签到,顺便拍了门口贴着的班级家长群二维码发给温思远,提醒她有空的时候进一下家长群。
刚拍完,李寻真的声音就响起来,“手机用完了就交了吧,马上五点了,还有记得把闹钟也关掉啊。”
可能做班主任的老师都会自动拥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技能。安善沛没想到李寻真在被家长围住聊天的时候还在注意她的动作。
“好。”安善沛把手机关机放到讲台上的箱子里。
“宿舍都收拾好了吗?你俩来的还挺早的,剩下这群坏蛋估计都要拖到最后一分钟才踩点到教室呢。”李寻真笑着跟她说话,语气很温柔。
她跟安善沛想象的不大一样,看到她名字的时候,安善沛脑海里出现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短发,也许还很一丝不苟的老师,却没想到她这么温柔。李寻真绑着不高不低的马尾,带着大框眼镜,讲话声音不大,比起文华需要的雷厉风行的班主任,她的气质也许更像幼儿园教师。
“我们宿舍收拾好了也没事干,就过来了。”安善沛只干巴巴的回了这么一句话,朝李寻真笑笑,就走回自己座位上。
安善沛其实不太擅长和老师交往,她没办法像性格开朗的女孩子们一样和老师挽手臂,谈天说地,一起吐槽学校的饭菜。面对老师,她总是问一句答一句,偶尔点头笑笑来回应,像个小机器人。
偶尔她也想试着变得活泼话多一点,但每次到这种面对面交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像还是突破不了,或者说并不真心想突破这种边点头边微笑的程序,索性就继续把这套沿用下去。
回到座位上,唐佳一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班主任好像还挺温柔的。”
“嗯,也不知道她是教什么的。”
刚好手边什么学习资料都没有,不用在开学第一天假装勤奋学习。两个女孩就这样聊着天,惊喜的发现两人竟然来自一个县,于是看对方更加亲切,好像在这个新的班级找到了熟悉的朋友。
教室后面时钟的指针转的很快,教室里慢慢坐满了人,家长也都千叮咛万嘱咐之后陆续离校了,校园突然安静下来,文华又回到最常见的高效,沉默的氛围中。保安大叔,老师,学生,食堂师傅,后勤职工,文华的每一个齿轮,都按部就班的开始工作。
“手机都交了吗?现在不交到时候被政教处抓了可就是回家反省了,学聪明一点,不要干那么傻的事情啊。哎呀,交给我到放假那天就还给你们了,不用看着那手机这么依依不舍的,你就那么爱它呀。”
人到齐了,各班班主任都要开始开学的固定流程,李寻真也开始催促着交手机,开班会。
她站在讲台上,两手撑着桌子,桌面上摆一张写着班会要点的A4纸,“我叫李寻真,教你们地理,也是你们的班主任。你们查分班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是哪几个字,我就不重复了。未来一年,不管学习上还是生活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过来找我,女生不用说了,我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去你们宿舍转一圈,男生要找我的话,我的办公室就在四楼楼梯上来那个角,你们政治历史老师也都在那,没事多往办公室跑跑,多问几个问题,没有老师会嫌你们烦的。”
“好了,扯远了,别的不多说了,在座的各位能进这个班,说明在高一都是佼佼者,我看那名单里有从高一重点班过来的,也有高一在普通班,通过自己的努力考进咱们文科重点的。不管你以前怎么样,现在文理分科,高二八班,对你们来说就是全新的开始,咱们这一年的任务,就是稳扎稳打的把知识学好,给你们高三打好基础,不要老做那种高一高二不好好学,高三逆袭的梦,那样成功的都是极少数人,而且一年学三年的东西,要付出多少的努力,你们自己考虑考虑。”
李寻真不是新手班主任,虽然之前看起来温柔,但给学生立威的第一课很熟练,班主任的话术兼具鼓励和打击,台下的学生大部分都很受用。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看起来并没听进去,比如方徐行。他倒是也目视前方,但手上动作不停,把橡皮摆弄来摆弄去,显然并不专心。
这样的话年年都听,他觉得被心灵鸡汤补的有些营养过剩了,所以干脆消极抵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李寻真扫了一眼台下,好几个没认真听,估计班里有不少将来要她操心的崽,又接着说,“还有,学校的“高压线”都知道吧,从你们高一入学开始,估计耳朵都听的起茧子了,打架,谈恋爱,顶撞老师,偷藏手机,还有其他的那些,不该干的不要干,也别想着在那边缘给我试探啊,被我抓住了我也许还不让你回家反省,但那年纪主任觉得文科班心思活络,每天就爱盯着这文科班看,到时候被他抓住了,你就不回也得回了,我可救不了你。”
年级主任叫周四海,是安善沛高一时的物理老师,他习惯夏天穿polo衬衫,冬天穿皮夹克,挺着个肚子,配上黑皮带,黑皮鞋。左手拿手机回各种群聊的消息,右手拿着保温杯,教案总夹在腋下。好像是因为眼睛畏光,所以在室外还常戴一副黑色墨镜,配上他有点凶的脸,不像年级主任,倒像是催债的社会大哥。
被他看到在路上走的太悠闲,或者上课的时候开小差,背上免不了被拍一掌,据被年级主任铁掌拍过的人说,感觉很酸爽。
安善沛想,被周四海抓到,应该确实不是什么好事情。
“好了,再说多你们也听不下去了,趁别的班还在开班会,咱们先把书搬了,别到时候人多了又乱七八糟的。来几个男生去一楼搬一下教材,上面有贴的班号,以防万一,数够了48本再搬,别到时候少了还得再跑一趟。”
方徐行虽然不喜欢被管,但让干活的时候倒也不缺席,和几个男生一道去一楼搬书了。
八班男生下到一楼去搬教材的时候,已经有几个班的男生在那了。果然,这才是文华,卷无止境,什么事都要看看谁效率高,连搬书也要一个比一个靠前,方徐行这样想。
搬书上楼的时候,前面的男生个子很高,把两种大练习册摞在一起搬,最上面的两本偏了点,摇摇欲坠。
“一次少搬点,多跑几趟呗,又没人放狗在你后面追,早早搬完了回去今天也学不了几分钟,这么老实干嘛。”方徐行大跨两步赶上他,把两本快掉的书扶回去,跟他并排走。
张华宇有些意外,头一次见人跟别人搭话这么不客气的,但总归也算是一种关心,就也礼貌回他,“谢谢你帮忙。”
一板一眼的,正常人谁这么说话啊,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下搞得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方徐行拿他没办法,只好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的上楼。
发书,整理,教室里的混乱没持续多久就停了。
“都点好了吧,看看还有没有缺的,不够的话我去问问别的班有没有多的。”李寻真扫视一遍教室,底下的人明显都一副还没进入状态的样子,还有人在打哈欠。
“好了我就发卷子了啊,还没做过文综吧,做一份尝尝鲜,大题不用结合材料写那么具体,就写什么巩固政权啊,相对高度大之类的,把点写出来就行了。计时150分钟,你们将来高考也是这个时间。”
“啊......”台下怨声载道,稚嫩的脸全皱成苦瓜样。
“别啊,啊也没用,每个班都做,不是光咱们班做,也不是正式考试,就是让你们收收心,认真做完就行了,成绩又不往家长群里发,老师们也不会说你,有什么好怕的。还有问题吗?”李寻真看着这群小孩愁眉苦脸的样子有点想笑,也有点心疼,但也没办法,大环境就是这样,来了学校,他们就得尽快进入状态。
“老师,我有问题。还没开始学呢,考什么内容啊。”方徐行又冒出来了,他实在想不通这份卷子有什么意义,说话的语气轻佻,不像疑惑,倒像一种被轻巧表达的不满。
“这个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啊,考高一的内容,这是文科组老师自己出的题,不会超纲的,都好好做啊。”李寻真边说边把卷子分给第一排往后传。
做题的时候时钟总转的格外快,虽然发卷子的时候全都怨声载道,到了收卷的时候却又一个个舍不得停笔,李寻真收了好几分钟才收齐。
“行了,八点四十了,今天第一天九点休息,九点半熄灯,明天起恢复正常作息。再给自己找十分钟的事干,不要发出声音啊,要是必须说话,声音只能让你们俩听见。五十的时候咱们就回宿舍,折腾了一天了,早点去水房洗漱早点休息,省得有的人觉得我多不通人情似的。”
李寻真把卷子整好,笑着看向这群做题做懵了,脸上还带着茫然的孩子,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在方徐行脸上停留一秒,显然是在调侃他。
方徐行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觉得班主任很擅长四两拨千斤,倒是个有趣的人。
没几分钟晚自习就结束了,大家三三两两结伴回宿舍。
文华的一切布局都以高效为原则,教室和宿舍尽量在同一层,只是男女分开,比如高二女生住四楼,男生就在三楼,以此类推。
除了跑操,吃饭,洗澡,体育课,学生一般不怎么需要下楼,安善沛平时总觉得整天待在楼里闷,到了下晚自习的时候,又觉得多走一步都嫌累,楼道都变长了,多希望她能下一秒就已经洗漱好躺在床上。
唐佳一也没比她好多少,一走回宿舍两人就躺倒在床上,“好累啊,这一天又是坐车又是考试,刚刚写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我累的都想直接趴那睡了。”
“我也是,明天就不能像在家一样睡懒觉了,五点四十就得起床整内务,好崩溃。”
“唉……”
忙了一天,新认识的女孩们洗漱完,互相聊几句天认识了之后很快都睡着了。
没睡多久,安善沛被楼上混杂着的说话和人群跑动声吵醒,索性起床去厕所,走廊的灯亮起来,她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是高三下了晚自习。
高二的学生总会对高三抱有一种极大的同情,每次看着他们就像看到自己不远的将来。好辛苦啊,安善沛感慨着,同时心里默默祝福着他们今年能有好成绩。